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GB05版）

　　当时，在法律界，梅德韦杰夫已经赢得民权斗士的名声。但是他是如此的不起眼，索布恰克的客人们常把他误会成招待员。事实上，这位26岁的年轻人是市长办公室法律顾问。当时梅德韦杰夫究竟需要审批什么样的文件一直是人们争论的话题。据《以新报》报道，富有的建筑业大亨谢尔盖·尼克辛在梅德韦杰夫的帮助下获得了数量可疑的政府合同。当被问到新总统的过去，尼克辛回答：“梅德韦杰夫？你必须理解，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便说。”

　　关于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有一件事情是清楚的。他最终未能保护他的老板索布恰克逃避法律调查。1995年，俄罗斯司法部长批评圣彼得堡政府“笼罩着腐败气息”，派了一队调查人员奔赴这座涅瓦河上的城市。受腐败指控影响的包括一名副部长———一位瘦削、不起眼的金发男子。在市场经济萌芽时期的混乱中，他领导着很有实权的对外关系委员会，这意味着，任何人要在圣彼得堡做生意都必须经过他的同意。这位金发男子就是弗拉基米尔·普京。

　　普京和梅德韦杰夫都曾是索布恰克的学生，只是相隔10年。梅德韦杰夫是比他年长13岁的普京的法律顾问。根据当时的同事回忆，梅德韦杰夫仰慕普京，以他为榜样。一次，在接受德国《明镜》周刊采访时，梅德韦杰夫说，在斯慕尼时，普京的能力已经相当明显：“他是一个擅长倾听的人，能够对付所有细节问题，甚至亲自打电话叫人修理破管道。”

　　“梅德韦杰夫的个性受到普京很大的影响，他崇拜普京就像崇拜父亲或兄长。”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法律教授瓦勒里·穆辛说。曾任普京政治顾问的斯坦尼斯拉夫·贝尔科夫斯基说，“梅德韦杰夫非常温和，心理上依赖普京。这对普京非常重要。他需要让自己感觉自在的下属。”

　　一位莫斯科调查员当时曾嘲笑说，梅德韦杰夫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随从。梅德韦杰夫本人却说那是一段浪漫的时期。“我们都能感受到变化的气息。那些年在我们建设文明社会的道路上至关重要。”

　　不到10年后，曾经在斯慕尼工作的乐观的年轻市场经济学家们抵达了莫斯科的权力中心，其中包括梅德韦杰夫。1999年，普京上调到克里姆林宫工作之后，梅德韦杰夫也跟随普京进入俄罗斯总统办公厅，短短1年后，他成为总统办公厅副主任。

　　在克里姆林宫，梅德韦杰夫负责监督司法改革，他说最终目的是让法庭对普通人更透明。2005年2月，在尤科斯案让俄罗斯司法系统备受攻击时，梅德韦杰夫宣布，他的改革已经完成，司法终于“真正独立了”。同年末，普京宣布任命当时几乎还不为公众所知的梅德韦杰夫为第一副总理。目瞪口呆的政客和克里姆林宫观察家立刻宣布，梅德韦杰夫很可能是普京的继承人。

　　一度默默无闻的梅德韦杰夫立刻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国家电视台频繁报道他的活动。普京确保记者们有东西可写，让梅德韦杰夫负责预算数十亿的国家项目，改善医疗、教育、住房和农业。梅德韦杰夫的受欢迎程度立刻上升，超过了另一位总统候选人国防部长谢尔盖·伊万诺夫，仅次于普京。但是，不久，人们就注意到梅德韦杰夫的许诺和他们并未改变的生活状况存在巨大差距。多达74%的人说拨给改革项目的钱不是被浪费就是被贪污。对许多俄罗斯人，新房仍然遥不可及、教育水平持续下降、食品价格不断上涨。

　　过去8年，在莫斯科，梅德韦杰夫从最好的位置目睹了克里姆林宫的权力斗争。斗争双方是“新”、“老”圣彼得堡人：前情报部门雇员（强力集团）和自由派；最近又变成了“石油派”和“天然气派。”虽然现在全部独立党派都被从俄罗斯议会杜马中清除。在克里姆林宫内，两个派系却已成型。“石油派”由普京的总统办公厅副主任伊戈尔·谢琴领导，权力核心围绕国有石油公司Rosneft.与此同时，“天然气派”正通过国有俄罗斯天然气公司迅速扩展影响力。

　　梅德韦杰夫在克里姆林宫属于不同于强力集团的另一派，人称“圣彼得堡律师党”，他们在国家的经济角色、外交和民权等问题上观点更接近自由派。但是在俄罗斯天然气公司Gazprom势力扩张问题上，完全看不出传说的梅德韦杰夫的自由派倾向。梅德韦杰夫自2000年起担任Gazprom董事会主席，也属于“天然气派”。自2000年以来，Gazprom公司的市场价值翻了50倍，目前位列世界第4大公司。为打击独立竞争对手，这家国有能源巨头不惜动用国家机器的力量。曾担任普京政治顾问的贝尔科夫斯基说，“不要责怪梅德韦杰夫，普京才是Gazprom的真正主人，梅德韦杰夫只是他的使者。”

　　忠实部下梅德韦杰夫和阿历克谢·米勒均在Gasprom担任要职，普京得以逐步将这家天然气巨头变成国内外政策杠杆。梅德韦杰夫曾明确表示，他认为，国家是“最糟糕的财产拥有者”，支持降低外国投资壁垒。但是，另一方面，他也顺从普京的意愿，使Gazprom的国有股份增加到超过50%.梅德韦杰夫说，未来某天，Gazprom之类的战略企业也该私有化，但是，目前国家控制可确保公司得以壮大，完成在国内外的扩张。

　　2003年11月，当上总统办公厅主任后不久，梅德韦杰夫曾公开批评针对被监禁的石油大亨前尤科斯集团老板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的法律程序。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带领Gazprom收购被强制解体的尤科斯公司关键设施。梅德韦杰夫还批准将独立电视台NTW并购进Gazprom的传媒帝国，并批准收购前政府报纸《消息报》，转而卖给普京的一位银行家朋友。

　　小心谨慎、总是躲藏在幕后大概是梅德韦杰夫的成功秘诀；他奉行的是“不粘锅”原则：无论他沾染什么，绝不会惹上麻烦。俄国《商人报》说，“梅德韦杰夫参与了1999年至2007年的所有主要权力斗争，但没有和其中任何一次扯上直接关系。”这家报纸下结论说，这位来自圣彼得堡的律师的影响力可能被夸大了，他常常是个有名无实的角色。

　　但是关于梅德韦杰夫的传闻并没有消失。梅德韦杰夫的前同学，后来成为克格勃官员的康斯坦丁·朱伊岑科就是典型例子。他是天然气输送公司RosUkrEnergo（俄乌能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通过转售中亚天然气，这家公司赚了几十亿美元，2004年起，一直位于俄罗斯乌克兰能源纠纷的核心。有指控说，这家公司在Gazprom的默许下，从天然气贸易中窃取了惊人的利润。

　　去年12月6日，银行家奥尔格·朱可夫斯基被残忍谋杀。梅德韦杰夫的名字立刻跳了出来。朱可夫斯基是木材和纸浆生意专家，他被人勒死在莫斯科郊外的别墅里。几个月前，俄罗斯造纸业巨头依利姆纸浆（IlimPulp）以6.5亿美元的价格将大笔刚购回的股份———部分通过朱可夫斯基的银行———卖给一位美国投资者。朱可夫斯基被杀后，俄罗斯杂志《财智》报道说，直到1999年梅德韦杰夫还持有大笔依利姆纸浆股份，“在今天将价值3亿美元。没有人知道，在1999年搬到莫斯科前，他是否卖掉了自己的股份。”

　　梅德韦杰夫的前生意伙伴否认俄罗斯新总统仍然拥有依利姆股份。依利姆纸浆公司总部位于俄罗斯北部城市Koryazhma，拥有欧洲最大的纸浆纸张工厂。在公司员工们的记忆中，梅德韦杰夫只是一位年轻的律师，办公室位于公司行政大楼的3层，这是他进入商界的第一份工作。1999年，当公诉人办公室开始调查纸浆厂私有化可能性时，梅德韦杰夫离开了这家公司。

　　根据总统选举前上交的资产目录，梅德韦杰夫，这位依利姆纸浆公司前主要股东的银行账户上只有7.6111万欧元。他妻子斯维特拉娜更穷。她账户上只有10.55欧元。在夫妇俩的车库里停着一辆开了9年的大众汽车。

　　斯维特拉娜和梅德韦杰夫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了，两人已经结婚18年。斯维特拉娜似乎早就开始练习第一夫人的角色。她减轻了体重，添置了更时髦的衣服，开始更频繁地上教堂，常常是在照相机的关注下。熟悉她的人警告说，她可能成为第二个赖莎·戈尔巴乔夫。这位前苏联领导人的妻子过分自信的派头冒犯了许多保守的俄罗斯人。

　　梅德韦杰夫一家人住在一套面积364平方米的公寓里。按莫斯科市场价格，价值600万美元。这幢绰号“金钥匙”的公寓楼还住了不少石油和食品工业的千万富翁以及俄罗斯东正教领袖。

　　莫斯科的权贵们在靠近芬兰边界的Komsomolzen湖附近建起了众多度假别墅。从莫斯科出发，驱车向西北方向行驶730公里，一路穿过茂密的松树和白桦林，就会到达风景优美的Komsomolzen湖边。上世纪90年代，普京在湖边建起了他的周末别墅。德国牧羊犬在树林里到处溜达，吓走任何非法闯入者。除此之外，这地方相当安静，至少在周一到周五是如此。这个度假别墅区的创始人包括俄罗斯铁路系统首席执行官、俄罗斯银行董事会主席、俄罗斯教育部长、Gazprom子公司Lentransgas的总裁。

　　这些大人物在周末也要凑在一起，似乎连空闲时间也舍不得分开。梅德韦杰夫是这个特权圈子的一员。也属于普京创立的老男孩俱乐部。这一小群人控制了俄罗斯的许多东西，包括大企业、银行、足球、俱乐部和输油管道。

　　克里姆林宫的官员们暗示，梅德韦杰夫在1至2年内完全有能力走出他的恩师普京的阴影。但是，多数政治观察家估计，变化不可能很快来到。《专家》杂志的主编瓦莱里·法德耶夫说，“社会冲突正在这个国家蔓延”，新总统的开始“恐怕不会很顺利”。

　　严重的通货膨胀呼吁放宽对市场的控制，但是，克里姆林宫的鹰派仍然主张，在更多领域限制外资股份的比例。经济自由派代表安纳托利·库巴伊斯警告，俄罗斯可能陷入更加孤立的境地，他问：“我们到底为咄咄逼人的外交政策付出了多大代价？”主要工业的重新国有化并非普京统治下的唯一变化。在外交政策上，俄罗斯也变得更加强硬。表现在，坚决反对科索沃独立；和前苏联兄弟国家的冲突；对美国在波兰和捷克共和国建立导弹防御系统的厉声斥责。这一切都将面临考验。没有人知道梅德韦杰夫的计划。

　　这种沉默的局面，反映了梅德韦杰夫反对者的谨慎。其中包括最后一分钟还企图阻挡梅德韦杰夫成为普京继承人的人，也包括随时准备不惜代价伤害他的人———克里姆林宫内以前克格勃官员伊戈尔·谢琴为首的团体。这一伙人据说在互联网上散布谣言说，梅德韦杰夫原名大卫·阿伦诺维奇·门德尔，是犹太夫妇阿伦和齐尔雅·门德尔的孩子，出于职业原因，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这传闻间接反映了俄罗斯普遍的反犹情绪。但是，强力集团在克里姆林宫的影响力显然言过其实，否则梅德韦杰夫根本不可能成为总统候选人。

　　恐怕也不可能有2月15日梅德韦杰夫在西伯利亚城市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演讲。演讲中，他告诉听众，俄罗斯到了该终结它的“右翼虚无主义”的时候；这个国家需要独立司法系统、更人道的监狱条件；政府高级官员应该辞去公司董事会职位。

　　这一番话听上去像是梅德韦杰夫在暗示他是个政府内的秘密不同政见者，许多人不禁怀疑他是否言不由衷。这是否说明，一旦坐上权力最高位，梅德韦杰夫将设法实现从前在总理位置上无法办到的事情？他是否梦想着对抗老沙皇的王储？普京似乎不这么看。他称他是“延续”现行政策的恰当人选。作为总理，普京将负责财政预算、国家对外经济政策、国防政策，至少可确保一部分政策的延续。对于梅德韦杰夫———由于他的自由派、支持市场经济的主张，西方普遍把他看成潜在的盟友———这可能意味着，他只是展示民主的橱窗中的漂亮摆设。

　　克里姆林宫的战略家们小心翼翼地把梅德韦杰夫打造成一个“亲西方者”，希望向外国政治和商业精英传达某种信号。这一形象使他能够日益远离普京的强硬措辞，相比之下，他选择语言要谨慎得多。梅德韦杰夫的朋友中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曾经吼叫发号司令。即使他那样做了，也显得很无奈。但是，Gazprom董事会成员巴克哈德·伯格曼说：“谁也不能把他的礼貌当成软弱。”在非官方初选中，梅德韦杰夫以他安静、沉着、权威的态度，打败了主要竞争对手副总理谢尔盖·伊万诺夫。他不知疲惫地飞奔于俄罗斯各地，亲吻婴儿、抚摸奶牛、在农民的寒舍里炒鸡蛋，最终，他把对手都抛在了后面。

　　说话温柔的梅德韦杰夫身高只有1.65米，比身材不高的普京还矮几厘米。他和公众心目中的领导人形象相距很远。但是，认识梅德韦杰夫的人说，他并不缺乏领导人素质，比如学东西快，坚持自己的信仰，富有团队精神。自从被任命为第一副总理后，梅德韦杰夫的形象发生巨大变化，他成功减肥，显得更自信、更有活力。他似乎在模仿普京。但是，他仍然缺乏普京的冷静表情，那种处变不惊、泰然自若的冷静表情。梅德韦杰夫仍然像是一个受命赴任的官僚，而不是一个天赋重任的人。

　　对于俄罗斯权力高层仍然有两个疑问。第一，在总统办公厅的桌子旁，谁将是那个舒坦地靠在椅背上的人，谁会脊椎僵硬正经危坐。第二个问题是，总统画像该怎么处置？总理普京是否会遵从惯例，在他的办公室里悬挂克里姆林宫新老板的画像？俄罗斯老百姓说，他会的，但前提是：“这张画像将显示，梅德韦杰夫站在一面挂着普京画像的墙壁前。”

　　文：spiegelmag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