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次贷危机演进至今,教训深刻,已有共识。监管当局不恰当地放松管制,特别是放松对衍生产品的监管,信贷过度扩张,引发了房市的泡沫,并触发金融体系内大量坏账和流动性危机。如今,形势危急,政府当然有责任维护金融市场运行。从迄今事态来看,美国政府的救助是有选择的:从对象而言,选择救助有外部性的商业银行和保险公司,而对影响面较小的独立投资银行相对放手;从时机而言,大规模的救助选择在被救助机构股价已经“跳水”之后实施,投资者承担了相应的损失,政府承担的市场风险得以适当降低。以广义论,此番救助亦可称为“救市”,但并非旨在抬高股指的托市之举。而救援的实际效果仍有待观察。
事实上,此次救助最大的负面影响,是美国奉行的自由市场原则受到重创,有如“国本”动摇。政府干预最显而易见的问题是道德风险。政府兜底的做法将鼓励更多的冒险行为,金融市场的风险不但没有释放,反而有可能积聚到政府手中。这次危机祸起华尔街(WallStreet),有可能殃及代表普罗大众的主街(MainStreet),而为了稳定金融市场和保护经济的基本面,很有可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国家街”(StateStreet)。推而言之,如果美国政府在救助金融机构的同时获得对被救助机构的控制权,“国家街”将有可能接管华尔街,美国政府将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控股公司。
更为严重的是,如果巨额救助仍然不能稳定金融市场,美国政府进一步救助的能力将非常有限。按照目前的救助规模,如果美国政府不能有效阻止资产价格的下跌,纳税人的钱就可能付诸东流,美国财政赤字有可能接近其GDP的10%,美国可能步日本之后尘,踏入漫长的景气调整期。
目前,全面评判美国政府此番市场救助的效果和影响为时尚早。如果将救助仅限于非常时期的非常措施,政府能够适时退身,并坚决回到自由市场经济的轨道上来,则此次救助的不良影响尚是可控的;如果非常救助措施长期化,则这次危机将成为美国经济大转折的开始。当然,从美国应对经济危机的历史来看,后者仍只是“极小概率事件”。
对中国而言,美国救助行动的含义十分明显。救助本身不姓“社”也不姓“资”,只是一个政府基于管理经济事务的责任而采取的不得已措施。倘将此次美国在非常时期的救助举措误释为常规之举,动摇自由市场信念,则可能拖累中国朝向市场经济的改革进程。
此外,无论美国此次“救市”行动的后果如何,全球经济变冷趋势已成,中国面临的挑战极为严峻。当前,借压力顺潮流,中国更需要的是大幅推进改革,全方位启动内需,推进经济增长方式实现从外向型向内需型转变。于中国经济之长远,于中国资本市场之本,这才是着力的重心所在。
时近深秋,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的纪念日即将来临。30年来的改革路程也曾蜿蜒曲折,但自由市场的经济改革取向却越来越清晰。当前的危机是对国人思维的再次洗礼。能不能毫不动摇地坚持改革方向,是不是继续明辨政府与市场边界,将决定中国的未来。
(作者胡舒立,原刊于2008年第21期《财经》,本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