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乔志高先生逝世的消息，翻箱倒柜找出他（即高克毅）和高克永先生编著的《最新通俗美语词典》（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这个版本在印刷上有不少疏漏，书却是好书，一般的词典主要是供检索的，这本词典完全可以从头到尾地阅读，更像塞尔维亚作家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

　　顺手翻开一页，左页有“papertiger（纸老虎）”，作者不仅指出这是毛泽东对“美帝”的尊称，还提到有一年美国职业足球联盟的底特律狮子队因为成绩不佳，被贬为PaperLions（纸狮子）。不知道他在去世之前，有没有来得及在这个词条下面再加上陕西的“纸老虎”。右页有“park（停车）”，按说这个动词很难举一反三，作者却联想到香港天星码头旁的露天停车场，它的英文标志carpark经常被老美误认为“汽车公园”。接着他提到深知无处泊车之苦的人们，把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名句“Partingissuchsweetsorrow（离别是多么甜的悲苦）”改成“Parkingissuchstreetsorrow（泊车真是街头的悲哀）”。如此依然意犹未尽，他又提到前伯克利加州大学校长克尔先生，在有人问他美国人最大的困扰是什么时，回答：Thethreemajoradministrativeproblemsonacampusaresexforthestudents，athleticsforthealumni，andparkingforthefac-ulty.（大学校园里有三个主要的行政问题：学生们关心性爱，校友们关心体育，教职员关心泊车的问题。）为了便于理解这段话，他还告诉读者美国各大学校友喜欢赞助母校的体育活动。

　　乔志高让我想起了新东方。我在网上听过新东方的课堂录音，老师往往用2/3的时间东拉西扯，剩下1/3的时间言归正传，告诉学生怎么回答试卷。开始觉得这是误人子弟，后来发现东拉西扯之中有着微言大义，比如罗永浩老师关于暂住证的著名演说就是关于中美文化差异的精辟论述，如果对此一无所知，很多题目讲解一百遍也没有用。近三十年，英语在中国被提高到一个可怕的高度，不管升学还是升迁，重要性都远远超出我们的母语；另一方面，盲目排外的心态不断滋生，狭隘民族主义愈演愈烈，很多考试还是以“社论式英语”为样板。以“排外”的心态学习外语，这只不过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现代版，说明我们的思维有时还停留在晚清。拒绝倾听，自然产生“哑巴英语”。

　　如果追溯新东方的前辈，一定不是许国璋、张道真、薄冰，而是乔志高。他知道学习语言一定要从学习语文（语言文化）做起，语言和文化不可分割。新东方的成功也在于此，让学生通过东拉西扯感受英语世界的文化。语言是文化冰山浮出海面的一角，从这个角度来说，用2/3的时间感受文化，这个比例一点也不算大。

　　乔志高先生生于1912年5月29日，逝于2008年3月1日，享年96岁，也算是喜寿了。王晓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