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县教育体育局(以下简称教体局)的招牌是一张32开白纸,贴在一张简易长桌的侧面。靠近白纸的桌角上有个矿泉水瓶,瓶上插了面鲜红的小国旗。
绵阳市九洲体育馆内,一字排开的十来套桌椅茶几,七八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打印机,一台复印机,这基本上就是北川县教体局临时办公处的全部家当。
教体局是5·12大地震中北川全县政府机关中人员伤亡最惨的一个部门,6名局长副局长中,只有一人幸存。58个职工中33人遇难,除一辆车因外出公干幸免于难外,其他财产均毁于一旦,连一片纸都没留下。而25名幸存者中,有9人或年老或受伤,能继续工作的只有16人。
然而教体局又是抗震救灾任务最繁重的部门之一,全县23000多名在籍学生的伤亡统计,幸存学生的食宿医疗,2000多名遇难或失踪学生家长的抚慰,全县几十所学校的重建,统统都压在了这16个人的肩膀上。
千头万绪
当紧的是统计在籍师生的伤亡情况,解决幸存师生的食宿医疗。对于队伍残缺、一无所有的临时办公处来说,每件事都有难处
6月16日,绵阳九洲体育馆,夜已深,灯如昼,北川教体局惟一幸存的副局长张定武抬起右脚搭在左大腿上,把泛白的蓝袜子褪到脚心处,轻轻揉着粗糙的脚后跟。他的痛风病犯了,已经挂过几次吊瓶,但工作却一天都不能丢开。
张定武幸运得出奇。5月12日,他坐朋友的车去北川东缘的都坝乡和贯岭乡指导教学工作。地震那一刻,车子正行走在一处悬崖下。“地动山摇,车前一段塌方,车后一段路也塌方,我心想,陷吧,死了算了。哪知,就我那段路一点事都没有,山上也没有大石头砸下来。”
然而县城里,他工作多年的教体局办公楼粉碎性坍塌后,在地震与滑坡的双重攻击下被推出七八十米,顷刻之间葬身于奔泄而下的泥土和巨石之下。后来,张定武试着去找过三次教体局,次次惊诧:一座四层高的楼,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作为惟一幸存的局领导,张定武必须得挑起大梁。
“每天接听和拨打电话几百个,听到腻,说到烦。原先,一块电池可以用三天半,现在,一天都不够用。”张定武想着,没有手机该多好。但作为领导,本来就被要求24小时开机,特殊时期更不可能关机求清净,“半夜三四点接电话是常事,地震以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张定武有写工作日记的习惯,以前写过29本。地震后,他每天仍坚持写几笔,尽管多数事情只有寥寥数语,但已经写了40来页。
地震刚过,事情千头万绪,当紧的是统计在籍师生的伤亡情况,解决幸存师生的食宿医疗。对于队伍残缺、一无所有的临时办公处来说,每件事都有难处。
“最初几天,馆内馆外一片混乱,吃的用的,都得自己去找,去要。”体卫艺科科员冯加云“改行”专门负责后勤,为了多争几份面包饭菜,几乎天天跟人吵架。
好在帮手越来越多,冯加云渐感轻松。他包里有份签到表,上面排有54个名字,除局里25人外,其余都是临时抽调来的,“多数是学校校长或主任,组织协调能力较强。”
办公大家庭
熬夜已成常态,棚顶白花花的应急灯分秒不熄。在这里,白天与黑夜没有界限,工作与生活混为一体
“看到教育系统或县局机关的,只要人家有空,我们见一个抽调一个。”教体局人事科科长张宁是该局抗震救灾临时办事处的最早参与者之一,“地震刚过,体育馆内外有几千师生,我和张局几个人根本管不过来。”
教体局原先共设13个科室,如教育科、计财科、基建科等。现在简化成6个组,如统计组、规划组、后勤保障组等。
说是分组,其实经常串来串去,你帮我,我帮你,像是传统的大家庭。
公章是特事特办新刻的,全局只有三枚:公章,法人章,财务专用章。
至于作息时间,名义上仍跟平时一样朝九晚五,事实上都是全天候待命。任务一来,人们马上得干活,熬夜已成常态。九洲体育馆内,棚顶白花花的应急灯分秒不熄。在这里,白天与黑夜没有界限,工作与生活混为一体。
有那么十几天,统计组的人眼睛发花。“伤亡人数变来变去,县抗震救灾指挥部和绵阳市教育局催得紧,要求每天中午12点汇报一次,下午6点汇报一次。直到现在,如果数据有更新,还要上报。”
每个学校有多少师生?这个最最基础的数据一度找不到答案。不少学校人员伤亡惨重,电脑和文件大都被埋,统计人员只能四处打听,估计一个概数报上去。
不幸中的万幸,人事科科长张宁去绵阳招聘时,随身带了张32兆内存的U盘,里面有2007年度全县师生名册,以及各学校基本情况。这成了教体局唯一一份基础资料,目前公布的师生总数就是据此而来。
师生伤亡数据稳定后,统计组依然难得空闲,“要重建师生档案,特别是2000多名教师的工资表,正抓紧做。原先的资料全没了,要一个一个地核对。”
繁忙夏日
向北川遇难或失踪学生的家长发放抚慰金的工作,落在北川教体局的身上
往年这个时候,教体局正忙于中考和高考。而今,这两项重要的工作都没了———中考取消,学生自动升入普高或职高;高考延后一个月,考务工作委托给绵阳市涪城区教育局负责。目前,北川高三学生正在长虹培训中心紧张备考,而长虹培训中心就在涪城区。
教体局正在着手的工作,比组织中考与高考难很多———逐个向遇难或失踪学生的家长解释国家政策,发放抚慰金。
早在5月17日,温家宝指示,要给遇难者家属每人发放5000元抚慰金。随后,四川省民政厅和财政厅要求灾区各级民政和财政部门尽快发放。向北川遇难或失踪学生的家长发放抚慰金的工作,落在北川教体局的身上。
计财科的牟青,这几天是局里最忙的一个,经手的资金大增。“民政局先把钱拨给我们,我们再根据各学校遇难和失踪学生人数把钱拨下去,由各学校校长组织发放。为防止冒领,领款人要提供死亡证明、户籍关系、身份证等。每天下午5点之前,各学校会把当天的发放情况报上来,我整理一下再报给民政局、财政局和指挥部。”
开始发放一周以来,每天有几十个家长来领抚慰金。为安抚遇难或失踪学生家长的情绪,有关部门专门成立领导小组,下面分设3个小组。小组成员要与家长一对一地沟通,每天下午将当日沟通情况报告给小组长,小组长汇总后再报到领导小组。张定武是小组长之一。
张定武和张宁每天晚上都要沿着体育馆转悠几圈,看学生们是否安全,家长们有无异动;捂住自己的伤口为别人疗伤。维护稳定,维护稳定,这个词说过太多遍后,现在已熟练地简化为“维稳”二字。
复课复课
为保证9月1日所有学校都能复课,张定武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捐赠;他接到的捐款电话很多,“已经兑现的还不多”
保证9月1日所有学校都能复课,这是张定武的下一个冲刺目标。
山东是北川的对口援建省,多次承诺“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物给物”,但艰难的道路和复杂的地形让他们有劲使不出。
在北川,山区面积占98.8%,其余一点还是丘陵。地无三尺平,出门便爬坡。直至6月16日,中西部仍有多个乡镇道路不通,即使打通的,随时可能塌方滑坡,学校板房根本运不进去。即使运进去,开辟一块安全的平地也是难题。
“学校过渡板房由山东援建,但校舍谁来建,目前还没明确,这是很大的问题。”让张定武头疼的是,钱从哪里来。
据统计,地震中,北川教育系统的直接经济损失达4.6亿元,而去年全县财政收入才刚过亿。
张定武接到的捐款电话很多,“已经兑现的还不多,可能走了别的渠道。”
为尽快恢复正常教学,张定武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捐赠:整体捐建一所学校,从资金、设计到修建,由出资人一揽子完成,建成后交给学校使用,教体局则负责提供一些数据,适当参与图纸设计和工程监理;或者教体局负责图纸设计、工程建设,捐赠人提供资金;或者只捐赠建设校园的某个项目,如教学楼、实验室、宿舍楼、食堂等;或者只提供建筑材料,如钢材、水泥等;或者捐赠设备,如图书、电脑、办公桌椅;或者点对点地资助某些学生。
领导岗位已经开始充实,绵阳市教育局调派4名干部挂职副局长和纪委书记,时间暂定1年。正局长的人选已经确定,由曲山镇党委书记王安平出任。张宁估计,全局人事编制,9月1日前应该能出来。
患难情谊
之前,同学多年的两个人,关系曾恶劣到“如果不是地震这辈子再不想认他”的地步
大灾难之后,同事之间的关系也在发生着变化。
九洲体育馆内,几条红色毛毯从东铺到西,一条毛毯就是一个大通铺,一米多宽的褥子一字排开,上面放着布满红十字的被子。所有的同事连睡觉都紧紧挨着,更像是一个大家庭。
张定武跟冯加云紧挨着,此前,两个人的关系曾恶劣到“如果不是地震这辈子再不想认他”的地步。
“我爱人没工作,想开个体育彩票站,所有事情都跑了,钱也交了。今年五一前后领机子时,他使绊子,最终没开成。”冯加云说,“我俩从小就认识,同学多年,关系一直很好。上师范学校时,有一回补考语文,我把题写在纸条上,揉成团从窗户扔到楼下。听到他唱歌,就说明他已捡到纸条。大概20分钟后,我假装上厕所,找他去拿答案。毕业后,他也常帮我,我爱人都是他给介绍的。”
震后第一次见面,冯加云还在耿耿于怀,“他冲我挥挥手,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转念之间,他心中的块垒迅速软化,“地震过后,刚还完贷款的房子没了,比亲生母亲还亲的岳母也没了,恩呀怨呀的算什么。”
更能让冯加云尽释前嫌的是,张定武的忙与累,痛与忍。“他有5个亲人被埋在废墟下,一直忙得没空去找。天天累死累活,至今什么奖励也没得到,但他还是没命地干。”
在教体局临时办公处,似乎看不到一点悲伤的表情,偶尔还会听到几个儿童不宜的段子,一阵哄堂大笑。张宁被两个女同学请去吃饭,回来后被大家问来问去,特别是几个男人,摆出一副垂涎状。
结伴去吃饭也是常有的事。一天,李光全请客吃火锅。他妻子在地税局上班,已长眠于废墟之下,单位给发了5000元抚慰金。那晚,他醉了,话很多,说女儿很优秀,今年大学毕业。
艰难的数据
每个学校有多少师生?这个最最基础的数据一度找不到答案———不少学校人员伤亡惨重,电脑和文件大都被埋。
不幸中的万幸,劫后余生的人事科科长随身携带的U盘里有2007年度全县师生名册,以及各学校基本情况。这成了教体局唯一一份基础资料,目前公布的师生总数就是据此而来。
A13-14版采写/摄影:本报记者 左志英 实习记者 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