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闪

　　□思想光谱

　　为什么有人想要限制或剥夺另一些人的自由？答案要么是想把自己的权力强加在别人身上；要么是想要统一舆论和行动，使别人的想法和做法与自己的保持一致；从历史看，人们干涉另一些人的自由往往基于这两种理由。但还有一个理由却是最强有力的，以至于令一些失去自由的人心悦诚服。

　　这个理由可以如此表述：像所有真正的问题那样，在人们应该如何生活的问题上，只有一个真正的正确答案。可是，总有一些人，甚至大部分的人，因为盲目、缺乏理性、感情用事、受制于欲望等各种原因看不到那个“正确答案”，找不到真正的生活目标，只能被现实所奴役，本质上是不自由的。因此，知道生活正确答案的人有责任把这些人从奴隶般的生活状态中解救出来，让他们找到正确的人生道路，找到真正的自由。必要时，人们可以强迫他们自由。

　　通过强迫使之自由？别以为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谬误。事实上，卢梭、康德、费希特……不少哲学家在经过一番详尽的论证之后，得出的答案就类似如此。康德说“当个体完全放弃他的野性的、不守法的自由，在一种守法的依赖状态中没有损失地找回它时”（《康德著作全集》），这才是惟一真正的自由。如果说康德的语言太考究，还不至于滑入危险当中，那么到他的学生费希特那里，可怕的结论已经得出了。他说，为了真正的自由，“强迫人们采用正确的政府形式，用强力把权利强加于他们，不仅是正确的，而且是任何一个具有这样做的见识与力量的人的神圣义务。”（《费希特著作选集》）

　　孔德甚至在文章中扮演一个渴望“真正自由”的“奴隶”，用第一人称的方式现身说法：“只有真理才是解放性的。我能够获得真理的惟一办法是遵从你这个真理的知晓者命令我或者强迫我做的事。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是我获得与你一样清晰的洞见，变得和你一样自由的惟一途径。”（《实证哲学》）

　　瞧一瞧，如果盲目的人们有一些孔德式的自觉，或许强迫就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这是独裁者、威权以及极权政权最乐意也最擅长的统治借口。通俗点讲，这就叫“为了你好”的统治———因为你像儿童一样幼稚，因为你缺少知识缺乏把握规律的能力，因为你不明白道德之美，因为你不知道如何创造更幸福的生活，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自由……所以，让我来告诉你怎样生活才是对的，人均GDP达到多少时才适合谈论体制，全社会教育水平达到何种程度才能够实行改革，乃至婚丧酒席在多少桌以下才算简朴。作为真理的掌握者，拿着幸福之门金钥匙的人，将为你制定一个类似军政、训政和宪政的时间表。在这个过程中，让我来管理你、统治你，进而搭救你。总之，一切为了你好。

　　我想再次强调的是，不要以为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谬误，历史给出了血的证明———从卢梭到罗伯斯庇尔，断头台上高悬的是什么“自由”？朱学勤先生在《道德理想国的覆灭》中有生动的描述（也许过于生动）。在现实生活中，乖戾的逻辑正在继续为人所遵从———仇和式的铁腕成为政治明星官运亨通的保障，而据《中国青年报》的调查，七成以上的民众认可仇和的手段，同样有七成以上的民众希望自己所在的地区或单位也有这样的官场人物———孔德式的自觉在盲目的人们那里算不得稀有。

　　我并不认为自由是没有限制的。客观世界总是对人们这样或那样的选择设限。孤岛上的鲁滨逊在“星期五”来之前是绝对自由的，可一旦他们二人相处，彼此相关的义务就产生了，对自由的限制也就随之而来。但是如果人们哪怕只有1%的自由，也足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有所不同。

　　关于自由人们总是歧见丛生，这篇小文仅是对上一篇的必要补充。因为没有任何一种谬误比这种对自由的歪曲更吸引人更无耻更危险。时刻牢记，没有外在的、施予你的所谓“为了你好”的自由，你那1%的自由才不会被人轻易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