■中国观察之张千帆专栏

　　最近，呼和浩特市委副书记王志平在办公室和一位税务女干部一同遇刺，随后又被匆忙追封为“烈士”，引起了种种社会议论。不少人猜测，作为市公安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局长的凶手关六如之所以动杀机，无非是因为通过贿赂买官或保官不成，最后才在绝望中杀人后自杀。虽然该案真相尚未大白于天下，但是民间流传的种种猜测已经表明，中国的买官卖官现象及其引发的“官官矛盾”已经发展到不容忽视的地步。在普通老百姓看来，原先似乎只有“官官相护”才是正常现象；但是对于“局内人”来说，官官矛盾其实是十分普遍乃至严重的。事实上，官官矛盾的最终根源还在于官民矛盾。

　　近年来，媒体已经披露出一些地方的“一把手”、“二把手”为争权夺利大打出手，个别地方甚至为此发生了命案。为了在自上而下的“政绩体制”下升迁或保住位置，下级贿赂笼络上级的现象更是家常便饭。如果交易成功，双方皆大欢喜；但是万一给了钱而没办成事，或者没有达到一方的预期，就必然产生失望甚至绝望。如果失落方能“自我调整”或通过其他门路达到目的，还不至于铤而走险；但是一旦遭遇心理素质“不过硬”、遇事“想不通”的人，难免发生害人害己的悲剧。例如2007年6月，山西大同交警支队副教导员宋建忠杀死公安局政治部主任李慧敏，就是因为后者收了18万元贿赂款后未能按承诺将其如期提拔为正科级。呼市副书记王志平正好主管政法口，手里掌握着包括凶手在内的公安干部的前程，其遇害自然引发了同样的猜测。

　　但是即便升不了官，至于杀人吗？虽然个中原委与情结，或非局外人所能想象；虽然某些人可能比一般人更容易冲动、更官迷心窍、更富于冒险或更存侥幸心理，但是杀人对于任何神志正常的人来说都是一个代价奇高的终极决定，一条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走的不归路。究竟是什么促使他们为了官位不惜一切、不择手段，走上了这条不归路？道理其实很简单：做官的好处实在太大了，至少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做官到底有多大好处？为什么一个交警支队的副教导员为了“九品芝麻官”（正科级）就甘愿付出18万巨款？如果我们相信人的基本理性，那么这位副教导员绝不会为了一个虚职而巨额贿赂，更不会因为落选而冒险杀人；想必他期望升迁之后，在位期间所得到的收益肯定大于买官所花费的成本。得到一个正科级就能至少赚回18万，处、局乃至更高的职位就不必说了。正是做官的巨大好处或至少是对这种好处的期望使这些人对官位寄托了太大的希望，而一旦这种希望落空便失去了起码的理智。

　　这么大的好处又是从哪里来的？虽然权力支配财富，但是权力本身并不创造财富。如果上级官员可以通过卖官从诸多下级那里获得“进贡”，那么，处于权力金字塔底层的“九品芝麻官”就只有向平民百姓伸手了。在“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权力食物链中，老百姓无疑处于无法再度延伸或转嫁的末端；官场上流通的所有财富最终都来自他们那里，所有的成本都落到他们头上。在政府权力仍然无所不在、控制不住的情况下，官职即意味着官员的财富、老百姓的成本，官民矛盾由此产生，而官官矛盾只不过是同一条食物链中间发生的局部龃龉而已。

　　由此可见，如果不首先解决官民矛盾的制度根源，如果政府权力仍然得不到社会有效制约，而做官即意味着官员个人的资源和财富，如果政府人事仍然是自上而下的组织安排，因而官员仍然是对上而不对下负责，那么就无法打破权力食物链，买官卖官及其所衍生的官官矛盾也就无从避免了。

　　（作者系北京大学宪法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