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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泪》 多媒体剧与程砚秋的戏曲探索
日期:[ 2008年3月9日 ] 版次:[ GB30 ] 版名:[ 阅读周刊 文化中国 ] 稿源:[南方都市报]
  多媒体实验剧《西游荒山泪》剧照
  多媒体实验剧《西游荒山泪》剧照
名旦程砚秋的后台照。
名旦程砚秋的后台照。

  今天,是著名京剧艺术家程砚秋逝世五十周年纪念日。

  1958年3月9日,“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因为心肌梗塞在北京医院骤然离世,去世的时候只有54岁。五十年来,“程派”已经成为京剧中最重要的门派之一,弟子众多,拥趸无数,程砚秋的经典剧目如《锁麟囊》、《荒山泪》,也经常被翻唱、重演。程砚秋对京剧艺术的影响,无庸置疑。

  2月29日,香港“进念·二十面体”实验剧团在香港艺术节上演了一出实验剧《西游荒山泪》,剧情以程砚秋在上世纪30年代到欧洲游学考察的故事为蓝本,意在向程砚秋致意,导演是香港实验戏剧领军人物荣念曾。

  观众惊奇地发现,这部戏完全颠覆了人们对戏剧的理解,没有完整的戏剧情节,没有真正的故事人物,看完之后大部分人都觉得“没看懂”。不过,与其争论这出戏是否成功,还不如探讨它另外的意义:纪念程砚秋,除了重演他的经典剧目,还应该看到他对戏曲的思考与探索。在这个纪念性的日子里,回顾程砚秋求索的人生路,关注这台关于程砚秋的探索剧,对文化圈的人们,或许有某种启发性。

  上篇

  实验剧

  三个程砚秋,似是而非

  傅谨是中国戏曲学院的教授。荣念曾在构思《西游荒山泪》这出戏的时候,专门到北京与傅谨作了长谈。傅谨在这部戏上演的时候,特意到香港观看了演出,并准备以个人之力,邀请《西游荒山泪》到中国戏曲学院演出。在评价这部戏的时候,傅谨出人意料地开门见山来了一个“否定”:“这是戏剧吗?不是。”他又加了一句:“我相信看完这出戏,台下90%以上的观众,都不明白什么意思。”

  傅谨不是故作惊人之语。这确实是一部挑战观众理解力极限的戏剧。开场就没让人意识到戏已经开始: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在反复地摆着一张靠背凳子,调试着多个角度,完全像个工作人员。作为一出多媒体戏剧,白色的投影幕必不可少,不过在这里被刻意地分成两块,左边的三分之二与右边的三分之一,中间有一道窄窄的沟。一道纵向细长的光,在投影幕上自左而右徐徐移动,消失在那条沟里,周而复始。观众才恍然发现戏已经开始了,摆凳子的“工作人员”恰恰是主演之一,而凳子是颇有象征意味的道具,贯穿这部戏的始终。

  戏有三位主要演员,石小梅、蓝天和董洪松。石小梅是颇有名气的昆剧艺术家,拿过梅花奖的女小生,今年60岁,已经退休。后两位则是在学的年轻人,同为上海戏曲学院04级的学生。在舞台上,人们看到的是三个程砚秋,年老的和年轻的。他们都在唱、念、做,都似乎在扮演程砚秋,又都不是在确切地扮演。

  一刹时心神恍惚,戏里戏外谁在乎

  这部剧设置了几个段落,分别是不同的场景。这出戏始于1932年,程砚秋从北京出发开始他的欧洲之旅。年轻的程砚秋缓缓地脱去长衫,里面穿着笔挺的西装,还搭着一条围巾,颇有某种“东方与西方转换”的象征意味。程砚秋向欧洲出发的首站是德国。在巴赫的音乐声中,剧场的第一场戏是“教堂”。所谓教堂,也仅仅是象征地表现出来:两个黑衣男人接二连三地抬出扁平的木盒子,摆在剧场地上,六个木盒拼成一个方形区域。头顶的白亮的灯光打下来,照在上面,有了肃穆和神圣的味道。在这个虚拟的教堂里,年轻的程砚秋缓缓地唱了一段《荒山泪》:

  他人好似我夫面,怎不回头交一言?看看将近又离远,忽然落后忽在前……

  这四句唱词是整部戏中仅有的四句程砚秋的唱词,其他的念白、唱词均是重新创作的。因此这一部分里,这四句唱词几次被唱起,甚至还开创性地以二重唱的方式唱了一遍,反复渲染程砚秋在这座西方教堂里的感受。与此同时,投影幕上出现了多个“问题”:

  教堂是生命的镜子吗?

  东方是西方的镜子吗?

  过去是未来的镜子吗?

  观众是演员的镜子吗?……

  这些中英文双语的句子一个一个浮现在屏幕上,让人目不暇接。荣念曾后来向记者解释:“这些问题是我写的,不是程砚秋问的。我只是设想,当时程砚秋在那样的环境里,应该会想到什么。我觉得他会想到这些问题。”

  荣念曾的这些“问题”,在第二场“教室”里依然能够找到。教室的场景同样用六个木盒子虚拟,盒子摆成长条形,横贯整个舞台。在一首钢琴乐曲中,年轻的程砚秋身穿西服,在这个长条形的“桥梁”上,缓慢而无声地做了一整套的青衣表演,水袖、打旋,身段婀娜,眉目关情,只是完全沉默。背后的投影幕依次现出问题:

  教室怎样处理信念?

  当代怎样处理传统?

  传承如何处理发展?

  文化怎样收编经济?……

  仿佛与剧情无关,却又紧贴着“教室”这一概念。而“文化怎样收编经济”这一问题,在某些场次的演出中,演员甚至大声地对台下观众念起来,使它成为整出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话。

  在荣念曾看来,程砚秋的一生带有浓厚的悲剧性,所以他在剧中设了一场戏“生死场”,表达同情和悲悯之心。在火车的汽笛声中,四个木盒被叠放在一起,上面盖着一张白布,灯光打在上面,像一张停尸床。在一曲英文歌中,年轻的男演员站在“停尸床”前面,慢慢地把白布拉开。“每每演到这一段,我的眼泪就拼命地流出来。”蓝天说。白幕上,浮现几行字:

  我还有太多事,想做要做,等我去做;

  我还有太多结,想解要解,等我去解;

  我还有太多问题,想问要问,等我去问。……

  很块地,观众席的灯光亮了起来,并且响起了剧场提示观众注意的场外音。就在人们都以为戏已经结束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屏幕上又出现了“剧场2008当下”的字眼,原来还有一场名为“剧场”的戏,而荣念曾就是想让观众闹不清楚自己是在剧场看戏,还是已经成为戏的一部分。

  “一刹时心神恍惚,戏里戏外谁在乎。”一段花脸唱腔响起,让人颇有“戏里戏外”的迷离。这一场里有一个重要的道具摆了出来:两张象征京剧传统的凳子,上面蒙着两块“血布”,白布上斑斑点点都是血痕,触目惊心。石小梅头上带妆,身穿黑衣,唱起一段昆曲:

  想舞台人生百度,起落兴衰一幕幕,奇缘此生难快意,叶黄花谢无常住。原想把春光烂漫、满怀风流都留住,无奈异乡梦断处,从此殊途不同路。

  百转千回,哀怨绵长。对程砚秋的身世之叹,真切可感,也成为全剧最动人的地方。

  谢幕的时候,观众报以持续的掌声。“非常非常实验。实验到有点不真实。”一位观众在看完以后这么评价。

  中篇

  程砚秋

  不是像梅兰芳那样演出,而是像程砚秋那样深造

  荣念曾无意在戏剧中讲清楚程砚秋的故事,尽管这部戏的灵感正是来源于程砚秋留学欧洲的经历。“在柏林的某座教堂里,程砚秋清唱了一段《荒山泪》,在一些研究程砚秋的文章里,都提到这个细节。我读到这里,很受感动。”荣念曾不止一次表达过他对这个小故事的感情,并且把它当作东西文化碰撞的一个典范,从而开始这出“借《荒山泪》为名的实验”。

  程砚秋赴欧洲是1932年1月的事情,当时他27岁,已经名满京城,和梅兰芳、尚小云、荀慧生并称京剧“四大名旦”。在他之前两年,梅兰芳率团赴美国,在纽约、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等城市演出京剧,第一次向西方人展示传统京剧魅力,赢得西方艺术家们一片惊叹和喝彩,也让国人陶醉了一把。在这个环境下,程砚秋开始了他的欧洲之行。

  关于程砚秋为什么要开始这段欧洲之旅,研究者各有理解。章诒和在《伶人往事》一书中提到,程砚秋是由于梅兰芳在美国取得巨大成功“风光无限”,而受其影响。“四大名旦里,只有程先生有追赶梅先生的心,在艺术上他是极有野心的。”章诒和这么评价程砚秋。而《程砚秋传》的作者陈培仲则认为,在当时程砚秋已经意识到京剧的颓势即将显现:“他曾经跟中华戏校的学生说到,京剧现在就快要‘倒坏’了。意思就是说京剧现在快要灭亡了,有衰落的气息。”陈培仲说,“但程砚秋也认为‘事在人为’,只要肯努力京剧还是有前途的,所以他需要到欧洲考察取经。”傅谨则认为:“他当时是以南京戏曲音乐学院的名义去欧洲的,走的时候,很多人去为他送行。但他的走,有没有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或者背后有什么创伤,后人都没有去深究,因为人们只是很简单地从正面、积极的角度,认为他是觉得需要接触异域文化,接触一种新的事物。而我认为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程砚秋如愿来到了欧洲。他的西方之旅和梅兰芳截然不同,几乎没有做正式的京戏演出,更像一个痴狂的西方艺术爱好者,徜徉在欧洲文化的海洋。在巴黎,程砚秋去了很多表演话剧、歌剧、轻歌剧的剧院,观看各种剧目演出;在德国听交响乐,看话剧,参观举世闻名的柏林音乐大学。

  “27岁的程砚秋,内心热烈而敏感。回想到自己学艺生涯的苛酷无情,他深深感受到西方艺术教育的科学性,理论性和人性温暖。从这一天起,程砚秋就多了一桩心事。”章诒和在书中写道:“他主动增加了和德国音乐家的交往活动,洽谈合作事宜。他把李白、杜甫的诗谱成曲,参与演奏实验。他在给夫人果素瑛的信里说明,自己准备接家眷在德国定居,要就读柏林音乐大学。”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程砚秋甚至不惜“毁掉”自己。他破了烟戒、酒戒,大吃肥肉,大抽雪茄,一个月后体重骤增,还拍成照片寄回北京,希望能够不再唱戏。程砚秋天真的想法遭到好友、家人、戏团的一致反对,以“剧团经济困难”为由几次催他回国。程砚秋后来无奈地放弃了留学的想法,搜集了西方大量的剧本、书籍、图片带回国内。在回国后,程砚秋写出了长篇报告书,总结在欧洲考察的所得,并提出了19条针对国家发展戏曲的建议。“这些建议在今天看来,仍有现实意义。”傅谨说。

  在荣念曾看来,程砚秋就是在做文化交流、跨界探索,和今天的人们提倡的文化交流是一致的:“那时候他一个人去了欧洲,在德国参观教堂、学校、剧场,这启发他进行了很多的思考。回国之后就写了详细的报告,希望能进行剧场、教育和文化体制方面的改革,这是一个上世纪30年代的故事。那么我们现在的文化交流是什么样呢?”荣念曾对于他认为的社会弊病,习惯于直指痛处:“现在通常就是到国外去演《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霸王别姬》之类,演完之后就回来了,就像梅兰芳在美国的演出,启发了那边很多的艺术家,甚至像布莱希特这样的大师。但对我们自己的国人,却没有什么启示。程砚秋则不同,他到欧洲之后思考的很多东西,我觉得很值得我们的文化交流体制反省一下,问题到底出现在什么地方。”

  一边接纳西方文化,一边对本土文化失去信心

  荣念曾对程砚秋无法实现留学梦想颇为同情。“程砚秋的人生是充满悲剧色彩的,所以我才会在剧里加进‘血布’,在我看来每个真正的艺术家,人生都是充满血和泪的。”在剧中,荣念曾两次用了《安魂曲》。“在我看来,程砚秋这样在50多岁的壮年骤然离世,艺术道路也戛然而止,他的灵魂应该是很不安的,所以我觉得,不如用《安魂曲》吧。”不仅如此,荣念曾还让两个年轻的男演员戴着黑色的眼罩表演了一段,“什么都看不见,就像到了阴间一样,做戏给阴间的先人艺术家看,向程砚秋、向先人们致敬。”

  不过在傅谨看来,荣念曾对程砚秋的理解还隔了一层。“荣先生没有真正地感受到程砚秋在欧洲时的那种沮丧感。程砚秋在欧洲时完全处于崩溃的状态,面对发达的西方文化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本土文化完全丧失信心。”傅谨认为:“程砚秋在欧洲一年多,基本上没有正式的演出。他到的每个地方都有很多人想听他唱戏,他都回绝了。在公众场合表演是他深恶痛绝的一件事情,他甚至不惜把自己毁了,猛吃猛喝,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摧毁自己原有的形象,目的就是不想再做回京剧男旦的角色。”

  傅谨认为,荣念曾的解读缺少了这最重要的一环:“这一重要内涵,对于当代中国是如此重要。程砚秋在1932年体验到的,就是整个中国在80年代遇到的,是80年代整整一代知识分子的感受:对本土文化失去了信心。一个古老的民族,一种古老的文化如何在瞬间崩溃,从程砚秋身上能够体现得很鲜明。不过荣先生是香港人,他用非常正面的角度去理解,认为程砚秋对西方文化是一种积极的态度去拥抱和接纳,其实未必,至少是不仅仅如此。”

  傅谨并不赞同因此而否定程砚秋在文化交流上的所得:“我们不去苛责他在跨文化交流领域的幼稚想法,但依然可以通过他的经历,看到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原有的艺术价值观,有可能以怎样的方式彻底崩溃,这是后殖民主义时代,许多非西方民族的痛切经验。”

        (下转GB3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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