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绝大多数国人而言，帆船都是一项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而在举办奥帆赛的青岛，帆船却正在成为部分中小学生放了学就能参与的课外活动。在同龄小朋友们游戏玩耍的时候，他们却有机会在大海上流汗晒黑，挂帆转舵，乘风破浪，直济沧海。

　　奥运正在让一些少数人的运动走进更多人的生活，举办奥帆赛的青岛在让帆船走进校园。

　　“说过多少遍，推舵时收帆，拉舵时松帆，你耳朵聋了？”一到海上，体育老师王毅有点凶巴巴，对女孩子也不网开一面。他开着橡皮艇在几只白色小帆船间穿来穿去，扯开嗓子不断喊喝，声音穿透轰鸣的马达声，随着清凉的海风四处散开。

　　“围着我绕圈，绕，绕，不准碰到我的艇”，“倒船”，“顶帆”……

　　如果不能完成这些指令，等待学生们的可能是背后一掌，也可能是劈头一桶水。

　　“习惯了”。13岁男孩李心宇俏皮地笑笑，“哪天不被骂还不得劲呢。”

　　7月的青岛第一海水浴场，沙滩上，浅水区，游人如织。因为奥帆赛开幕在即，王毅一行只好从奥林匹克帆船中心移师这里，参加一年一度的青岛市青少年帆船训练营。这种集训，他已是第三次参加，今年的营友在千人左右。

　　2006年，青岛启动“帆船进校园”活动，计划5年内在全市学校普及帆船知识，使10%的青少年经常参加帆船训练，海面帆船常年维持在1000艘以上，借奥帆赛之机再造一张城市名片———“帆船之都”。

　　对于山东省经济第一城青岛来说，让千艘白帆漂荡海上并非难事，但这与帆船运动真正走向民间尚有距离。

　　小男孩与大计划

　　会游泳就能报名帆船队。帆船，这个在绝大多数人看来都是给极少数人玩的贵族运动，就像其他什么普通的课外活动一样，轻松走进了小学生李心宇的生活。

　　2001年7月13日晚上10点，萨玛兰奇在莫斯科慢吞吞地说出“CHINA”一词时，李心宇刚从幼儿园毕业，不明白电视镜头里的男男女女为何又哭又笑，只听说奥运会很好，许多国家在争抢。13天后，青岛正式被授权承办2008年北京奥运会帆船赛，李心宇依然懵懵懂懂，不知道许多机遇将实实在在地降临在青岛人头上，包括他自己。

　　五年级下半学期的一天，班主任说学校要组建帆船队，想参加的请举手，前提是必须会游泳。帆船怎么个玩法，李心宇没有概念，但他毫不犹豫就报名了，“觉得新鲜，好奇”。

　　会游泳就能报名帆船队。帆船，这个在绝大多数人看来都是给极少数人玩的贵族运动，就像其他什么普通的课外活动一样，轻松走进了小学生李心宇的生活。

　　李心宇的妈妈生在海边，喜欢海，但亲近海的方式仅限于游泳，不敢走到深处体验与海风海浪搏击的快意，也反对儿子的选择，理由是“会晒着累着，会耽误学习，万一掉到海里怎么办？”

　　爸爸李军同样不曾与海有过深度接触，但他坚决支持儿子练习帆船，“只要他喜欢，学什么都行。”

　　2006年，李心宇多了个身份，青岛市四方区实验小学帆船队队员，成为一个大计划中的小分子。

　　这个大计划名为“帆船进校园”活动。

　　当年6月，青岛奥帆委、青岛市体育总会等联合制定活动方案，计划借奥帆赛之机，用5年时间在全市近1400所大中小学中普及帆船知识，使10%的青少年经常参加帆船训练，海面帆船常年维持在1000艘以上。具体办法之一是选出36所学校作为帆船特色学校，逐步形成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四级教育、培训、训练、输送体制，将青岛变成培育帆船人才和吸引帆船爱好者的“帆船之都”。

　　活动方案出台第一年，16所中小学校成为首批帆船特色学校，四方区实验小学是其中之一。于是，机会出现在李心宇面前。

　　何为帆船特色学校，起初并无明确标准，各挂牌学校基本是望文生义，喊着“打造帆船之都从校园起航、普及帆船运动从青少年抓起”的口号边实践边摸索。

　　文登路小学，自编帆船教材《海之故乡》，开设帆船知识特色长廊；银海小学，成立全市第一支OP级帆船校队……这些经验第二年略作修正后被写入标准，成为其中重要内容。

　　建设“帆船之都”是青岛市长、奥帆委主席夏耕的想法。夏早先透露，2003年6月奥帆委一成立，大家不约而同思考着一个问题：承办奥帆赛之后能留下什么永久性的东西。经过一番酝酿讨论，觉得应借此使青岛成为世界知名的帆船运动城市，形成一个以奥帆赛基地为中心，以专业和业余帆船帆板训练为重点，以普及和推广帆船帆板运动为基础，集训练、竞赛、休闲、科教为一体的海上运动中心。

　　成为学校帆船队队员后，李心宇的周六周日基本在海上度过。因为遇到一个严格的教练，连国庆节五一节也难得消停。

　　教练王毅，十多岁开始练拳击散打，大学毕业时想当警察。做小学体育老师，是被爸爸逼着去的，但他很快喜欢上和小孩子在一起的生活。

　　青岛获得北京奥帆赛承办权那年，王毅开始跟着朋友练习帆船，“感觉帆船运动会热起来”。

　　“除了会游泳、体育成绩好，学习成绩还得可以。”这是王毅的选人标准，“风向、海浪复杂多变，光有体力没法玩转帆船。”两年多下来，他先后带过60多个学生，目前仍在训练的还剩十几个，“觉得没有潜力的，都劝退了”。

　　从名义上讲，王毅有个“大领导”———青岛青少年帆船训练营总教练刘英昌。

　　“文革”中断了青岛帆船路

　　1970年，航海运动事业跌入谷底，山东省航海多项队等一一解散，刘英昌被安排到青岛啤酒厂，一耽搁就是6年。

　　刘英昌，青岛青少年帆船训练营总教练，一位迈入古稀之年的老人。他是我国最早的帆船教练之一，曾在国家帆船队和山东帆船队执教多年，带领4名队员参加过19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帆船赛。和李心宇一样，也是很小就练的帆船，那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情。那时，他读初中一年级。

　　现在，又是奥运会，他不再直接率领队员参加比赛，而是培养起下一代帆船少年。

　　青岛面朝黄海，大陆岸线730公里，占山东全省岸线的1/4，是中国帆船运动发源地。

　　1901年纽约帆船杂志《舵》的订户中，即出现青岛皇家帆船俱乐部的名字，这中间，只有10年之隔。该俱乐部承办比赛的记录出现在1904年，比上海的第一个帆船赛事记录整整早了30年。

　　帆船运动是德国人带到青岛的，一战后主要玩家变成英美日等国人。解放前夕，青岛帆船俱乐部54名会员，没有一个是中国人。解放以后，掌舵人变成中国人，帆船运动在中国才算真正落地。

　　1953年5月，新中国第一个航海活动基地———“青岛航海俱乐部”成立，宗旨是“大力开展国防体育活动，培养海军后备人才”。4年后，该俱乐部更名为“中国人民航海俱乐部”。

　　当时，帆船运动同样是从娃娃抓起：在靠近第一海水浴场的20多所中学普及航海知识，大规模组织培训。但目的是为了选拔运动员，而不是将这项运动推广到民间。

　　“那年，我在青岛四中读初一，班里一共两个人报名。练到高三，成绩不错，正式被调到山东省航海多项运动队。”刘英昌和队友踏着大同小异的路径走到一起。“所谓航海多项，包括游泳、射击、驶帆、荡桨等，一共有十几项，一个人要练遍所有项目。那完全是学习苏联模式，体育运动要为国防建设服务。”

　　截至1960年，中国人民航海俱乐部共办过8期培训班，培养航海运动专业教练700多名。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国内几乎所有省、市、自治区的航海运动业务骨干都在青岛接受过培训。

　　“文革”中，体育事业大受冲击，其中包括航海运动。

　　1968年国务院、中央军委下发“5·12命令”（国务院、中央军委关于体育系统实行军事接管的通知），称整个国防体育系统是贺龙、刘少奇的“第二武装”，撤销中国人民航海俱乐部，由北海舰队接管，在编人员全部下放。其他地方的航海运动俱乐部命运也如此，如上海的由东海舰队接管，广州的由南海舰队接管等。

　　到1970年，航海运动事业跌入谷底，山东省航海多项队等一一解散，刘英昌被安排到青岛啤酒厂，一耽搁就是6年。

　　刘英昌被召回后，中国航海运动开始与国际竞技体育接轨，他也由航海多项改攻帆船一项，参与组建山东省帆船队。对于许多普通青岛人来说，这段颇具时代色彩的波折似乎不曾发生，因为此前此后，航海运动均与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

　　“小时候去海边，经常能看到帆船，但总觉得那和自己没关系。”在李军眼里，摇曳白帆只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一个特殊的符号。

　　贵族运动降低门槛

　　帆船需要企业赞助，赞助了可以在船上署名。“活动的影响越来越大，拉赞助比第一年顺利许多。以前是我们求他们，现在是他们求我们。”

　　塑造“帆船之都”这个城市品牌，青岛不遗余力：面向海内外征集“帆船之都”徽标；大到机场、码头、铁路、街道、楼宇，小到车票、邮票，“帆船之都”的徽标、宣传画、视频广告无处不在；郑和下西洋600周年来临之际，派出造价几百万元的“青岛”号先访日本，后游东部沿海，再改做“运动员”号，两次参加世界大赛克利伯环球帆船赛；城市品牌推广会办到欧美20多个城市……

　　“既然是帆船之都，海上得有帆船才行。”青岛市体育总会韩勇说，他们选择从校园入手，从娃娃抓起。

　　没钱买器材，是“帆船进校园”活动遇到的第一个难题。

　　帆船运动属于贵族运动。“2008年奥帆赛多个项目所用帆船，激光级15万元左右一条，470级26万，芬兰人级30万，鹰铃级38万，中国海洋大学选手李非和胡贤强所用的49人级帆船，市场价在40万左右。”青岛风之帆航海俱乐部经理周东来12岁开始学习帆船，曾是专业帆船队队员，对帆船消费了然于心，“后期的停泊、养护、维修同样很耗钱。”

　　15岁以下少年儿童用的OP级帆船，价格也不低，1万左右一条。1000艘船，就得1000万元。

　　“刚开始，政府没安排专项经费，我们只好去企业拉赞助。”青岛体育总会工作人员米扬对那段日子记忆深刻，“准确地说，不是拉，是求。”他至今依然感谢华航国际航海俱乐部老总王祥亮，“他捐出价值70万元的69条帆船和10万元活动经费，帮了大忙。”

　　那笔捐赠，是“帆船进校园”活动启动之年获得的仅有一笔大额赞助。

　　冬去春来，“帆船进校园”活动的运作模式逐渐明晰：政府主导，社会支持，市场化运作，发动各行业捐助。

　　米扬明显感觉日子好过许多，“市政府将帆船运动列为大中小学重点开展的体育项目，每年拨款300万专门用于青少年帆船运动的培训、交流。”不过奥运临近，任务也重了：当年要增设24所帆船特色学校，新建100个青少年帆船俱乐部，培养1000名青少年帆船运动人才，发动社会各界捐赠1000条帆船，完成“双千工程”。

　　所谓青少年帆船俱乐部，类似于兴趣小组，但有硬性要求：经常参加训练的人常年不少于20个，每年至少参加两次市级、区级或校级帆船比赛。

　　筹钱，仍是“帆船进校园”活动的关键一步。

　　2007年3、4月份，1万份题为“捐赠一条帆船、奉献一片爱心、造就一代人才”的倡议书从写字楼一路撒到大街上：捐赠800万元，可对帆船进校园活动冠名4年，可在800条帆船帆板上署名；捐赠100万元，可获10所特色学校帆船队4年冠名权，可在100条OP级帆船或30条激光级帆船上署名；50万元，30万元，20万元……捐款额度越少，享受的待遇也越低。

　　“活动的影响越来越大，拉赞助比第一年顺利许多。以前是我们求他们，现在是他们求我们。”米扬等人忙乎到7月份，从48家企业募款898万元，新购帆船950条。加上2006年的69艘，帆船总数超过1000艘。

　　2006年暑假，青少年帆船训练营在漂亮的奥帆中心开营，16所帆船特色学校约160名学生接受了培训；2007年暑假的帆船训练营，青少年人数猛增至近千，“双千工程”基本实现。

　　借奥帆东风，“帆船进校园”活动神速进行，青岛被体育总局授予“中国青少年帆船运动普及推广示范城市”。

　　今夏7月21日，奥运火炬将抵达青岛。按照计划，火炬会经过第一海水浴场，届时浴场可能上演“千帆竞发”的一幕，表演者就是这两年培养出的青少年选手，李心宇可能就在其中。

　　在李军眼里，儿子最近两年变化很大：开朗了。“原先，总喜欢窝在家里，赶都赶不出去。现在，爱去找同学玩。”

　　懂事了。“去年我过生日，他主动打来电话，提醒我早点回家。”

　　勤快了。“不讲条件不用催，早早就能写完作业，学习成绩从全班倒数十来名蹿到正数十来名。”

　　李军将这一切归功于帆船，但他自己却不曾想体验这项有千般好处的运动，“太贵了，听说参加航海俱乐部，一年会费要几千块。”

　　“儿子练帆船，场地、船只、教练都是免费。集训期间，牛奶、矿泉水、营服、营帽、训练手册等，也都是公司赞助的。”李军和爱人都在青岛市政府部门工作，收入还算不错，但他坦言，如果全部自费，要不要儿子学？学多久？真还得好好考虑一下。

　　航海俱乐部依然冷清

　　“全市目前登记在册的航海俱乐部有十几家，盈利的很少很少。”

　　建设“帆船之都”，青岛从娃娃抓起的同时，试图使帆船走近普通青岛市民，如组织市民免费体验帆船。

　　不过，几年下来，最能体现帆船消费指数的各航海俱乐部依然冷清。

　　当年的中国人民航海俱乐部，现已更名为风之帆航海俱乐部。“2000年前后，国家帆船帆板队转到福建训练，这里开始对外营业。”经理周东来说，俱乐部实行会员制，每年会费2000多，会员仅维持在150人到200人之间。“如果没有餐厅酒吧，不承办一些企业活动或小型比赛，光是会费，连帆船的维修保养都不够。帆船只是招揽顾客的引子，从来没想过靠它能赚钱。”

　　距“风之帆”一两百米远的青岛际达国际航海俱乐部同样勉强支撑。

　　“会员只有200来人，年度会费2000元，收支能持平就不错了。如果不是几个合伙人内行，早就亏得垮台了。”俱乐部主任温玉著今年74岁，原是国家体委摩托艇教练。“文革”期间，运动队解散，他和几个同行被派到造船厂工作了一段时间，其中一个还当过北海船厂厂长。北京申奥成功后，大家都看好帆船运动，就从专业队弄来些旧船，集资成立航海俱乐部，“目的很简单，就是普及帆船运动。”

　　其实，会费只相当于办了张贵宾卡，进入俱乐部消费，许多项目需要另交费。在诸多俱乐部中，温玉著的收费相对偏低，但会员中少有普通工薪族。

　　统计显示，去年青岛城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不足1.8万元。

　　“全市目前登记在册的航海俱乐部有十几家，盈利的很少很少。”在米扬的记忆里，最惨的一家开张几个月就倒闭，赔了40多万，血本无归。

　　温玉著现在最关心的，倒不是会员多少，而是何时能有自己的码头，“不然连个售票厅都没处盖，更别提建什么会所。”

　　青岛十几个航海俱乐部，有独立码头只有两三个，多数俱乐部都是租借场地，配套设施与“贵族运动”这个称号远难匹配，结果造成没钱的来不起，有钱的不愿来，两头不靠谱。

　　周东来要比温玉著幸运，有处会所，“现在正在装修，奥帆赛前营业。到时候，餐厅酒吧的档次会大大提高，会费也会相应增加。”

　　“建设场地是推广帆船运动的第一要事。”曾任中国奥委会委员、中国帆船帆板运动协会副主席、国家航海运动学校校长、国家帆船帆板队领队的代志强以为，“因为投资大回报慢，应该将其作为市政基础的一部分，像修路一样由政府主导投资建设。”

　　华航国际航海俱乐部老总王祥亮的愿望更多，“政府领导要雷声大雨点也大，带好头，泰王杯帆船赛之所以能成气候，与泰王的亲力扶持密不可分；社会企业要积极支持，多组织员工玩帆船；帆船进校园活动要持续下去，甚至是把帆船知识列入考核标准……总之，有了氛围，有了气场，帆船运动才能深入民间。”

　　从2005年俱乐部成立至今，王祥亮已投资4000多万。尽管没有盈利，但他并不打算放弃，“当初因为喜欢航海运动才做的，盈利不是主要目的。”

　　3岁男孩恬恬经常能摸到帆船，而李心宇3岁时，帆船模型都很少见到。

　　恬恬的哥哥阳阳与李心宇是队友。哥哥去训练时，恬恬喜欢跟在着。迎风，顺风，系绳，打扣……简单的帆船常用语，他早已记得烂熟，并且跃跃欲试。

　　恬恬不爱洗头发，妈妈制服他只需一句话：“想学帆船，先得学会洗头发。”

　　今年学游泳，明年上帆船，这是妈妈给他做的规划。

　　统筹：本报首席记者 南香红

　　采写：本报记者 左志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