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相逢。她从我的视野消失了接近一年的时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有想到，就在两天前，我又奇迹般地在这个城市同一个地点，再次见到了她———去年世界艾滋病日前夕，在广州第八人民医院产下了宝宝的贾雯雯。

　　因为携带艾滋病毒的特殊身份，贾雯雯经由我的报道，演变为“艾滋妈妈”的一个表征符号，呈现在公众的视野中。

　　但她依旧在常人触及不到的世界中隐遁，远离尘世，不为人知。

　　再次相逢，让我了解了她这一年的生活注定与以往不同，初为母亲的喜悦，时不时地将她带入幸福的缓冲中。因为有爱，她对死亡少了一分恐惧，她的苦痛似乎也得到了稀释，生命的色彩也闪现出明悦的亮色，但HIV病毒的纠缠让她过得还是艰难，更让她焦心的是，对她宠爱有加的丈夫口中蹦出了“离婚”的字眼，对她来说，这无异于精神塔基的崩溃。

　　儿子

　　[儿子，让他们粗粝的生活变得柔软，并渐现活色。]

　　11月末的一天早上，我和她约的见面的日子。

　　还是在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不是在产房，而是在感染性疾病门诊部。

　　贾雯雯每月一次的例行复检。

　　一年未见，她瘦了不少，我差点认不出她来。当初生产的疼痛和担心儿子被传染的恐惧，已被脸上偶尔浮现的笑容取代。

　　2007年11月末，她产下了儿子。那一声啼哭，给了她爱的延续和期待，她不再专属于老公。

　　2008年即将过去，生活还在继续，苦难与悲伤依然缠绕，徘徊在爱与死亡的边缘，贾雯雯的躯体和人生信念，因为儿子，依旧活着，虽然活得并不轻松。

　　挂号，验血，医生问询，拿药，等待结果。每一步程序，贾雯雯都烂熟于心。她的从容和初诊者的忐忑，形成鲜明对比。

　　丈夫阿强，这个无甚言语但足够坚强的男人，就坐在门诊室外的座椅上，掏出烟一根一根地抽，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妻子。要拿药的时候，阿强总会跑在贾雯雯前面，生怕她累到。

　　这一切，对记者来说，太熟悉不过，一年前，阿强的腿脚就这么勤快，“习惯动作”保留至今。

　　两个多小时后，复诊结果出来了，贾雯雯兴奋得跳了起来，“老公，我这项指标下降了！”对她来说，明天太遥远，再细微的病况好转，似乎都是一件可以庆祝的大喜事。

　　终于可以坐下来聊天，他们的儿子成为我们交谈的切入话题。

　　没有看见她儿子的照片，但是，他们争先恐后地描述着健康的儿子，活泼的儿子，力气大的儿子……

　　贾雯雯的脸颊上不时露出了幸福的红润，阿强也在旁边乐呵呵地笑着，一个劲地说，“俺儿子很健康，长得很棒！”

　　儿子，让他们粗粝的生活变得柔软，并渐现活色。

　　“马上儿子就满周岁了，我们和儿子的外婆一起回老家给儿子过生日了，让儿子的爷爷奶奶也高兴高兴。”阿强掩藏不住喜悦。

　　小家伙出生一年来，夫妻俩见儿子的机会并不多。因为要在广州附近工作，儿子一直交给贾雯雯父母抚养。每隔两个月，他们才回去探望一次。

　　贾雯雯说，因为儿子，这一年，总体过得不错，自己的脾气和脸色都好了很多。而阿强，看到儿子都快一岁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感到责任更重了”。

　　阿强说，儿子交给岳父母带，自己并没有负担多少，“奶粉这些都是不小的花销”，自己感到愧疚。让阿强担心的是，岳父母都是要退休的人了，一点积蓄也经不起花，自己的工资微薄，贾雯雯治病还要很多钱，“以后万一岳父母不在了，可怎么办？”

　　另外一个隐忧其实也一直如影随形。儿子到一岁半才能检测是否被感染。虽然采用母婴阻隔技术，孩子的感染几率很小，但最小的意外都可能给夫妻俩带来沉重打击。

　　目前最让贾雯雯忧心的，反倒是儿子的户口问题。因为有吸毒的案底，儿子交给父母代养，当地派出所不愿给他入户，儿子至今依然是“黑户”，“将来孩子要上学怎么办？”

　　梦魇

　　[记忆的镜头拉伸得分外扎人。她戒毒、复吸、再戒，直到遇见阿强。]

　　结识贾雯雯的时候，她一直答应会告诉我她染上HIV的经历。但是一直没有机会给我说。作为她最亲密的爱人阿强，其实也很想知道。

　　记忆的镜头拉伸得分外扎人。贾雯雯并不愿意回首噩梦的开始。她拥有童话般绚烂的爱情故事，虽然有些平淡了。

　　犹豫再三，贾雯雯开始艰难地从回忆的缝隙中挤出铭心刻骨的点滴，每说一句，都要停顿。

　　她终于说出：毒品，因为毒品，她的生命轨迹出现倾斜。

　　那是缘于高三毕业后的一场狂欢。在KTV，同学还叫来已经身处社会的朋友，他们往贾雯雯的酒水中加入了毒品，并告诉她吃了会很舒服。才17岁，懵懂的贾雯雯，相信朋友不会害她。

　　之后，贾雯雯开始恶心呕吐，回家后蒙头就睡，一觉睡到中午11点。

　　然后，她考上了广州的某大学。

　　危途并未止步。大二的五一假期，她第三次与那个同学一起，从此，再也离不开那种“感觉”。

　　以后，她每个星期坐长途汽车，回家一次，花30元买“那种东西”，回学校，可以吸食2次。到后来，一周2次已经不能满足她的需要。

　　她终究选择了自救：她告诉母亲，想要戒毒。整个家庭因为这个消息陷入悲恸和绝望。

　　母亲买来美沙酮替代毒品。但此后，她又经历复吸，被妈妈送进了戒毒所，再戒，直到遇见阿强。

　　阿强带她逃离了毒海和那帮朋友，给她爱，注给她宽容、勇气和信念，并和她一起建设出一种可以触摸的真实的生活。

　　甜蜜

　　[贾雯雯和阿强依旧甜蜜地拌嘴。若忘记了病痛，他们是幸福的！]

　　贾雯雯和阿强依旧甜蜜地拌嘴。

　　我在和他们一起聊天的5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不停地看见他们吵架，嬉笑。如果忘记了贾雯雯的病，他们是幸福的！

　　不可质疑，儿子带给了他们幸福，也给两人提供了争吵的由头，如何照顾、抚养儿子，两人以及双方的家庭始终有不同意见。

　　这一年多，贾雯雯并没有回家随父母带儿子。她选择了陪伴阿强。广州附近那个20平米的租房，成为两人的“安乐窝”。白天，阿强出去上班，贾雯雯就呆在家里洗衣、做饭。全职太太的生活尽管无趣，但两个人能呆在一起、能照顾阿强，总归不错。

　　厮守并不只带来甜蜜，还有磕碰和摩擦。白天，阿强在公司上班，高强度的劳动已让他身心俱疲，工作上的烦扰、郁闷、上司的责骂，都可能被带回家中。

　　贾雯雯认为自己就是担当了“受气筒”的角色。“他老嫌我拖地浪费水，又嫌我把他的工作服洗破了”，“但我不拖地、不洗衣服，在家还能干什么？”

　　阿强并不急于反驳。但他的脾气其实也很暴躁，连他自己都承认这一点。“发起火来，就骂我，骂完后，等他去上班了，我就躲在家里哭。”贾雯雯又罗列出阿强的一条“罪状”。

　　但，贾雯雯的病，无疑让阿强背负了很大的压力。20多岁的小伙子，眼睛深陷，烟一根一根地抽，看上去远比同龄人成熟。

　　更多的时候，阿强选择自己独自来吞咽苦楚。他在自己的QQ空间里，用泣血的文字，宣泄生存的无力感：

　　“喜欢从前，苦恼现在，我喜欢自己永远长不大，我对以后很迷茫。”

　　“我愿意将我的爱情亲手埋葬……我厌倦了我的生活。”

　　“说实话我很想死……可我又怕死。在世界上总有值得我留恋的……我的父母，全家人，还有那不会说话的儿子，特别舍不得他，我想看着他长大，不受别人的欺负，一直看着他走到那遥远的地方，直的我的眼睛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阿强远在外省农村的家，年迈的双亲仍在种地，母亲常年患病。自年幼来广东闯荡始，他打过短工，挨过寒，受过饿，但心中始终埋有一个朴质的梦想：出人头地，为人子，尽其孝。

　　命运残酷。无力侍奉父母的愧疚、贾雯雯的病痛，甚至对他的不理解，都构成了对阿强心理的多重打压。

　　阿强不掩饰他的痛苦，正如他不掩饰对贾雯雯的爱一样。

　　遇见贾雯雯，在阿强看来都是命。“我只想死以后，不下地狱，对得住自己的良心！”“我真是用心良苦啊”，他说。

　　危机

　　[两个人的感情堤坝，表面上依然牢靠，其实底部已经出现裂纹。]

　　贫贱之中，多生哀怨。

　　两个人的感情堤坝，表面上依然牢靠，其实底部已经出现裂纹。

　　双方的爱依旧存在。除了父母亲人，在贾雯雯感受到被社会抛弃、隔离的时候，是阿强不离不弃地守护在她身边，贾雯雯不可能不爱阿强。而阿强，从选择跟贾雯雯在一起，已经超越了，他对贾雯雯的爱，不容怀疑。

　　但两人之间的爱，确实已经起了某些微妙的变化。阿强，孤独地挺着，孤立无援；贾雯雯，骄傲地被宠着，对阿强的心迹变化几无察觉。

　　而两人更深层次的隔阂，源自二人的成长世界。这种隔阂，先天而生，似乎不可调和。

　　贾雯雯的家境远比阿强家好。阿强经历的成长况味，贾雯雯断然无法感同身受。成长环境的差异，衍生了价值观的分歧。这种分歧，一旦应用于水深火热的生活，和风细雨也可能演变成一场大风暴。

　　阿强想回老家盖上新房，哪怕只盖一层，这一层楼承载着他朴素的梦想：他希冀着父母健在的时候，在故土上竖起这么一层楼，“让父母看看，儿子长进了”。

　　贾雯雯却有自己的看法，在跟阿强回过几次他的老家后，当地的疾控人员已经多次打电话找她，要她去接受检查，去抽血，去吃药，这让她很恼火。她担心有人知道她染病。

　　而双方的家庭，在一些细枝末节的生活问题上的异见，让两人里外受夹。隔阂开始加厚，误会也越来越深，心烦意乱的时候，两人就开始动嘴战、打架，阿强苦笑着说，“一年吵架应该有上百次吧”。

　　忍无可忍，阿强选择摔手机来发泄，“先摔贾雯雯的手机，再摔自己的。”而摔掉的不只手机，还有双方的美感和信任。

　　贾雯雯觉得阿强暴躁，阿强有时觉得，贾雯雯倔强任性，沟通不了，“离婚，大不了我就这样一个人过！”阿强气急地说。

　　“离婚”这个字眼刺痛了贾雯雯，她扭过头去，抑制不住地流泪。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连妈妈都说，阿强他对你不好，就回家来。”

　　话题很沉重，沉重得只有放弃交谈了。

　　看见流着眼泪离开的雯雯，阿强追了出去，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冬日里的斜阳里。

　　背景新闻

　　“艾滋妈妈”产子

　　本报2007年11月29日报道，2007年11月27日，星期二。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住院部二楼，却显得异常繁忙。来自广东珠海某地的一名27岁的“艾滋妈妈”，即将临盆。她叫贾雯雯。她是记者的一名特殊网友。当她到达广州，到了临产前的阵痛时，她拿起电话，记者才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当晚，她诞下一名男婴。得知这个消息，丈夫阿强说，他的心情是最复杂的！

　　他们有一段童话般的爱情，他们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他生在陕西一个贫穷的山村，年少在外打工养家，她却在蜜罐里成长、误入歧途。他们在网络上开始一场“80后”的姐弟恋，她大他5岁。张蜀梅

　　本版采写：南方日报记者 张蜀梅 见习记者 徐剑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