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周举行的俄罗斯大选中,梅德韦杰夫毫无悬念地胜出。
分析家们说,俄罗斯人对普京治下的八年相当满意,因此乐于接受他所挑选的梅德韦杰夫,但梅德韦杰夫想要保持住这种满意度却有些困难。普京当年从叶利钦手中接过的是刚刚开始复苏的经济,而梅德韦杰夫就没有那么幸运,他要在全球经济衰退、油价停滞的阴影中,继续现在的辉煌,同时推进陷于停滞的社会改革。
事实上,我们根本不知道,梅德韦杰夫到底是过渡者、接班人还是新领袖。贴着自由派标签的新总统将与他强势的总理一起上演引人入胜的“双簧”,欲知后事如何,我们拭目以待。
大部分选举都存在一些不确定因素,但俄罗斯例外。上个星期天,大约1亿俄罗斯人走进投票站,选举克里姆林宫的新主人。普京亲手挑选的接班人梅德韦杰夫以压倒性多数胜出,西方媒体纷纷表示,这一胜利毫无悬念。在他们眼中,这是“俄罗斯本来脆弱的民主被阉割后的必然结果”。“如果选举意味着‘挑选’,那么俄罗斯民众所做的事就不一定是选举。”德国《明镜》周刊尖刻地评论道:“俄罗斯没有电视辩论,没有希拉里的眼泪和奥巴马的广告。虽然美国大选被世界人民视为一场热闹的马戏,但它确实反映了基本的民主精神。而在俄罗斯发生的故事始终都是一个人的游戏。从普京总统指定他的朋友梅德韦杰夫为接班人的时候起,这场选举就已尘埃落定。它只有一个功能,就是把普京总统的决定合法化。换句话说,3月2日,只有一个俄罗斯人在选举,那就是普京。”
但是,没人能否认普京的声望。法国《国际周刊》的报道说,俄罗斯的反对派数年来一直渴望着2008年的到来,希望能借此机会一举翻盘,著名反对派、前棋王卡斯帕罗夫甚至一度把“2008”嵌入自己领导的政党的名字,但是现实让他们失望。“选前民调显示,普京的民众支持率超过70%,”文章写道:“虽然有人认为这个数字肯定被人为地夸大了,但是毋庸置疑,很多俄罗斯人———甚至可以说是大部分———对普京上台八年来的表现非常满意,因此乐于接受他为他们做出的选择。”
最完美方案?
如果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遗传密码,那么俄罗斯从骨子里渴望和崇拜绝对权力。
事实似乎的确如此。不管西方对这场选举如何品头论足,在莫斯科人眼中,它都是一场“历史性的选举”。“梅德韦杰夫———这将是最稳定、最和平、最不出人意料的选择”,与克里姆林宫关系很近的俄罗斯著名记者米克哈伊·里昂特夫说。他认为,梅德韦杰夫任总统而普京出任总理,对未来的俄罗斯而言,这种双重权力结构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其历史性意义在于,它可能打破俄罗斯历史上的恶性循环,在不引发某种暴力冲突、不让俄罗斯再次陷入乱局的前提下,顺利完成权力移交过程。
但问题就在于,这一解决方案是否真的能够保证大局的稳定?俄罗斯人总是说,如果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遗传密码,那么俄罗斯从骨子里就渴望和崇拜绝对权力。不管是伊凡大帝、沙皇亚历山大还是斯大林,俄罗斯人一直习惯于接受某一位超级领袖的统治。对俄罗斯人来说,克里姆林宫主人是否通过合法手段上台、是不是被选举出来的向来都不太重要。在1930年代中期,斯大林什么正式头衔都没有,但他仍然是这个国家的强人,是民众崇拜的偶像,即便是那些父辈在斯大林的行刑室里失去生命的人也是这样想,他们最不希望在领导人身上看到的性格特点就是脆弱。
在俄罗斯,权力移交一直都困难重重。这个国家从未拥有一个容许和保证权力顺利交接的有效体制,几乎所有危机都是因此发生。俄罗斯历史上曾有过长达十几年的“空位时期”,那是1598年的事,当时身体多病而且智力不健全的沙皇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去世,没有留下子嗣,他那具有王位继承权的同父异母兄弟季米特里被掌握实权的鲍里斯·戈东诺夫秘密杀害。此后,各方为了争权,混战不休,先后出现了两位自称是季米特里的假沙皇。直到1613年,全俄罗斯缙绅会议宣布立17岁的米哈伊尔·罗曼诺夫为沙皇,这场流血闹剧才告结束。
罗曼诺夫王朝也是在1917年的2月革命后突然结束的,沙皇无奈退位后,布尔什维克取得了权力。1991年苏联解体前后的局面同样混乱,因为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和他的继承者、后来的俄罗斯总统叶利钦是一对死敌,两人互不相让,把情况弄得非常复杂。
在其他时期,权力的交接常常与一次古典的宫廷政变差不多。几乎没有人自愿从这个国家的最高位置上退下来,前苏共总书记斯大林和勃列日涅夫曾数次表示自己身体不佳,申请退休,但事实证明,他们并不希望这一申请得到同意,总是一拖再拖。而赫鲁晓夫则是以谋杀主要政敌的传统方式开始了领袖生涯———1953年斯大林死后,他命人抓捕了原二号人物、内政部长贝利亚,在莫斯科一个地下室里将他击毙,自己成功上位。
当然,时至今日,克里姆林宫的权力交接变得文明多了。赫鲁晓夫的继任者勃列日涅夫没有对他采取暴力手段(虽然曾经认真考虑过),只是通过“内部民主程序”,强迫赫鲁晓夫发表了“退休声明”,成为“特殊养老金领取者”。
总的来说,普京是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个自愿离开克里姆林宫的人。当然,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也算是自动下台,但这种“自愿”在事实上并不成立。他们两人离开时,政治上都已经被“洗劫一空”,叶利钦当时健康状况也很差。而普京是另外一回事,他处于民望高峰期。事实上,他受欢迎的程度可能远远超出了西方人的想象。用莫斯科商人米哈伊尔的话说,就算普京真的为了谋求第三个任期而修改宪法,俄罗斯人也不会起来反对他。在大部分俄罗斯民众眼中,普京是个“好沙皇”式的人物,是俄罗斯精神的完美化身。
但是,普京并未辞职,他只是变成了总理。对大部分俄罗斯人来说,这是十分理想的解决办法,西方人也长出了一口气。连德国副总理施泰因迈尔都宣称,克里姆林宫的权力过渡方式发出了稳定的信号。“我们可以想象,”施泰因迈尔说:“普京的责任虽然发生了变化,但却不会失去自己的权力。”
这种双重权力结构到底意味着什么?就俄罗斯这个案例而言,这种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唱“双簧”式的执政方式,主要是在恐惧之中做出的选择。即使普京愿意,他也不敢贸然离开,否则将危及最近几年建立起来的微妙利益平衡。在舞台后面发挥决定性作用的是金钱———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地方像俄罗斯这样,政治和商业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为了保证他亲自装配好的权力和利益结构不被破坏,普京必须继续下去;因为宪法禁止再次连任,他只好把梅德韦杰夫拉到了前台。
矛盾的二重唱
现任总统不断展示自己的经济成就,而他的接班人则到处进行自由派的宣讲。
但是,这种空前的“双头鹰模式”真的可行吗?也许普京本人知道答案,也许他自己也不能完全肯定。虽然他总是摆出一副强悍、好斗的姿态———克里姆林宫打算在梅德韦杰夫举行就职典礼后,在红场举办苏联解体后最大规模的军事阅兵,届时坦克和导弹都将出来巡游———这也可能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脆弱。
最近几周来,这两个人在公共场合形影不离。现任总统不断展示自己的经济成就,但闭口不提政府的不足;而他的接班人则到处进行自由派的宣讲,他谈到言论自由,谈到共同决策制,谈到有待建立的宪政体系,好像多年来从未在普京体制内工作过一样。
似乎没人注意到这场彼此呼应的二重唱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普京的成功经历与梅德韦杰夫的观点从本质上互相矛盾。但是,它也揭示出他们彼此靠近的一个重要因素:两个人都擅长在旧体制模式中思考问题。他们熟练使用苏联时期的词汇,说已经拟定了一个直到2020年的“发展计划”,希望能将俄罗斯人平均寿命提高到75岁,将生产力水平提高四倍,将俄罗斯变成世界主要技术大国之一。
自从沙皇时代起,俄罗斯人就把赶上西方树立为一个主要目标。这场奋斗已经进行了几十年,普京和梅德韦杰夫新拟定的“发展计划”是一种延续。在这场奋斗的早期,挡在路上的所有障碍要么被消灭,要么归于统一。后来戈尔巴乔夫实行的“开放”政策使内部权力斗争公开化,各派混战一直延伸到社会中,削弱了整个国家。这让普京意识到,要想步伐坚定地实现现代化,就必须集中权力,实行权威治国。因此,他上台之后,停止了政治“公开化”,权力系统再次被神圣化。
大部分俄罗斯人对此并不在意,至少现在是这样。只要民众仍能从经济繁荣中得益,权威治国将一直有效。普京的首席智囊弗拉迪斯拉夫·苏尔科夫发表的一篇内部讲话表明,俄罗斯将继续沿着其“特殊道路”前进,克里姆林宫将一如既往,加强社会控制,关注安全事务,不鼓励政治竞争。去年夏天,苏尔科夫为俄罗斯确定了基本政治原则,提出一些惊人的观点。他说,国情决定了俄罗斯必须建立强力政权,中央集权、个人崇拜、权力至上是俄罗斯政治文化的三大特点,具有超凡魅力的领导人远比制度重要———事实上,领导人是最重要的制度。他强调,个人崇拜来自实用主义,俄罗斯人知道如何寻找自己的特殊真理。
西方媒体把苏尔科夫的言论视为20世纪早期意识形态泥潭中炼出的政治毒药,他们质疑说,如果这种近似宗教的保守主义成为俄罗斯未来的国家教条,那么想象中的新总统的自由主义将完全失去意义。
身为俄罗斯总统政权的二把手,苏尔科夫还发明了“主权民主”一词。他认为,俄罗斯需要适合自己国情的政治制度,不应为外国压力所左右。他解释了普京外交政策的核心,“目前来自西方的空前压力与俄罗斯民主问题毫无关系,”他说,“这些西方国家的目标是控制俄罗斯的自然资源,并削弱其政府机构、国防能力,甚至俄罗斯的主权。莫斯科在国际事务方面作出任何让步都只会引致更多压力。”苏尔科夫说,俄罗斯和西方是完全不同的文化。但是,梅德韦杰夫对“主权民主”不是很感兴趣,谈到这一热门话题时,他说:“此类术语游戏不能说明什么……我们非常清楚,没有一个非民主国家能真正繁荣,理由很简单:自由比没有自由好。”
这种不和谐之音不禁让观察家怀疑,俄罗斯人认为两位领导人协同作战将带来稳定的信心是从何而来?在俄罗斯,分权共治从来都不灵光。1993年10月,当议会起来反抗叶利钦时,后者向议会大厦派去了坦克。不允许克里姆林宫出现任何对手,不让他们有机会变得过于强大,也是2004年前总理哈伊尔·卡西亚诺夫突然被解职的原因。在俄罗斯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强势首相与弱势国家元首的组合:那是沙皇尼古拉二世时代,改革者斯托雷平试图将俄罗斯重塑为欧洲现代化强国。结果斯托雷平被暗杀,不久之后,沙皇也走到了末日。
在一个鸡毛蒜皮大的小事都要呈交中央政府拍板的国家,实行“双头统治”,而非集权,是一种冒险。将来体制内出现争端时,双雄之中由谁说了算?如果克里姆林宫走廊里的内斗同时伴随着社会紧张状态,那将会出现什么局面?
紧张的和平
俄罗斯的稳定是在高度集权的基础上实现的,地区自治被削弱,而一些敏感地带则处于“紧张的和平”之中。
但对很多俄罗斯人来说,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双头统治”的鼓吹者们信誓旦旦地说,普京和梅德韦杰夫彼此相识已经有17个年头了,他们彼此非常理解和信任。另外,新上任的总统对他的前任怀有无限忠诚,这一点毋庸置疑。对于梅德韦杰夫的自由派标签,一些知情人士也不以为然。法国《国际周刊》说,梅德韦杰夫是一个“虚假的自由派,真正的保守派”。
曾担任普京经济顾问、对梅德韦杰夫了解颇深的安德雷·伊拉里昂诺夫表示,梅德韦杰夫“不是一个自由派,倒是来自于民间”。换句话说,就构成俄罗斯政府的两翼(强力集团和官僚政治)而言,他不属于安全和军事部门旧部组成的“强力集团派”,而是代表着官僚政治,这也许才是梅德韦杰夫出任总统后将要面临的真正风险。温斯顿·丘吉尔曾经说过,俄罗斯政治“就像一群狗在地毯下打架”,最近几个月,地毯一直在翻腾,未来几年中,肯定会翻腾得更厉害。
更重要的是,即使梅德韦杰夫完全以“普京代言人”的形象出现,他想保持住普京现在享有的民众满意度也十分困难。
在支持者们看来,普京的声望主要源于在国内和国际上取得的四大主要成就:首先是在前任叶利钦留下混乱之后,他为俄罗斯带来了政治稳定;其次是他在车臣和北高加索实现了和平;第三是他恢复了俄罗斯国际大国的地位,使它重新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力量;第四,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他的领导下,俄罗斯经济持续快速增长,俄罗斯人的生活水平也在飞快提高。
但是,如果认真审视这些成就,你就会发现令人担心的缺陷。俄罗斯传说中的稳定是在高度集权的基础上实现的,地区自治被削弱,而一些敏感地带则处于“紧张的和平”之中。
让我们看看车臣,人们普遍认为普京的总统任期始于这里。1999年12月21日,普京正式走马上任之前,首先飞到了车臣。当时那里已经连续数月遭到轰炸。对新总统来说,这是合适的第一步,因为他的上台与车臣战争密切相关。他发誓恐怖分子跑到哪儿,俄罗斯军队就打到哪儿,还加上了那著名的狠话:“如果在茅房里抓到匪徒,就把他塞进粪坑里浸死。”
在普京将权力移交给梅德韦杰夫这一刻,他可以宣称这场付出10万条生命代价的反恐战争已经结束。车臣首府格罗兹尼变化很大,断壁残垣被清理一空,那些墙上布满子弹洞、随便盖着塑料布的民宅和戒备森严的检查站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学校、公寓楼、道路、商店。现在你可以放心地飞到格罗兹尼,叫一辆出租车,到饭店去吃饭,而不必害怕被炮弹炸飞。
普京用一个简单的办法做到了这一点,他与艾哈迈德·卡德罗夫站在一起,任命他为车臣共和国的总统。当老卡德罗夫2004年被炸得粉碎时,权杖又转移到了他的儿子手里。小卡德罗夫双管齐下,用金钱和暴力制服了叛乱者。零星的战斗仍在继续,但反抗的念头已经基本上被粉碎。“人们不想再打仗,他们从精神到肉体都疲惫至极。”格罗兹尼当地一位居民说,“这些年来,我们整天被轰炸,我整天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安安静静睡个好觉,没有子弹从耳边飞过。我不管谁担任车臣总统,总之我现在可以睡觉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导致叛乱的原因已经消失。车臣不仅事实上获得了自治,还从莫斯科那儿拿到不少钱。卡德罗夫宣布对俄罗斯效忠,特别是“对唯一的普京”。在俄罗斯杜马选举中,车臣投票率为99%,其中又有99%支持普京领导统一党。虽然连俄罗斯媒体都无不揶揄地说这是“具有苏联特色的现象”,但小卡德罗夫并未强迫人们从床上爬起来去投票。
小卡德罗夫有自己的军队,控制着当地油田。至于4万俄罗斯士兵,他说:“他们应该去保卫俄罗斯国际边境线。”他提高了税收,以便筹钱重建车臣,他还让妇女们戴上了头巾。过去媒体把他描绘为一个暴徒,现在他变成了建设者。俄罗斯主要人权组织Memorial的成员EkaterinaSokiryanskaya说,小卡德罗夫不是热心人权事业的积极分子,但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有声有色。
但是车臣仍然存在巨大问题。几乎所有成就都局限于安全方面,腐败和失业是如此普遍(失业率可能高达80%),人们为了得到一份工作被迫四处送礼行贿。过去车臣人习惯于为俄罗斯提供季节性的临时工,但是现在俄罗斯的仇外或惧外让这变得不太可能。
车臣战争的另一个糟糕后果就是让暴力扩散到了其他穆斯林区域,尤其是达吉斯坦和印古什那里。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问题,但共同点就是俄罗斯的强硬手段引起的反弹。过去印古什从未要求独立,甚至都不支持车臣独立。但当叛乱分子2004年攻入印古什首府,当地人惊讶地发现有部分恐怖分子竟是印古什人。现在印古什出现了游击队,他们针对非印古什人和警察发动袭击,令该地区陷入动荡之中。
俄罗斯军队对此采取强硬手段。结果这个在普京总统上任之初还算和平的共和国现在几乎变成了战争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动荡。印古什的总统穆拉特·查基科夫过去是克格勃特工,由普京派到当地,但他既无力保护人民,又不能给他们工作。而且普京还取消了地方选举领导人制度,选民们没有办法换掉查基科夫。不久前人们走上街头,抗议俄罗斯士兵杀害一名六岁的印古什男孩,遭遇粗暴对待。可以想象,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抗议将更加猛烈。
不可靠的经济
俄罗斯不是动荡经济海洋中的安全岛,对油价的严重依赖可能带来令人担心的后果。
至于俄罗斯日益上升的国际影响和飞速提高的生活水准,这两项都与经济密切相关。这是普京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十年前几乎垮掉的国家现在蓬勃发展,经济以平均每年7%的速度增长,总量达到1.3万亿美元,外汇储备将近4800亿美元,石油和天然气带来的收入还积累了1440亿美元的俄罗斯联邦稳定基金。俄罗斯人实际收入年增长率达到了两位数,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从1998年的不到2000美元增长到今天的9000美元(按照目前汇率)。俄罗斯人从未如此频繁地到国外旅游和购物。餐馆、大型超市、机场都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街上挤满了外国进口汽车。财富不仅仅局限在莫斯科,每个城市都至少有一栋气派的酒店、一间意大利餐厅和一间HugoBoss品牌店。
在普京看来,这是他上台执政的结果。当一名外国记者在新闻发布会上尖锐地提问“为何俄罗斯不存在政治竞争,为何梅德韦杰夫没有参加电视辩论”时,普京说:“这里的工资以16%的速度增长,这就是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据普京所说,当他2000年从叶利钦手里接过权力时,俄罗斯濒于瘫痪,他对1990年代的前任们颇多指责。在其中一篇演讲稿中,他说这些人“反对国家和社会,为寡头集团的利益服务,挥霍国家财富,把俄罗斯带入赤贫和腐败之中,现在我们要全力与之斗争”。
但是,事实上,普京当年上台时,收到的是一份丰厚的“遗产”。在他上台18个月以前,俄罗斯的经济就出现了回升。1998年的金融危机将财政系统洗刷了一遍,解除了对卢布的约束,强化了税务制度。当私营经济和大部分物价放开之后,经济复苏不可避免地开始了。到1999年末,俄罗斯经济增长率已经超过了6%,2000年升高到10%,直到八年之后的今天,这一速度仍然未被超越。具有象征意义的是,在普京正式当选总统的前四天,瑞典的宜家公司在莫斯科开了第一家俄罗斯分店。
分析人士表示,俄罗斯经济飞速发展,背后有三大因素的推动:私营经济的复苏、油价疯狂上涨,还有宏观的经济稳定。仔细看来,只有第三条因素可以记到普京的功劳簿上。
执政之初,为了巩固和刺激刚刚冒头的经济复苏,普京做了很多艰苦的工作。他简化并降低税收,进行预算改革,提高透明度。他选择自由派经济学家安德雷·伊拉里奥诺夫做他的经济顾问,而且真的听取他的意见。他非常小心地使用石油给俄罗斯带来的横财,偿还债务,建立储备,充实俄联邦稳定基金。1990年代酝酿的很多改革措施最终都获得了通过,包括通过立法来改进司法系统,允许国内存在自由市场。这些举措带来的好处,直到现在还感觉得到。
但在第一个任期接近尾声时,普京总统已经放弃了他在经济自由化方面的大部分尝试,拐点是2003年中开始、拖了很久的尤科斯事件。2005年离职的伊拉里奥诺夫说,尤科斯事件不只是摧毁了俄罗斯最大的石油公司,并将它的老板霍多尔科夫斯基扔进监狱,它预示着这个国家的整个经济和政治进程开始转向。俄罗斯政府在打击寡头的过程中创造了一个更有势力、更加隐蔽的新阶层———国有和半国有公司,这意味着国家控制和干涉意识卷土重来。俄罗斯政治观察家维塔里·纳苏尔说,尤科斯事件的最糟糕影响是抹杀了推进法治的努力。“俄罗斯司法系统与真正司法的关系,恰和前苏联贸易系统与真正贸易之间的关系一样渺茫。”他尖锐地评论说:“叶利钦时期的法院虽然腐败,但至少是独立于克里姆林宫的。而在普京治下,法官再一次变成了橡皮图章,只会执行可疑的行政命令。摧毁尤科斯,并将其资产转交给俄国家石油公司,表明在政府眼中,财产权无足轻重。”
“尤科斯事件之后,没人再感到安全,”Kaluga一名橱柜制造商说。被打击的目标不仅包括石油和天然气公司,还包括一家钛生产商、一家民营机场,以及一些小型的利润丰厚的行业。《商业日报》的Vedomosti抱怨说:“这种事波及范围太过广泛,案例之多不胜枚举。”
(下转B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