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区过冬5

　　“他们总是说：我们不需要，我们没有时间，我们能够抚平内心的创伤，你们也不可能走进我们内心深处”

　　———心理干预始终被基层干部抗拒，令医生们感到痛心

　　“基层干部需要休息，北川申请行政救援”

　　———卫生部专家视察灾区后向国家领导人汇报、建议

　　“调动就是要让他们对未来有个想头”

　　———北川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冯斌解读基层干部的调动和提拔

　　10月6日，陈家坝乡党委书记赵海清出院了。他接受了心脏搭桥手术，胸口缠着绷带。

　　在他住院期间，北川县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9月23日晚上开始的大暴雨。赵海清在病床上履行一个党委书记的职责，一面指挥干部救灾，一面向县委书记、县长汇报灾情，电话一直打到24日凌晨四五点。

　　另一件是10月3日县农办主任董玉飞自杀。赵海清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而且不认为这是一种心理病态的选择。他说：对于从废墟中逃出生天，又在地震中丧失亲人的北川干部来说，生还是死，其实没有多大分别。

　　但是各级领导给予这些从“5·12”走过来的基层干部越来越多的关注。在董玉飞事件后的第14天，北川县委围绕基层干部经济待遇、住宿困难等问题提出20多条实施意见；开展干部心理疏导，亦在各项措施之列。一周后，绵阳市委组织部再以急件形式发出关心爱护干部的通知。

　　这份红头文件的最后一句话说：千方百计做好各项工作，避免类似董玉飞同志的情况发生。

　　坚强背后

　　幸存的1400多名干部中，几乎所有人都有直系或旁系的亲人遇难

　　赵海清出院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儿子赵浩森留言。他说，“浩娃，爸爸做了手术，已回到绵阳”，“这几天，伤口很疼。但一天比一天好！”照片上的小男孩带着一顶红色的溜冰头盔，身穿蓝色的牛仔背心，5岁多的人生在今年5月12日画上句号。

　　赵海清得知这个消息是5月14日、他前往江油求援的路上。他打开手机，看到短信，接着是七八个电话打过来。“他们都是告诉我儿子找不见了，这话我听得懂”。赵海清回忆说。同行的一位镇干部冲他吼道：“赵海清！把电话拿过来！老子给你甩了！”

　　1个小时后，他见到了江油市的领导。对方告诉他：“医生？我没有，部队？我也没有，药品还剩下几箱，你如果不要，明天就没有了”。

　　但这远远不够，于是他又赶去绵阳抗震救灾指挥部。快到市政府的时候，一个警察拍了他两下，“喂，咋打扮成这个样子？”他穿了一件女警制服，几乎是捆在他身上，是出发前随手抓过来的。

　　一个工作人员告诉他，来自西安四军大的医生还在飞机上。等待的时间中，他到医院看了看老婆。她受到严重挤压，右手五指打不开，两条小腿的肌肉也在萎缩，至今还是这个样子。

　　回到市政府，医生还没到。赵海清决定赶回陈家坝，他相信：“只要书记坐在办公室，就算什么都不干，民心也稳定”。

　　第二次离开陈家坝是5月17日，去给县长书记汇报工作。赵海清填报了救灾物资申请表，想到县城看一看。他在废墟上看到了自己那一身羌族衣服，同时听到有人在喊：“水来了！”司机拉着他拔腿就跑，他们只在县城呆了5分钟。

　　这意味着赵海清只能在网络纪念馆和儿子说话了。这个30岁才成为父亲的男人在悼词中写道：“他聪明、漂亮、调皮、友爱、乐观、大方！他是预言家，他说他不想长大，若长大了，爸爸妈妈就老了；他对他弟弟说，你长大了，我就死了———他是那样的直言不讳！他不想长大，是他要给周围爱他和他爱的人一个永远聪明、漂亮、调皮、友爱、乐观、大方的形象！他在天堂不寂寞，有爷爷、奶奶、哥哥、妹妹在一起，有许多老师、同学！”

　　在这场地震中，北川县城被夷为平地，北川466名干部遇难。全县共有近两万人死亡或失踪，这里面有副县长的妻子，有交警大队教导员的母亲，有妇联副主席的丈夫，有广电局副局长的父亲……据县委组织部统计，幸存的1400多名干部中，几乎所有人都有直系或旁系的亲人遇难，干部家庭中有直系亲属死亡或失踪的达800多户。

　　绵阳市市委组织部一位工作人员颇为感慨地说，面临失去亲人和财产损失的基层干部，一方面鼓励灾民要坚强，一方面还要向外界证明“共产党员是钢铁战士，他们仍然是坚强的”。

　　作为这个群体的代表，赵海清几天前被一个来自日本NHK电视台的记者问道：“包括父母、儿子在内，你们家有6口人遇难，而你还在继续工作，这让人很难理解。”

　　赵海清说：“第一，能把陈家坝混乱的局面收拾起来，我有成就感。第二，我在这里救人，其他干部也会在县城救人，就算我跑回县城，人也未必救得出来”。面对这个回答，对方茫然地摇摇头，仍然不理解。但是记者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

　　几天后，当赵海清跟南都记者谈起这次对话时，他说：“说我坚强也好，不坚强（以工作来逃避坏消息）也好，我不在乎！”

　　“北川硬汉”

　　“那个当地官员令我感到震惊，他仍然在履行他的职责，上帝保佑这个男人”

　　这是赵海清第二次接受外国记者采访。第一次是在5月13日。那天天色已经暗了，陈家坝乡来了几个美国记者。赵海清有些警惕，上前查问身份。对方出示了证件，翻译说他们来自美国有线电视。

　　赵海清不擅长英文，但是他认出了“CNN”。他想起这家西方电视台对西藏“3·14”事件的报道，于是毫不客气地说：“我讨厌CNN！”两个老外迟疑了一下，说：“我们也讨厌！”

　　数天以后，CNN出现了赵海清的画面。他声音嘶哑、双眼充血，他给记者指路，指出一些地标，他还说陈家坝有3000人失踪，另有500人死亡，他的父母和妻儿也在其中（妻子后来被救出）。但一切很快被对讲机打断，他马上跑回去，留给镜头一个奔跑的背影，双脚和一条卷起的裤管上沾满泥土。

　　半年后，赵海清向记者回忆了接受采访时的心情：“那时候我战战兢兢，很想身边冒出一个乡上的干部，如果CNN又要乱来，他可以证明我究竟跟外国人说过什么。”

　　通过对讲机召唤他的是一名武警部队的军官。当时这支部队负责运送陈家坝的伤员，灾民抢着登车，场面一时混乱，部队要求乡领导赶来处理。赵海清暗暗感谢这位部队领导为自己解了围。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赵海清把卫生院院长拉到身边并告诉他，“谁上车，你说了算”。但他留下了一个自己的亲戚，这纯粹是为了做给其他灾民看。

　　美国人并没有拍到这些画面，某种程度上，是因为赵海清甩开了他们。这是一个中国基层公务员政治敏感度的表现。

　　北川县一个副科级领导告诉记者，抗震救灾过程中，“公务员意识”始终笼罩在基层干部身上。以他个人为例，5月12日下午，他在县委礼堂参加北川五四青年表彰暨首届青年创业大赛表彰大会。地震来了，他首先想到的是：“如果我带头跑，人家会怎么看我？”另外，“如果公务员都跑起来，踩死了学生，踩伤了人，那我们是不是要挨处分？”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赵海清多虑了。CNN的报道说：“给我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也许是陈家坝村书记（此处职位有误）”，“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保持着坚毅的神情”，“眼泪从他脸上滑落，他也不去擦拭”。

　　这段视频后来被配上中文，在网络上迅速流传。网友把赵海清称作“北川硬汉”，说他感动了世界。

　　绵阳市委组织部在今年8月编印一本以抗震救灾为主题的画册时，特意把这篇新闻报道收入其中，并且附上了两个外国网友的英文留言。其中一个说：“难以置信甚至令人感觉有些虚幻地看到，这些人民没有抱怨，只是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于救济工作”。另一个人说：“那个当地官员令我感到震惊，他仍然在履行他的职责，上帝保佑这个男人”。

　　这件事以后，各种荣誉向赵海清扑面而来。10月8日，新华社发布全国抗震救灾模范名单，赵海清位列其中。四川省获得这个称号的一共有85人。

　　10月24日，中华全国青年联合会公布第19届“中国十大杰出青年”候选人名单，赵海清是30位候选人之一。在绵阳，他是唯一的。

　　这些事情赵海清都没有告诉儿子。在建馆人和与遇难者关系那一栏，赵海清和老婆填写的是：“父母+朋友”。

　　但两口子之间会谈起这些事情。他老婆告诉他：“荣誉都是让别人来看，让别人来学的”。

　　接连倒下

　　乡镇干部接连被疾病击倒；卫生部专家汇报：基层干部需要休息，“北川申请行政救援”

　　这个“北川硬汉”还是病倒了，证明他并非是特殊材料做成的。9月初某一天，持续一宿的咳嗽，把他送进了医院。他先是被确诊为肺炎，两次转诊后，又查出3种心脏疾病，其中每一项发作起来都会和地震一样致命。这让赵和他的朋友感到难以置信，那时的他，除了表现出类似重感冒的症状外，仍然体壮如牛，而且一顿可以吃下4两米饭。

　　那段时间北川仿佛陷入一个怪圈，乡镇干部接连被疾病击倒。

　　第一位是擂鼓镇的党委书记李正林。7月下旬，他在向县委领导汇报工作时精神恍惚，并且前言不搭后语。这件事情被认为是北川强制干部轮休一周的起源。8月中旬，在一个有县领导出席的会议上，李精神不振，身体总是歪向一边。第二天即被送进了医院。另一位就是农办主任董玉飞了，他被诊断为前列腺炎，入院时间是9月24日，只比赵海清迟了一天。

　　仍在坚守岗位的干部，工作状态也越来越差。北川县委组织部一个领导说：地震后一两个月，基层干部开始机械地执行上级的命令；地震后两三个月，大家都感觉干不动了，就连他本人也因为倦意突袭，在一次外出办事时，不得不在路边停车睡觉。10月24日凌晨，平武县移民办主任罗世斌因过劳死亡，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称：劳累过度和压力过大导致蛛网膜下腔出血。

　　绵阳市精神卫生中心医生赵红告诉记者，在陪同卫生部专家视察灾区时，他亲耳听到一位专家向国家领导人的秘书打电话说：基层干部需要休息，“北川申请行政救援”。

　　但让赵红痛心的是，他所擅长的心理干预始终被基层干部抗拒，“他们总是说：我们不需要，我们没有时间，我们能够抚平内心的创伤，你们也不可能走进我们内心深处”。

　　即使董玉飞事件之后，这些观点也没有受到太多挑战。11月5日，赵红奉命到北川县委县政府临时办公点义诊。整个下午，除了接待一名反映失眠的女士外，只有“心理咨询”的座签陪着他。

　　赵海清得以从工作中抽身而出，源于他开始接受治疗。他去了成都，住进全省条件最好的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在病房中，他听见一个即将被推进手术室的病友四处打电话，说“这里有好多好多存款，那里还有好多好多欠款”，颇有点料理后事的意味。

　　“如果没有发生过地震，我也会像他一样”，赵海清说，“但是我们北川人从‘5·12’走来，看到生命的无奈，而且自己不能把握”。他想起8月19日，汶川死难者“百日祭”那天，他进城，燃香、烧纸，然后磕头，跟死难者作了个检讨，“如果手术失败，我也就是去陪父母和孩子”。

　　不过赵海清还是留下了交代。他用手机短信的方式写下遗书，这条信息说：“若有意外，家人要坚强。村民同意，我想呆在金鼓包，一头遥望北川县城，有亲人；也能看付出努力的陈家坝焕新颜；一头向桂溪，我的第二故乡，甚念！为此，不憾！”

　　金鼓包是陈家坝乡境内的一个小山头。桂溪是紧邻陈家坝的一个乡镇。赵海清在那里参加工作，他当了两年老师，然后走上仕途。

　　赵海清的手术从9月27日上午7点持续到下午2点40分，意外没有发生。事实上，他在住院期间的唯一闪失，是弄丢了一条有着工商局徽记的皮带。赵的父亲是从工商局退休的，皮带是老人留给赵的唯一遗物。几天前，一个医院的护工打来电话说：“皮带找到了！”

　　疗伤关怀

　　帮助他们走出灾难的阴影，让他们“对未来有个想头”

　　赵海清出院后这段时间，基层干部的工作和生活受到了特别的关心和爱护。公务员增发了生活和住房两项补贴，月收入几乎上涨50%.久违的双休日也恢复了，尽管休息时不时被工作上的电话打断。

　　这些变化都是董玉飞事件发生后才出现的。很多基层干部认为这是董玉飞用生命换来的。赵海清告诉记者：“我们有人提议，以后祭奠自己亲人时，是不是也给董玉飞上一炷香？”

　　很多人并不知道，中组部部长李源潮针对董玉飞事件作出了长约300字的批示。核心意思是：基层干部在特殊环境中经受了严峻的考验，各级党组织要关心他们的思想、身体、心理和家庭情况，帮助他们走出灾难的阴影。

　　10月20日，80多名基层干部被送上井冈山，去寻找的精神力量。白什乡乡长董卓锴在撰写“学习体会”时作了一首《井冈悟》，最后一句话说：“疗伤重建一肩挑”。董卓锴是董玉飞的弟弟。

　　10月25日，一些干部启程前往北京。他们游览了故宫、十三陵，并与李连杰和杨澜座谈。两位明星给北川干部签名，并主动和每一个人合影。

　　11月8日，35名北川公务员来到繁荣发达的珠三角，他们在珠海看了航展，到广州逛了据说一元钱一件的外贸服装，其间还去了趟澳门，不过出行手册上警告他们“不准赌博”。

　　11月11日，包括董玉飞妻子在内的31名干部光顾成都附近的一个大型游乐园。一些人登上“极速飞车”，在高空尖叫，落地后还说“过瘾”。这批人在3天后飞往华东。带队领导被称为“散心队”队长。

　　赵海清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参加这些活动。组织上对于他的关心，是提议将他调往绵阳，担任涪城区区委组织部副部长。在此之前，已经有一个乡长被调到县局担任副职，另一名乡长则被调动到绵阳市畜牧局工作。这些安排的初衷是：缓解这些干部的精神和工作压力，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

　　另外还有一些人得到了提拔。北川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冯斌说：这些人在抗震救灾中经受了考验，调动就是要让他们“对未来有个想头”。

　　不过赵海清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向组织部门正式提出：继续留在陈家坝乡工作。

　　几个月前，在这个地方，他以党委书记身份作出了几个重要决定，至今让他感到几分得意。比如维持灾区的社会稳定。他授权派出所长在“在特殊时期采取特殊方式”处理趁火打劫的小偷小摸，并且拍板说：“打死打伤，我赵海清负责！”

　　后来几个扰乱秩序、哄抢物资、动手伤人的嫌疑犯被铐在树上以儆效尤。一些家属“以家里死了人希望谅解”为由找到赵海清请他高抬贵手。他拍案而起反击说：“你们家死了几个？我们家死了6个！”

　　又比如灾后防疫。他不顾国家法律明令禁止，下令动用“敌敌畏”。在此之前，当地的苍蝇蚊子就像被杀虫剂喂饱了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县领导电话询问时都问：“陈家坝的苍蝇，现在长到好肥了？”

　　这是赵海清所说的成就感，但他也因此得罪许多人，所以他几乎有百分百的把握预测，一旦他离开这个地方，必然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狗日的赵海清，生了场病，组织上就把他调走享福去了”。

　　他拒绝调走的最后一个理由是：父母和儿子都永远留在了北川，“我要和他们在一起”。

　　采写：本报记者 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