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期之访谈
严格来说我是浪漫革命性格。我这个性格是不能做官的,做官就会出事,我做领导人之后就会变成狂人。我充分了解我自己,我就是一个在未来历史书中的乱世里面的一个浪漫英雄。我会成为连续剧里或者传记里很受欢迎的角色,但是这种人千万不能做官,更不能做领导者。———邱毅
此次本报记者到台湾走透透,除了介绍这里的人文地理,亦将接触各领域的重要人物,通过他们的识见,让我们对这个宝岛的政治、经济、社会及文化诸领域,多一种来自台湾内部的认识视角。本期走透透,记者专访了台湾“立法委员”邱毅,从这个特殊人物的口中,我们将了解到一个不同的台湾社会。
在接受记者采访前不久的日子里,邱毅做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在马英九推出“监察院”“监察委员”人选名单之后,高调反对沈富雄出任“监察院副院长”。7月4日的投票结果显示,他成功了。比较普遍的共识是,“总统府”提名前未和“立法院”及国民党中央党部沟通,由此导致的矛盾是其他四名“监察委员”落马的主因,但沈富雄的意外中箭落马,则和邱毅的赤身肉搏有关。
邱毅战胜了沈富雄,低调跑到上海转了转,又回到台湾,开始做另一件事:对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巴新案”开炮。这是台湾的一桩“外交”丑闻,在试图与巴布亚新几内亚“谈建交”的过程中,陈水扁时代的台湾当局遭“外交掮客”侵吞机密金援10亿元新台币。在今年政党轮替的前夕,事件曝光。“行政院副院长”邱义仁、“外交部长”黄志芳和“国防部副部长”柯承亨3位高官闪电辞职并获准。
民进党方面的主调是,巴新案是“好心办坏事”,被“外交掮客”骗了,其过程不涉腐败。邱毅想要推翻这个论调,7月8日他爆料说,在巴新案期间,黄志芳有一个“虚拟账户”,进出的现金高达1500万元新台币,他质疑这与巴新案佣金回扣有关。9日他又爆料说,邱义仁从2004年1月至2008年1月,4年间刷卡消费726万新台币,平均每月刷卡15万元,而邱义仁公职的薪水一个月顶多只有20万,根本无法支付他的奢华生活开支。
这是一个仍在持续发酵的议题。自2005年揭发高捷工程弊案起,对陈水扁家族和民进党政权的持续追打,使邱毅有了“揭弊祖师爷”的称号。他的存在,使台湾多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政治景观。邱毅和幕后的很多“深喉”一道,建立了一种基于个人英雄主义的“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游击战式反腐文化。
这是精彩的斗智过程
干过坏事的人在我追查之下谁可以遁形?没有人!
南都:前几天在台湾“立法院”对马英九提名的“监察委员”人选的资格审查上,你表现比较突出。尤其是“监察院副院长”被提名人沈富雄的落马,和你息息相关。
邱毅:他是一个绝对不称职的人,是所有被提名人里面最不应该被提名的,因为他的犯罪行为是司法确定的,只不过那是18年前的事情了。当这个事情被我揭发了以后,他还持续地说谎,甚至推给国民党的政治迫害。那时候他是医生,不是政治人物,进口这个药只不过是为了赚钱,而且勾结了海关的官员———做医生的时候就想办法贿赂官员,这样的人做了“监察院副院长”以后,他会有一个应该扮演的正确角色吗?
南都:你之前和沈富雄之间没有什么交往吗?
邱毅:没有,我跟他没恩怨,问题在他这样的人能不能做“监察院”的副院长,他是个欺世盗名的人。干过坏事的人在我追查之下谁可以遁形?没有人!我现在的揭弊手法已经到炉火纯青的程度,我的资讯的收集已经到了地毯式的搜寻程度。只要你干过坏事,我就可以找到你干过坏事的东西。沈富雄就是没有料到,因为那时没有电脑化,他认为那个事情没有人知道,他甚至觉得即使知道一点也是模糊的,因为判决书是在仓库里面的,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
你看我前面故意只讲“四种可能”,他以为我的焦点只在这,完全没料到我已经掌握了这个东西,一直到最后关头才打出来。所以他这么狡猾的人会在“立法院”里失控,这是很少见到的。大家过一段时间回来看,这是很精彩的一段斗智的过程。过去一直说他是绿营里面最聪明的人,现在证明了不过尔尔。
台湾还是个半封建社会
虽有民主政治的外形,但是骨子里还是帝王封建
南都:但是也有人认为,在“监委”资格审查的过程中,“立法委员”基本还是以蓝绿来划分的。
邱毅:这跟蓝绿无关啊。
南都:沈富雄是民进党前“立委”,不是属于偏绿的人吗?
邱毅:不管他之前是蓝还是绿,他现在是拍马英九马屁的人啊,对不对?所有没有什么蓝绿,我只是很看不起这样一个人
南都:这个事件中的表现,你自己还是满意的?
邱毅:当然满意呀,我给我自己打100分。
南都:但媒体对你还是有所批评。
邱毅:那是因为台湾社会基本还是个半封建社会,虽有民主政治的外形,但是骨子里还是帝王封建,觉得“皇上”(马英九)提的名单怎么可以反对呢?你反对了就代表对“皇上”不敬啊,打了“皇上”两记耳光,“皇上”即使昏庸也不能讲他不好,台湾的民主政治还是在一个蹒跚学步的阶段。
我手里弊案蓝绿都有
我存货还有九成,到目前我只打出了十分之一
南都:在“立法院”投票表决之前,你也放了一句狠话,沈富雄如果选上了,你就辞掉“立委”。真的会辞吗?
邱毅:当然会辞啊。当天我就公开讲啦,很正式的,我们党主席也在,秘书长也在啊。我如果不走到悬崖边,你觉得这一仗会赢吗?我如果没有这个胆识,不是真的准备这样做,我这一仗没有赢的可能。因为“总统府”用权力在护航。
南都:但是如果你输了呢?辞掉“立委”是表明永远不问政,还是仅仅是短期退出政坛,不久再重新崛起?
邱毅:如果我输了,那就是大震撼了,台湾的媒体是很特殊的,因为沈富雄输了,所以很多人替他讲话。如果我输了,那媒体又认为都是我对了。这是媒体的悲哀。
如果我输了,我也一样不分党派大揭弊,我手里的弊案蓝绿都有啊。
南都:以一个民间的身份?
邱毅:当然啦,没有错。我一定会搞得惊天动地的,那还用说!那就更精彩了,台湾就真的进入一个清廉政府,没有人敢贪污受贿了。
南都:为什么民间身份比“立委”身份揭弊更精彩呢?
邱毅:因为没有人给我人情压力啊。我跟你讲,我存货还有九成,到目前我只打出了十分之一。
南都:揭弊这一块,你差不多一个人顶了大半个江山,你的信息源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料是从你这边爆出来的?
邱毅:哈哈,这就不能说了,我有各方面的管道、来源。
南都:现在揭弊工作是越来越得心应手还是压力越来越大?
邱毅:很得心应手,因为我存货很多,只是我比较谨慎,资料很全的我才会打出来。
揭弊要看时机点
时机点对,这个案子可以打,不对会石沉大海
南都:现在你主打的就是巴新案了?
邱毅:对,因为现在“监委”会马上开锣嘛。王建煊说这是他的第一个案子,查半年,所以我前天打黄志芳,昨天打邱义仁,我明天(7月11日)还会有邱义仁的后续。礼拜六、礼拜天休息。
南都:每天放一点料,持续地分阶段地爆料,这也是一种策略。
邱毅:不是策略。媒体的消化能力是有限的,你报得太多,他理解的程度不够,把这个案子弄成那个案子,不是更糟吗?我已经吃过好多次这样的亏啊,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况。我现在懂了,每天只讲一点点,让你们能够消化。另外,每个案子出来要看它的时机点。时机点对,这个案子可以打,不对会石沉大海。很难说有什么原则。
南都:但也有人批评你,有些爆料也不很准确。
邱毅:其实大部分都是准的。只不过有的短期内无法证明。对方就开始胡扯,台湾的媒体求平衡啊,就会出现一正一反的说法。
南都:如果有错误,你会不会反省呢?
邱毅:早期有,现在不大会有了。你看我现在打弊案都是整套的,我是先从存货里面精选出来东西再打。早期的经验没有现在这么丰富,获取的资讯比较少,资料收集的管道不够完整,但是我现在比以前完整了。
我比较崇尚墨家
如果多几个这样的人,像我现在已经成气候了,贪官污吏就会怕
南都:你觉得台湾要走到一个清廉法治的社会,主要是靠什么?就靠像你这样的揭弊?
邱毅:先要有人啊,只要不怕死,可以功名富贵都不要,只要有几个这样的人自爱,贪官污吏就会害怕,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揭发。但是也很难出现我这样的人啊,我是身体力行的人。
南都:你觉不觉得自己有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情怀?
邱毅:对啊,我很自恋,我常说我是一个不世出的人啊。如果多几个这样的人,像我现在已经成气候了,贪官污吏就会怕,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掌握他们的东西。
南都:除了揭弊者外,其他如制度性的建设,还有教育———像马英九从小受到的教育对他的“不粘锅”性格的形成应该影响很大吧……你有没有这些方面的反腐思考?
邱毅:教育当然会有影响,可问题是中国的教育很假的,不管在台湾还是在大陆,中国人的教育是“成王败寇”式的,我们看得到的历史很多都是被包装粉饰过的,所以中国的社会常常会这样认为,你贪污不要紧,只要不被抓到就算有本事。我对这样的一种教育很失望,我从小就很叛逆,我比较崇尚墨家。
我是浪漫革命性格
我会成为连续剧里或者传记里很受欢迎的角色,但是这种人千万不能做官
南都:你有没有担心别人也揭发你?
邱毅:会有,但揭不到啊,我没有弊案,如果有,早就被揭了。恨我的人多少?所有的人都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啊。沈富雄也想啊,我把他的当官之路给堵了,他当然恨我。如果我有腐败的东西,早就被揭了。
南都:比较普遍的民众观感,大概就是无官不贪。我在台湾也听出租车司机说过,对政治人物没过高期望,别贪得太过分就好。你觉得你在比较污浊的政坛里可以保持清白,原因是什么呢?
邱毅:第一,我很自负,我觉得这些所谓的“五斗米”,所谓的功名利禄,对我来说如浮云;第二,我很自恋。我对自我要求比对别人来得更严厉,所以没有人能够抓住我的。我永远都站在“执政者”的对立面,从来不拍“执政者”的马屁———蒋经国时代我上黑名单,李登辉时代我是他的“钦命要犯”,陈水扁时代我甚至锒铛入狱,马英九时代我敢公然说,你提的沈富雄不当,硬是把他拉下马。台湾历代四个“执政者”,我都站在对立面的。如果我有问题,这么长时间,早就被打得无所遁形了。他还会容许我这样子吗?因为我面对的是“执政者”,掌握整个行政资源的,例如他可以监听你啊,一定比我厉害很多,我再自负,再厉害,我的天赋再高,一样斗不过啊。我只能做到让我自己没有(弊案),所以你打不到我,我没有防守的必要。
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媒体比你们看得准,在前年刘德华演《墨攻》的时候,他们就写过文章,对我和革离进行了比较。我是墨家的标准性格,举个例子,如果现在政治上有一个强一个弱,我会毫不考虑地帮助弱者,绝对不会去抱这个强者的大腿,这就是我为什么总是站在“执政者”的对立面的原因,我很难讲出对“执政者”阿谀奉承的话来。
南都:马英九说他是司法性格,我觉得你恰恰相反,是一种革命性格。你觉不觉得这种性格气质更适合在一个社会的转型时期,等到法治民主比较成熟以后……
邱毅:严格来说我是浪漫革命性格。我这个性格是不能做官的,做官就会出事,我做领导人之后就会变成狂人。我充分了解我自己,我就是一个在未来历史书中的乱世里面的一个浪漫英雄。我会成为连续剧里或者传记里很受欢迎的角色,但是这种人千万不能做官,更不能做领导者,因为这种人的群众魅力是很大的。
南都:你还准备揭弊多久呢?这个过程中你觉得很充实很快乐吗?
邱毅:揭弊现在好像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因为你看到了很多人道貌岸然地遮掩着他们污浊的行为的时候,你就觉得你本来就该揭露,(假象)本来就应该击碎。
连宋弊案我不会揭发
所以我不大喜欢再交很多朋友,朋友交得越多,揭弊的范围就会越窄
南都:接下来如果有国民党比较高级的官员涉弊,你也会打吗?
邱毅:当然啊,你看我打沈富雄有所谓的徇私的情况吗?就是因为我没有徇私,所以才会引起高层的忌惮。高层也会说,很好啊,你帮我们去打天下,可是国民党执政后“总统”提名沈富雄,你竟然也毫不容情,也没有因为得了天下之后就懈怠。
南都:作为一个国民党员,你觉得你还能在国民党中混多久?
邱毅:无所谓啊,我从不考虑这些东西。我就做我邱毅,做我自己,我现在已经可以做我自己了。
南都:你刚才一直在讲自己很自负,但是有时在接受媒体访问时,你也会掉眼泪,显得很伤感,也会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这是不是一种双重性格,一方面很自负,一方面又很敏感脆弱?
邱毅:不会啊,一个人本来就是有情感的,人的性格本身就很复杂矛盾的,如果一个人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是无血无泪的,我不大相信这样的人会为理想做任何的牺牲和执着,我认为一个硬邦邦无血无肉的人不可能真的是对理想执着的人。
南都:你可能会为亲情所打动,你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被政治中的派系关系,人情世故所影响呢?
邱毅:会啊,所以我只能做(揭弊)一件事。所以真正的孤鸟是我,因为我不喜欢应酬,也不喜欢交太多朋友,交太多朋友应酬太多,这样我每次打什么案子来说情的人就会很多,所以我尽量地孤立我自己。
南都:仅仅是为了揭弊还是你的个性使然?
邱毅:我觉得应酬很浪费时间,这也是一个因素,我是一个天生比较喜欢享受孤独的人。
南都:我举个例子,你曾经是宋楚瑜的嫡系子弟,那时你对宋楚瑜的了解肯定比其他人要多,如果你手上有宋楚瑜的弊案,你那时会揭吗?
邱毅:不会,宋楚瑜毕竟对我有提携之恩,而且在我成为李登辉的“钦命要犯”时,国民党没有人敢接近我,只有宋楚瑜敢,另外还有一个人对我很好,就是连战。昨天中午我还和他在一块,他把我当成儿子一样疼爱。对我这个人来说,情是我最大的牵绊。
南都:所以我刚才问到人情和揭弊之间的矛盾,假如说你现在手上有连战的弊案,你可能也不会揭,所以你的揭弊还是有选择性的。
邱毅:我是不会揭,但是我的选择性会控制在最小程度上,所以我不大喜欢再交很多朋友,朋友交得越多,我揭弊的范围就会越窄。
南都:从政这么多年,你对政治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邱毅:不喜欢政治。
南都:但是你好像陷入政治很深啊!
邱毅:没有,我没有陷入很深哦,我每天过着我的音乐艺术的生活,占了我大概一半的时间。我和政治涉入很浅,揭弊只是揭弊,我除了揭弊之外不涉入政治的。
采写:本报特派记者 韩福东 实习生 张磊 寇震 摄影:本报特派记者 方谦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