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GB30版)
下篇
演员们
让戏剧演员不演本行玩跨界
荣念曾用了“非常实验”的手法来做这出纪念的戏,但他挑选合作的演员却都是传统的。石小梅与“进念·二十面体”已经有过几次的合作经历,而蓝天和董洪松则是第一次参与实验剧。他们在年级里都是成绩出众的学生,蓝天工文武老生,董洪松则工花脸。但是和荣念曾见面后,他们发现荣念曾并不打算让他们做回自己最拿手的本行,而是要求他们“跨界”,演“旦角”,或者做一些和戏曲没有关系的事情。他们花了一段时间适应这种全新的思维方式和排戏方式。
“刚开始我看荣老师以前做的剧目《夜奔》,里面有一场戏,似乎是一大片的海水,上面有一根线随海水上下起伏。”蓝天回忆最初的一段经历:“我告诉荣老师我没看明白,他哈哈大笑,然后告诉我:‘你觉不觉得是一个人在寻找标准,而这个标准却起伏不定?’我听了觉得,确实可以这么理解。”荣念曾用工作坊的形式,分别给这两个年轻人讲课、排戏,启发他们多加思考。
“确实不是一下子就适应,刚开始总有些缩手缩脚,或者疑虑重重。”董洪松也经历了适应的过程:“荣老师喜欢在传统的京剧里做很多的实验和探索。比如他会让我把一段20分钟的京剧锣鼓,放慢拉长到一个小时里做完,或者加快到5分钟内做完,让我体会其中的不同。有时候他突然有了想法,让我在花脸传统戏《盗马》里面加入水袖。我刚开始觉得特别奇怪,我说这么改变了京剧就没有味道了,就完全不像了。我甚至在心里想,荣老师是不是不懂京剧啊。”心里虽然嘀咕,但照做了一段时间后,董洪松突然领悟到了荣念曾希望他明白的意思。“戏里有一句词:阴阳交界荒山泪。唱到这里的时候,我体会到‘阴’和‘阳’的交接,突然发现,花脸里加入旦角的戏,其实也挺能行得通的。”
让演员除了演,还要不停思考
导演与演员在排练过程中完全平等,任何人都能提出想法,也能发表不同的意见。“就像那两块血布,当时荣老师就想在剧里加入这么一个东西,他提出用纯红的布。”蓝天说到这里,笑了起来:“我提醒他,如果用纯红的布,那么观众很容易以为是国旗,肯定不自觉地要去找那五颗星星了。他很赞同,最后用了斑驳的血布,效果出来了。”
荣念曾希望的就是这样,通过启发、引导,让这些在国内传统教育体制下,打下良好基础的戏曲演员,在香港这样文化氛围相对宽松的环境里,有更自由的发挥空间。他希望演员不再像传统体制下那样,作为导演的工具,只负责演戏。他要求的是演员的独立思考:“每次排完戏之后,两位年轻演员都会写e-mail告诉我,今天他们做了什么,说出他们的感觉,然后是想法。”
荣念曾也鼓励他们互相提问、讨论:“有一次我问他们,你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问题?他们说:实验会不会破坏传统?于是我让他们互相提问。蓝天就说,如果我学习英文,中文会不会就变差呢?讨论的结果是:如果你的中文基础差的话,当然还是差;如果中文基础好的话,多学一门语言中文会更加厉害,因为多了一种思考的方法和结构。董洪松则说,我的老房子装修,想装卫星电视、闭路监视器之类,对房子有没有影响?当然是没有影响的。关于实验和传统的关系,在这样的讨论中也得出了答案。问题是他们提的,答案也是他们讨论出来的,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这样讨论的结果,是让两位年轻演员习惯了思考。蓝天就深有体会:“以前当演员很轻松,只要把技术练好,注意保养好,演出前养好精神,就可以了。但荣老师要求的是演员不停地在思考,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为什么不能那样,他也鼓励我们即兴表演,但这种即兴是建立在某种逻辑上面的,是思考的结果,而不是随心所欲。排这个戏,我们要看比以前多很多的书,甚至要想办法弄清楚巴赫的音乐是怎么回事。这在以前是想象不到的事。”
让昆剧老艺术家演京剧名角
而石小梅则是另外的情形。对于这样一位功成名就的老艺术家,荣念曾的难题是怎么让她同意出演。因为虽然以前多次合作,但石小梅每次上台都是演出她的老本行———昆剧。但这次却要求她演京剧,而且还是扮演程砚秋这样最出色的京剧艺术家。“我一开始一再推辞,我告诉荣导,隔行如隔山,我对程砚秋一无所知,除了看过他的一些电影片段,没有其他的了解,不可能演得像他。”但荣念曾一直不愿意放弃争取石小梅。“我说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快60岁了,做这么大一个尝试,要是演得不好,那些行家们、票友们,他们会笑话我的。”石小梅说为了这件事,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是荣导不认同我的话,他说我的年纪比你还大,我还不是总在挑战,你为什么那么害怕?”
石小梅犹豫了一段时间,终于答应参演。她请一位京剧艺术家当她的老师,教她旦角的功夫:“小时候练过旦角,但是都忘了,得重新开始。”她花了两个多月时间,学习旦角的身段、台步。“荣导甚至让我在台上唱程派的唱腔,我说确实不可能,我不能违背自己的东西,我也不可能学得像。所以我还是用昆曲唱。”石小梅做了很大的努力,才让自己接受这个方式:“我知道我不可能演得像程砚秋。我告诉自己不是在演程砚秋,而是在学习他不断挑战自己的精神。我尽力了,但没有想过要‘成功’。我只是大胆地做一个尝试。”
石小梅和荣念曾的合作有一套默契的经验:“他和‘进念’的所有人,都非常尊重传统艺术,非常尊重我,尊重我的看法。他们和我合作,就是希望我把传统的好的艺术带进来。”而荣念曾要做的,就是适当地在传统艺术里面加进变化和实验。在他与石小梅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就有很成功的尝试:
“那出戏叫《佛洛伊德寻找中国情与事》,里面我演一段原汁原味的《牡丹亭》,就是《叫画》那一段。我当时提出来,这一段戏按照传统的做法,一定要有一个小大门。荣导考虑之后说可以加,不过是用一座屏风当成门,屏风由三面镜子组成,人站在前面能照出三个人影,很有现代感。我又说需要传统的一桌两椅,桌子上要有笔。荣导就提议能不能换成现代的桌椅。后来讨论的结果是去掉椅子,只剩下桌子,而且不用真实的笔,只用手势表示写字。”石小梅认为传统戏曲与实验剧这样的磨合挺好:“对传统戏来说,没有丢失它本质的东西;对实验剧来说,有传统的东西让它充实很多,不会太空;对我来说,我也开了眼界,知道怎么更好地与人沟通,知道什么是多媒体剧。”
与其给观众看,不如给专家看
不管是对石小梅、蓝天还是董洪松来说,参演这样的剧目对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影响,就是不再将观众的评价当成唯一的标准。“以前演传统戏的时候,满足观众需求是最大的任务。”蓝天说:“哪场戏要用多少时间,掐到多少分多少秒,是整出戏很重要的地方,因为大家认为过了这个时间,观众就不会有耐心了。我觉得那时候我们很尊重观众。而这样的戏,我们不再以观众为中心,可以有自己的思考和处理。这让我意识到,除了演员尊重观众,观众也应该尊重表演。”
傅谨就认为,这部戏思考远大于表演,对演员的意义远大于对观众的意义:“荣念曾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去重新体验当年的程砚秋,他让三位戏曲演员,做一次越界的尝试,看看今天不同年龄的演员们在面对文化越界的诱惑时,会有什么反应。所以《西游荒山泪》演的既是程砚秋又不是程砚秋,舞台上的三位演员,他们是在通过程砚秋启发自己,表演他们自己在文化跨越的经历中内心的复杂感受。这对于观众未必是重要的,对演员自己而言却很重要,是一个走向自身的过程。普通观众真正能够跟荣先生对话的可能性应该是很小的。但这种努力和尝试对业内人士而言是一种很重要的启发。这样的戏剧与其给一般的公众观看,还不如给业内的人看。”这也是傅谨想邀请这出戏到中国戏曲学院演出的原因。
对荣念曾来说,他感兴趣的是程砚秋在文化交流方面的表现。而对于今天的戏剧界,程砚秋那一次欧洲考察的意义并不仅限于此。正如傅谨所说,80年前程砚秋提出的戏剧改革方案,直到今天仍有积极意义。换句话说,到了今天,程砚秋当年提出的“十九条”,还远没有实现。“很简单,其中第一条提出‘国家应以戏曲音乐为一般教育手段’,这让我们想到什么?最近我们不是还在沸沸扬扬地讨论京剧放进小学课程的事情?”
傅谨说:“其实这些讨论并不是质疑这种做法本身的意义,而是争论具体的细则,比如要不要用样板戏作为教学内容,等等。这说明80年前程砚秋已经提出的建议,到今天我们才开始认真地考虑。又比如程砚秋在建议中提到,应该建立专门的京剧博物馆。直到今天这一点还是没有实现。相比起前人,我们是不是该思考一下,传统戏曲发展到今天,我们做到了什么?是不是有些汗颜的地方?”
■附录
1933年,程砚秋写出《程砚秋赴欧考察戏曲音乐报告书》,在报告书的最后,列举出十九条建议:
一、国家应以戏曲音乐为一般教育手段。
二、实行乐谱制,以协合(和)戏曲音乐在教育政策上的效果。
三、舞台化妆要与背景、灯光、音乐……一切协调。
四、舞台表情要规律化,严防主角表情的畸形发展。
五、习用科学的发音术。
六、导演者权力要高于一切。
七、实行国立剧院,或国家津贴私人剧院。
八、剧院后台要大于前台,完成后台应有的一切设备。
九、流通与清洁前台的空气,肃清剧场中小贩和茶役的叫嚣。
十、用转台必须具有莱因哈特的三个特点。
十一、应用专门舞台灯光学。
十二、音乐须运用和声和对位法等。
十三、逐渐完成以弦乐为主的音乐。
十四、完全四部音合奏。
十五、实行年票制或其他减价优待观众的办法。
十六、组织剧界失业救济会。
十七、组织剧界职业介绍所。
十八、兴办剧界各种互助合作社。
十九、与各国戏曲音乐家联络,并交换沟通中西戏曲音乐和艺术的意见。
专题撰文:本报记者 黄长怡 实习生 郑如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