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小议之鄢烈山专栏

　　近日读到一篇时评《美国人怨中国人省吃俭用?美国人士太有才了》。文章的基本观点是,起于美国次贷危机的这场金融海啸,其产生不仅在于美国人高消费、高负债的增长模式,也在于美国的金融监管缺失,经济体宏观经济政策不当；这篇评论引用外国分析人士的话说,美国出现的“高储蓄助长信贷危机”论点,是在为它金融管理不善、监督规范缺失找借口。我同意这样的分析,用美国人的语言说,你自己出了事不能找别人做替罪羔羊；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说,你应当反求诸己,“内因”才是决定性的因素。

　　文章批评的是“美国政界、经济学界的个别知名人士提出(的)一种怪论”。既然是“个别知名人士”,咱们就不必太在意；估计以美国人惯有的傲慢,一般也不会指望别人“改过迁善”来拯救他们。强者的逻辑是逼别人就范,按他的意志办,对别人有指责有压服,却不会嘀嘀咕咕做“怨妇”的小模样。

　　这篇评论说:中国等新兴经济体储蓄高,并不必然意味着发达经济体的消费者、投资者在偿还能力薄弱的条件下,可以毫无顾忌地借他人钱、借未来钱进行消费或投资。好比邻居有钱,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随意在超市购物、在高风险领域投资。这个比方简明形象地说明了国家的经济关系。问题在于,有哪个家庭傻到不相信邻居有偿还能力,而愿意大把大把地借钱给邻居大手大脚地花呢?借钱可不是救济。穷人借钱给富人,或为生利,或为安全,就像中国古代长期有农民“投献”大地主士绅的,无非为了托庇而已。再者,孔夫子教导我们“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你可以说他是为强者开脱,也可以说他在教我们弱者提高自我保护意识,就像媒体天天在教我们识别假冒伪劣商品一样,要我们掌握质监官员应该掌握的知识,也是好心吧。我们有那么多存款,又那么愿意购买别人的国债,借钱给别人消费,按孔夫子的逻辑,确实有点“诲”(引诱)人堕落的味道。

　　作为“个别知名人士”(不是美国总统、两院议长等高官),他们有这种说法,其实很正常。这些年来,批评乃至抵制“中国制造”最卖力最大声的,是美国的工会组织和产业工人,他们是反“全球化”的主力。这也情有可原,制造业向低工资成本的新兴国家转移,人家的饭碗受到威胁了嘛。因此他们推动“反倾销”,要求老板给中国的工人,(这可不是出于国际主义和工人阶级的同情心),游说政府逼人民币升值,等等,都是生存竞争使然。现在,人家怨咱们中国人“省吃俭用”有钱不花,一个劲借钱给他们用,这很像我们的一个民间传说:有个强盗临刑前借口要吃奶了再就死,咬下了他妈的奶头,因为恨他妈在他小时候一味宠他,让他走上了邪路。当然,中国人不是美国人的妈妈。

　　美国人自然只从美国人的角度考虑问题。我们能指望人家站在咱们的角度追问下去吗?我们应该自己来追问:咱们中国人(不必多说,不是所有的中国人,抽极品烟、喝名贵洋酒在中国已不算什么了,奢侈品消费量据说在中国已赶超发达国家)为什么要“省吃俭用”?为得到治病机会而故意犯罪入狱者有之,给教师发苞谷代替工资者有之,近日又有重庆一“贫困母亲无力抚养两子女,将小女儿推入鱼塘淹死”之类新闻让人伤心。美国人不理解中国人,恰似晋惠帝说没饭吃怎么不喝肉粥呢?

　　其实,在上世纪30年代初,美国人遇到经济危机时,大量穷人的社会保障水平跟中国农民现在差不多。罗斯福新政并不是只搞政府投资工程来拉动经济,也在平权、促进就业和建立社会保障基本制度方面下了大力。这在《光荣与梦想:美国社会实录》里有详细的记载,这里不必抄了。(作者系杂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