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以县长身份去大陆的，所以我思考的角度就是什么东西对我们的县民有益处，只要是对县民有利，我就站在县长的立场上去执行这件事情。如果思考得太过复杂的话，很多事情都没法做了。———苏治芬几个小男孩从空地跑到舞台上，将手上的长龙弄成个拱门的形状。“请李副县长过龙门。”主持人在台上说。李应元带着几个人从台下的座位上站起，笑容可掬地从“龙门”内钻了进去。他看着左手边装满各种农产品的木船说，这条满载的大船将“前进北京、前进奥运、行销世界”。

　　这里是7月11日的台湾云林县，县政府门前一片喧哗的喜悦气氛。大大的海报上，写着“2008云林农特产品前进北京”。一边的展台上，序列摆放着山海咖啡、100%纯有机糙米粉、龙眼蜜、柠檬草醋和竹炭糙米等农产品。这是它们打入大陆市场前最后一次高调亮相。“让他们感叹云林农产品的精良。”主持人的面前摆着三只大鼓，三个来自布家龙狮武艺团的小男孩拿着鼓槌噼里啪啦敲打时，两个穿着水手服的青年在背后挥起了猎猎的大旗。他们身上都贴着“云林尚讃（台语，”最好“的意思）”四字。

　　今天，云林县县长苏治芬将带团搭乘两岸周末包机，飞往北京，“为云林县农民找出路”，推销优质农特产品。苏治芬是2000年以来，首位前往大陆的民进党籍台湾地方县市长。虽以经济行销为诉求，但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背后蕴含的政治路线的变化。

　　在这之前，云林县刚刚在台北举办的国际食品展上，争取到1亿元新台币的订单。李应元副县长眉开眼笑说，“我应该改名叫李亿元。”云林县农业处处长吕政璋接口说，“我改名吕亿元”。吕正璋有一个野心，让大陆的市场眼下给云林县创造至少一亿元的商机。

　　吕政璋在今年1月首先提出，要赶在北京奥运会之前，让云林的农产品抢滩大陆市场。“虽然多少总会有反对的声音。”但苏治芬对此给予了肯定。一切都按部就班规划起来，因受台湾法规的限制，原本没打算由苏治芬带队。而马英九击败谢长廷的关键一役，让“陆委会”新的领导转变了此前面向大陆的政策。7月3日，众望所归的修法放宽了台湾县市长登陆限制，苏治芬于是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民进党人。

　　李应元副县长说，在前不久的县市长与马英九“总统”的茶叙会上，他们有提到让云林的麦寮港不仅服务工业，也服务农业，尽快搭载云林的农产品进军大陆。因为兴致相当之高，在亲身击鼓之后，李应元等人又先后推着满载农产品的木船在舞台上绕了两圈。

　　原定出场致词的苏治芬县长并未出现在记者会上。云林县政府新闻处处长林中文说，苏县长刻意低调，不想模糊登陆推销农产品的焦点。记者会后，苏治芬接受了本报的独家专访。

　　期待能够满载而归

　　农民的利益在哪里我们就走到哪里

　　南都：明天（12日）就要去北京，心情是怎样的？

　　苏治芬：当然有所期待。到北京去主要是推销云林县的农产品，我们期待能够满载而归。

　　南都：之前你去过大陆几次？

　　苏治芬：从来没有去过，只去过香港、澳门这些地方。

　　南都：你对北京、天津的想象是怎样的？

　　苏治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紫禁城。我有看一些书，知道北京有一些胡同，我对胡同倒是蛮感兴趣的。北京奥运，中国大陆请了很多国外有名的建筑师，我想有新旧建筑和文化之间的冲击，不晓得那个城市会展现什么样的风貌，很想去看一看。另外，他们说北京堵车非常严重。

　　南都：在民进党主政的县市，为什么是云林县的县长首先提出要去大陆？

　　苏治芬：这跟民进党中央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每个执政县市的首长是独立的，每个县市都有他们自己的治县的方针。云林县毕竟是个农业县，过去四五十年来一直都是国民党执政，是在我手上第一次换成民进党执政，很多状况就会不太一样。

　　过去国民党执政的很多做法、观念上我们觉得落后了一点。所以当我上来后，这两年不只到大陆去，我们也到日本等其他的国家去，做一些形象工作。例如今年，就包括澳门、北京，以及新加坡。在岛内我们也办了很多大型的促销的活动。任何一个机会我们都要积极地掌握，我认为一个县市首长是一个行销者，并不是我们通常观念里的衙门里的首长。

　　南都：今年一月份，云林县农业处处长吕政璋提出要去大陆行销农产品，你听到他的建议第一反应是怎样的？

　　苏治芬：吕处长提这个方案的时候说：县长可能有政治方面的考量，不过我作为处长还是要把我的想法向县里做报告。通常我会尊重专业，因为作为农业处长他一定有他的专业，并不一定我们做县长的比他更懂。所以他提这个事情的时候，我就跟他讲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农民的利益在哪里我们就走到哪里。

　　希望多拿一些订单

　　北京奥运这样的场合不多见，能见度高

　　南都：你们对前往大陆行销的市场预期是怎样的？

　　苏治芬：有两个考虑，一是北京奥运是一个国际性的运动场合，所以国际的能见度够高；第二，我们认为北京是大陆消费能力比较强的一个城市，我们希望这有助于我们把农产品行销到那里去。

　　我们当然希望多拿一些订单，不只是大陆的订单，也希望能够接到部分国外的订单。不过北京奥运这样的场合不多见，如果能见度能提高的话，那不错。

　　南都：现在整个台湾的经济都不太景气，对于一个农业县的县长，是不是行销农产品的压力蛮大的？

　　苏治芬：台湾其实不是经济不景气，外汇还是蛮可观的，差大陆一点。台湾的经济面其实没有外面想象的那么萧条，但是物价上涨大概世界每个地方都面临了，所以每一个人的荷包都会缩小，可能消费相对萎缩了一点。但是对农业县来讲，毕竟我们生产的是每个人都必须吃的东西，经济再怎么差吃的东西都是必需的，所以对农业县来讲还好。只不过在这样一个时候，我们考虑怎么样把我们的产品做得更健康，更安全。所以我们就在推一个安全农业网，试图打出云林县的品牌。

　　南都：按你们的预期，农产品行销大陆对提振云林县的经济能起多大作用呢？毕竟云林是个农业大县。

　　苏治芬：我们是农业大县。现在台湾的农业碰到两个问题，一个是内需的市场，因为WTO的问题，国外的农产品有进口到台湾来，这对岛内的生产者冲击蛮大的。第二点，如果我们要行销到岛外去，也要考虑到我们本身的条件是怎么样的，是否安全？是不是符合检测的标准？分选做的是不是够好？还有尺寸的规格，整体规模……这几年这些部分我们都在加强，台湾的内需市场我们希望不要下掉，台湾外的市场有任何机会就赶快行销。我们锁定目标市场，日本的花卉市场蛮大，我们就加强这边花卉的生产能力；大陆那边，我们希望把高档的农产品行销过去。

　　南都：大陆是农业人口占大多数，你觉得台湾的农产品比大陆的优势何在？我从车站打车过来的时候，我问他对你去北京行销这件事怎么看，他说是“作秀”，台湾的农产品很贵的，到大陆的话可能价位太高。

　　苏治芬：普遍来讲，人们认为台湾和大陆农业既是竞争的关系，又是伙伴的关系。在农林渔牧四个板块，很多台湾的农民都到大陆去，那边土地便宜，劳动力便宜，成本能够相对降低。如果说竞争，可能在一级市场，我们没有那个竞争能力，可是我们在二级市场的后劲是很强的。我当然非常乐观。

　　南都：怎么评价出租车司机关于作秀的说法？

　　苏治芬：我觉得他讲的也有道理啊，但是他忘了云林县政府这次带团出去，大部分都是推销二级产业的农产品。我想作秀的成分比较少啦，因为打通台湾之外市场这一步一定要踏出去。

　　民进党中央没有干涉

　　多元的声音背后都有不同的期许，我认为这都很正常

　　南都：你觉得云林县的百姓有多大比例会支持你这么做呢？

　　苏治芬：目前当然没有正式的民调，我们接触的普遍反应是相当好。

　　南都：大陆和台湾的关系比较微妙，尤其民进党内部对大陆的态度复杂，你决定去大陆行销的时候，民进党内部的反应是怎样的？

　　苏治芬：在私底下，我们有个南部七县市政府首长高峰会议，有就这个问题提出来做了一些讨论。大家只是彼此交换意见，过去行销什么东西啦，有什么样的想法啦，仅此而已。党中央则完全没有跟我提到这一方面的问题。

　　南都：据报道，云林县的“议员”有公开提出一些不同的意见，担心被“矮化”。

　　苏治芬：正反两面的意见都会有。作为一个政治人物，在台湾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台湾毕竟是很多元的，多元的声音我们都会听得到。我们会认为那是对我们的一种鞭策，在提醒我们注意一些事情。多元的声音背后都有不同的期许，我认为这都很正常。媒体也发展得太快了，政治人物对媒体的发达衍生出来的文化生态的问题也比较习惯了。

　　南都：所以这次去大陆行销，你基本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苏治芬：我想不能讲有压力，但是多方的意见让我有过思考。

　　南都：高雄陈菊市长过一段也会去大陆，根据你在七县市长高峰会议的了解，是不是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民进党籍的县市长去行销？

　　苏治芬：目前是我跟陈菊有这样的打算，其他的县市首长，我只能说还没有听说，或许他们有这样的计划。

　　只考虑是否对县民有利

　　思考太过复杂的话，很多事情都没法做了

　　南都：可能你更多是从经济的角度看登陆这个事件，但大家还是必不可免地从政治角度解读。

　　苏治芬：我是以县长身份去大陆的，所以我思考的角度就是什么东西对我们的县民有益处，只要是对县民有利，我就站在县长的立场上去执行这件事情。如果思考得太过复杂的话，很多事情都没法做了。

　　南都：民意变化和国民党重新执政的因素，是否意味一向排斥大陆的民进党在两岸关系上也会有所变化呢？

　　苏治芬：我觉得民进党在台湾和大陆的关系上，其实并不是排斥的。南都：从现在来看，大陆的对台政策，起码在经贸方面是一个越来越开放的态度吧。

　　苏治芬：我个人觉得应该再继续观察一下吧，因为我们在台湾得到一些资讯，说一些台商到大陆投资，发现现在的大陆投资环境其实不像以往那样有利。比如新《劳动合同法》提高了工人的福利等，我个人觉得这种照顾劳工的做法对于大陆政府来讲也是一个进步，但是对于台湾来讲，大陆的经济发展到某个阶段时，就不会再靠外来的资金和技术了，你认为它还要开放吗？所以对于大陆的发展，大家现在都在关注。

　　应友善对待大陆游客

　　先从正面角度看台湾“执政党”的两岸政策

　　南都：你这次去大陆也是乘坐周末包机往返，你怎么看从7月4号开始的周末包机直航和陆客来台观光？

　　苏治芬：目前这是马“总统”的政策，既然国民党已经是“执政党”了，那么民众会尊重他们这个政策的。但是这个政策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这都需要再观察。执政党做出包机直航的政策，我们会先从正面的角度看待它。

　　南都：我发现亲民进党的《自由时报》对这次陆客赴台观光的报道基本上都是负面的，其中一篇社论的标题就是《门户洞开祸害台湾》，我觉得你的观点和他们的不太一样。你觉得在民进党内，是你还是《自由时报》的观点是主流？

　　苏治芬：台湾的观光客到世界各地旅游时，会有一些不雅的动作，我们也觉得不好，我们也说台湾人去国外旅游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国际形象。陆客来台也一样，陆客毕竟是客人，我们首先要以友善的目光来对待他们。《自由时报》的那篇社论我没有看到，所以我在这方面不表示意见。我只讲一个原则性的问题，任何地方的人去另外一个地方，我们都希望双方共同遵守礼仪，同时，既然来者是客，我想还是用友善一点的态度会比较好。

　　南都：这次去大陆只是把云林的农产品单向地行销过去？

　　苏治芬：现在还是单向的，我想双向交流是需要的，很多产业经过相互交流、相互切磋是有好处的。如果能看到大陆农业进步的一面的话，也很好，我们这次去不只是行销农产品，还抱着一个学习想法去的。所以我们这次好像有安排去联合国在北京的一个有机农业示范村去参观学习。

　　南都：明年年底是县市长选举，现在也开始做准备工作了。如果你明年年底参选的话，加强两岸经贸往来这种行为，对你还是加分的吧？

　　苏治芬：就我们云林县农业情况来看，我们还是希望能踏出一步，突破单纯依赖内需。站在政府的立场上，绝对有义务和责任去协助农民，把农产品行销到台湾之外的地方去，我希望未来在大陆的台商能够很容易地买到家乡的农产品，我希望借助这次奥运会，让云林县农民以后能继续享受行销农产品的好处，这样一方面建构农民的自信，另外让我们的农产品和国际农产品能进行一个比较。

　　南都：如果让你对我们的读者和大陆朋友说几句话，你想说什么呢？

　　苏治芬：台湾和大陆在过去可能因为政治因素，双方接触比较少，我们希望在奥运会期间去北京行销云林县的农产品，可以开启另外一扇窗户，让大陆的消费者认识云林的农产品。作为一个农业县，云林致力生产出更加安全营养的农产品。希望大陆的消费者先来认识我们，如果喜欢，希望多多支持我们的努力。

　　■苏治芬行程表

　　●12日一早，苏治芬一行将搭乘周末包机飞往北京，抵京后，参观798艺术村，“因为苏县长年轻时开过画廊，她也是台北紫藤庐茶艺馆的创立者之一，所以对创意产业很感兴趣。”

　　●13日，苏治芬一行将前往天津，在第五大道参观殖民建筑，包括梁启超当年避难的老房子，然后拜访天后宫，此前天后宫主动和云林县联系，欲进行妈祖交流。

　　●14日，可能与天津市政府相关官员会面。因康师傅在云林设厂，故康师傅方便面天津总公司也是当天行程之一，康师傅公司并安排苏治芬一行参观塘沽港。傍晚赶回北京，为当天抵京展销的云林农民团体35人设晚宴接风。

　　●15日，拜访位于北京大兴的联合国采育有机村，观光休闲产业区，以及石景山创意园区。

　　●16日，拜访动植物检疫监管司，希望今后农产品的通关速度能获保障。接下来去中关村，并拜访央视新大楼。

　　●17日是重头戏，除前往北京最主要的农特产品批发中心———新发地市场促销，并在SOGO百货作宣传活动外，还在北京国际饭店与100多贸易商举行农产品贸易洽谈会。晚宴宴请贸易商。

　　●18日，参观奥运场馆、水立方、鸟巢等。去万里长城，及附近的国际艺术村，拜访台商在密云县经营的樱桃农园。

　　●19日，飞抵台湾。

　　（云林县政府新闻处处长林中文提供）

　　■各方点评

　　“选举诉求和选后不同很正常”

　　国民党 民进党多去大陆就不会固执己见

　　曹尔忠（国民党籍“立法委员”）：大陆高层表示即使是铁杆绿军也愿意接触，如果台湾各党各派都和大陆多接触，两岸关系会更密切，现在是一个好的契机。

　　民进党执政时期，故意扭曲两岸交流交往的价值，大家有交流的想法也不敢有所表示，在马英九主政以后有所改变。我在台湾也一再主张，民进党多去大陆实际了解情况，就不会固执己见，守着基本教义。国民党也支持民进党去，这样对国民党的执政也有帮助。以后可能会有更多国民党籍县市长去大陆，我们乐观其成。两岸彼此多交流，和平就有希望，绝对可为未来提供帮助。

　　7月3日，“陆委会”修法放宽县市长登陆限制，“陆委会”现在工作的主轴是很明确的，就是配合马英九的两岸政策。大家以前对“陆委会主委”赖幸媛是过于忧虑了，以为她是一个刹车的角色。现在看，她是全力支持、配合，迈开的脚步非常之快，也非常之大。这不单是“陆委会”的决定，应该看做是刘兆玄“内阁”的整体表现。我们认为，两岸未来关系只会好不会坏。

　　民进党 不反对民进党籍县市长登陆

　　郑文灿（民进党中央文宣部主任、新闻发言人）：云林县算台湾首要的农业县，农业人口所占的比例相当高，如果这里的农产品能够登陆或者销售到国外去，对当地农民会有很大帮助。苏治芬应该是站在这个立场而去北京、天津促销的。基本上，民进党中央不反对民进党籍县市长登陆，只是立场要很清楚，就是去促销产品即可。选举时诉求的政策和选后多少会有些不同，这也是正常的。

　　媒体 日常的施政必然向务实方向走

　　黄创夏（台湾政论名嘴，资深媒体人）：云林基本没什么工业，不管民进党的政治立场和苏治芬的理念怎样，作为县长，她重要的是如何为该县的农业寻找到市场，这是她必须扮演的角色。苏治芬这个人倒没有那么深绿色彩，不是强烈的敌对大陆的民进党员，她主要是反国民党，她父亲是白色恐怖的受难者。

　　我觉得这个事情要复杂地去看，选举的时候，有最简单的政治动员机制，要动员选民的情绪，以催选票。但在没有选举的时候，一切正常运转，就又不同。今后1年半，台湾都没什么投票选举，这是地方行政长官要创造经济效益的时段。台湾是选举社会，民主环境下各种诉求多元，政治人物的立场也必须呼应选民的要求。意识形态的斗争，是选举之争所需要的，代表的并不一定是政治人物内心的真实想法，即便内心真有这种想法，也很难在现实中贯彻。像“台独”这种动员，也只在选举催票时有用，日常的施政必然要向务实的方向走。

　　采写：本报特派记者 韩福东 实习生 寇震 张磊

　　摄影：本报特派记者 方谦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