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辉
□现代学林点将录·正榜头领之四十二
饶宗颐(1917—),字固庵,又字伯濂、伯子,号选堂;广东潮安人。
晚近名儒,有所谓“北钱(锺书)南饶(宗颐)”之目,恰如《天龙八部》“北乔峰、南慕容”之双雄并峙。单纯以博学而论,则二氏不仅为当代冠冕,亦已达至二十世纪的巅峰。但同为博学,钱、饶取向却颇相背反:钱氏之博为收敛式,如万川印月,取资虽遍及古今中西,而终不离“谈艺”的宗旨;饶氏之博则为发散式,如天女散花,凡古典学问的领域,尤其是近百年新出文献,几无不有所沾染。
饶氏所有著述,季羡林、姜伯勤曾分为敦煌学、甲骨学、词学、史学、目录学、楚辞学、考古与金石学、书画学凡八大类。至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所刊《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二十巨册,更别为十三类:史溯,有《神话传说与比较古史学》;甲骨,有《殷代贞卜人物》、《甲骨集林》;简帛,有《简帛文薮》、《长沙楚帛书研究》、《睡虎地秦简日书研究》;经术礼乐,有《经学昌言》、《古乐散论》、《随县曾侯乙墓钟磬铭辞研究》;宗教,有《道教探原》、《佛教渊源论》、《老子想尔注校证》、《悉昙学诸论》;史学,有《国史上之正统论》、《南方民族学论丛》、《九龙与宋季史料》;中外关系史,有《中外关系史论集》、《新加坡古事记》、《星马华文碑刻系年》;敦煌学,有《敦煌学散论》、《敦煌白画》、《敦煌曲》;潮州学,有《潮州艺文志》、《潮汕地方史论集》;目录,有《词集考》;文学,有《楚辞论丛》、《楚辞地理考》、《选堂赋话》;诗词,有《诗学论集》、《词学论集》;艺术,有《画学丛论》、《画寜頁新编》。他自评:“当代学术之显学,以甲骨、简帛、敦煌研究三者成就最高,收获丰富,影响至为深远,余皆有幸参与其事。他若楚辞与楚学之恢弘滋大,而垂绝复兴之赋学与文选学,余皆曾致力,不无推动之绩。至余所开拓之新业,如潮学,比较史前文字学与悉昙之学,则亦薄著微劳。”其无往不胜,万象皆备,虽博极群书如沈曾植、章太炎、王国维、陈寅恪等前辈,亦不足以比肩,故拟之为百胜将。
不惟如是,饶氏非仅学人,且为文人,于旧体诗词文赋,无所不擅;又非仅文人,且为艺人,于书法、国画、古琴,亦无所不通。如此全才,可比《倚天屠龙记》中琴棋剑三绝的“昆仑三圣何足道”,世纪学林,一人而已。
然而求全责备,则其人虽超出博学家的极限,亦不免博学家的局限。盖其为学,务广贪多,泛滥无归,思考力似不足以驾驭其学问。其治学方法不出文史考订层面,而在考订上却往往欠缺条理,不能得其要领,甚或有望文生训、强作系联的毛病。
按:饶氏自号选堂,似有意与甲骨学史上的罗雪堂(振玉)、王观堂(国维)、董彦堂(作宾)、郭鼎堂(沫若)等“四堂”分庭抗礼;其早年史学论集题为《选堂集林·史林》,更有追攀《观堂集林·史林》的意味;又曾引日人的说法称“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人物是‘观堂’,下半叶是我的‘选堂’”。然为学贵精不贵多,观堂以精取胜,而选堂以多取胜,论学术境界,自有上下床之别。钱仲联恭维他是“并世之容甫与观堂”,兼汪中与王国维于一身,不过文人夸饰语耳。
饶氏平生,颇得天时地利人和。1949年,他为《潮州志》编辑事宜赴港,咨询资助人之一的潮商方继仁;由于方氏的劝阻及资助,饶氏得寓港不归,遂决定其一生的学术际遇。扯旗风月,维港波澜,被视为大英帝国“偷来的时间,偷来的地方”,而饶氏正安居于斯成就于斯:当海内政治运动屡起,批判斗争不断,而饶氏得享“偷来的时间”,是为天时。饶氏八十年代以前得与欧美汉学界互通声气,八十年代以后又能就近寓目大陆新出文物,亦赖“偷来的地方”的地利。五十年代饶氏治敦煌学,方继仁斥巨资为他购入英藏敦煌文献缩微胶卷,为当时日本之外亚洲仅有的一套;以后饶氏刊布图籍,展览书画,开研讨会,建纪念馆,亦多承潮商财力的支持,此则其人和矣。
按:学人成功,固以内缘因素为首要,然亦多有外缘背景。如王国维赖友朋之力,陈寅恪赖家世之力,陈垣赖教会之力,而饶氏赖商帮之力,至于师长机关之力,更不在话下。章士钊诗云“名士亦须拉缆人”,信不虚也。
诗曰:扯旗山下著书忙,名号居然续四堂。拣进篮中都是菜,惜哉邃密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