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B02版)
更让人担心的是,俄罗斯经济增长严重依赖上涨的物价,特别是油气价格。根据经济分析机构的数据,石油和天然气收入在俄罗斯GDP中所占的比例已经由1999年的12.7%上升到2007年的31.6%.在出口之中,自然资源类占到80%.石油收入就像强力毒品一样,遮掩了克里姆林决策给经济带来的痛苦。
为了衡量油价对经济的影响,可以将俄罗斯7%的真实GDP增长率和以国际价格计算出来的增长率进行比较。高盛的RoryMacFarquhar说,如果以美元衡量,俄罗斯的经济增长已经达到年均27%,这是2000年以来任何经济体中增长最快的一个。石油美元的洪流催生了消费繁荣,使俄罗斯成为欧洲第六大市场,可支配收入(和零售业)的增长速度是GDP增长速度的两倍。
但是,俄罗斯最大私营银行之一AlfaBank总裁PeterAven说,问题在于,俄罗斯没能把石油收入转化成国内生产力,进口增长速度远远高于制造业增长速度。
俄罗斯的生产力远比大多数发达国家低。在1998年危机后的最初几年中,劳动力和资本利用率每年以5.8%的速度增长。但是这一增长是由前苏联时期的剩余生产力驱动的,要想维持下去,就需要更多的投资。现在,卢布事实上的快速升值正在伤害俄罗斯的生产者,很多产品质量都很差。这也是为何阿尔及利亚想把它从俄罗斯买来的15架军机送回去的原因。
与此同时,无法消化油气涨价带来的巨额金钱的国内经济已经明显过热。到2007年末,通胀率已经达到两位数,部分原因就是巨额储备以及卢布走强吸引大量资金流入。石油收入部分可以流入联邦稳定基金,但流入的这些资金不太容易被吸收。
俄罗斯经济学家KirillRogov指出,在大多数新兴市场,多数资金流以直接投资形式涌入。但在俄罗斯,它们以贷款的形式表现出来。投资者们显然更喜欢借钱给俄罗斯公司,尤其是国有公司,而不是直接投资。事实上,根据Illarionov的统计,在能源部门之外的外国直接投资已经从1999年的GDP的1.6%下降到2007年的0.65%.
俄罗斯企业债务高达4000亿美元,比官方外汇储备略低,其中约有一半是国有银行及公司在接管和收购私有资产过程中累积起来的。他们没有把钱花在核心业务上,或用于提升生产力水平,一些国有企业现在正游说克里姆林宫为他们偿付债务。
俄罗斯官员们一直试图让自己和别人相信,俄罗斯是动荡的经济海洋中的一个安全岛。但是,自由派经济学家、前总理YegorGaidar说,事实上俄罗斯经济对世界经济变化十分敏感。当全球增长放缓时,石油和金属价格趋于下降,金钱会流出俄罗斯这样的新兴市场,今年一月份俄罗斯就看到了新一轮资本外流现象。
当油价不可预知,而通胀率达到两位数时,更多的花钱似乎成了一种不明智的做法。但这正是俄罗斯人一直在做的事情。在数年财政控制之后,去年的财政预算还是增长了20%.在过去八年中,政府和执法机构的花销在GDP中所占的比例翻一番,而官员的人数也从52.2万增长到82.8万。
因此,普京给梅德韦杰夫留下的最后一份丰厚“遗产”———宏观经济稳定———也面临着威胁:火热的消费可能令通胀率升得更高,进口繁荣令贸易失衡,开始衰退的世界经济将减少能源需求,让石油那令人头晕目眩的高价缓缓下降,这一切对俄罗斯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改革陷于停滞
它就像一间刚打扫过的屋子,看上去干干净净,但沙发底下藏着很多灰尘。
普京先生肯定也看到了这一点,因此过去四年中,他最关注的一件事就是如何保持和平稳过渡手中的权力。部分原因就是俄罗斯并不像很多人看到的那样和谐。一家莫斯科报纸甚至说,我们在俄罗斯看到的稳定是假象,它把俄罗斯比作某人刚刚打扫过的一间房子,看上去干干净净,实际上沙发底下藏着很多灰尘,只有那个俄罗斯人自己心里清楚。没错,俄罗斯再一次获得了国际威信,国内经济正在发展。但是,同样的经济繁荣也正在阿塞拜疆和哈萨克斯坦出现,经济增长更快的国家也有。更重要的是,在经济增长的同时,普京所宣布的社会改革,如在养老金、社会福利和住房建设方面的改革,事实上一直没有真正起步。军官们有一半人得从事第二职业,以免负债生活,在25到54岁的俄罗斯人中,每五个就有一个死于酗酒。与此相应的是,新兴富裕阶层过着奢侈的生活。在产生新的百万富翁方面,俄罗斯的速度很快,排在世界第四位。最近我在一家昂贵的莫斯科餐厅外看到一辆锃亮的新宾利,挡风玻璃上放着的一张特殊通行证表明,它属于最高法院。商人们抱怨说,早在1990年代就已经很猖獗的腐败现象,现在更加巩固,几乎变成一种风俗,而且牵涉的金额也越来越大。根据世界银行、世界经济论坛等国际组织的评估,俄罗斯的腐败程度与多哥相当。
毫无疑问,俄罗斯最顶层10%的人和最底层10%的人之间的收入差距将继续增大,不公平感也将随之加剧。俄罗斯人一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平均收入正在增加。但是一旦增长趋势放缓,甚至停止,他们可能会开始提出更严峻的问题。
2005年1月,数千愤怒的俄罗斯人涌上街头示威,使得交通几乎停顿。但他们不是为了抗议什么“民主倒退”或者克里姆林宫在高加索的强硬政策,而是不满当时的总理MikhailFradkov和他的内阁成员在黄油和面包等问题上进行的小小改革让他们生活变得艰难,抗议者是这个国家经济上最脆弱的一群人———领取低保金者、残废老兵。
“当莫斯科和全国的低保户都走上街头时,确实吓坏了总统”,国家杜马议员叶金尼·卡顿说:“这场乱子清晰地反映出政府在推行社会改革上的不力。”
在过去八年的经济繁荣中,普京能一直稳稳坐在台上的原因就是:在1990年代的动荡之后,俄罗斯普通人的生活正在好转。赤贫人口数目降低,工资和生活水平提高,一小撮中产阶层开始出现。
但是批评者说,在普京治下,宏观经济稳定是以牺牲改革为代价的,健康和教育系统经济状况困难,捉襟见肘,补贴远远不足,收入上升的一大部分被通货膨胀吃掉,1990年代出现的社会不平等日益加剧。普京本人也承认,稳定———而非改革———是他的主要成就。
今年1月份公布的一份调查显示,物价上涨、贫穷、贫富分化和医疗保障缺乏是普通俄罗斯人最关注的四大问题。尽管过去四年来,俄罗斯人平均收入上涨了50%,但主要生活物资的收入大大削弱了它的意义。官方公布的通胀指数低于10%,但很多经济学家说基本物资的涨幅超过两位倍。“事实上,根据我们的调查,社会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准并没有明显提高,”俄罗斯经济学院社会政策部负责人NatalyaTikhonova说:“它只是没有变得更差,大部分人只是感到了基本生存安全。”
在普京执政期间,贫富阶层和不同地区收入差距进一步拉大。处于社会顶端的10%的人的收入是国民总收入的31%,是社会底层10%的人口收入的15倍(独立分析者称是30倍)。2006年,莫斯科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是印古什的30倍。“如果说莫斯科跟捷克水平相当,圣彼得堡跟波罗的海诸国相当,那么西伯利亚一些地区就是蒙古。”一位俄罗斯政治观察家说。直至现在,政府还未采取任何措施阻止这种差距进一步加大,使社会动荡可能性增加。
在最近对议会的讲话中,普京说现在条件具备,可以实施真正的改革了,在到2020年的长期发展计划中,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是首要任务。“俄罗斯将变成世界上最适合生活的地方,”普京说:“这是我们国家的绝对首要任务。”而他的继承人梅德韦杰夫也把社会福利事务作为自己的选举纲领的核心。
但是改革如何进行,仍是一个让人头痛的问题。普京持续的中央集权统治创造了稳定的政治氛围,但长期来说,它可能具有负面效应。“虽然在其他发展中国家,多党制度和民间团体工作推进了有利于不同社会阶层的利益改革,但是鉴于1990年代的经验,俄罗斯人可能不愿重温旧梦。”独立分析人士米哈伊尔说:“普京第一个任期内立法谨慎,以宏观经济稳定为重,而不是以改革为重。第一个四年内通过的很多法律是叶利钦时代留下的任务,也使用了很多叶利钦时代的人马。当时普京没有想到油价会涨到那么高,直到2000和2003年才意识到自己拥有很多钱进行改革。他进行了货币化改革,但并不算成功。它在理论上是正确的,在执行中却困难重重。需要结构性变化的教育、医疗改革最后沦为利益集团牟利的工具,极不完善的立法和公共讨论把好主意变成一堆垃圾。在被迫撤换四位内阁成员之后,改革步子只好放缓,陷于停滞。”
一些俄罗斯分析家将希望寄托在刚刚冒头的中产阶层身上,不过这有点过于乐观。尽管根据官方数据,这一阶层的人数占总人口的10%到30%,但还是比西欧的三分之二少得多。“很多医生、教师和学者都还没有进入中产阶层行列,”米哈伊尔说,“你很难指望他们能有力量推动改革。”
回顾往事,可以说,当年普京十分幸运,从叶利钦先生那里继承了刚刚开始恢复的经济和原油、油价和物价,而梅德韦杰夫的处境却糟糕得多。与普京相比,自己行使总统职责的难度要大,维持俄罗斯人满意度的难度也更大。他接手的是被削弱的政府机构和一大堆现金,这堆现金不意味着别的,只代表着头痛。每一个安全隐患的爆发,如石油价格下降、通货膨胀率继续上升、高加索地区的动荡,或者一场行之无效的改革,都可能触发民众的失望情绪。
他和普京如何搭配加剧了动荡的可能。在一些国家,分权是受欢迎的。至少这样转移了权力过度集中于一人手中可能产生的风险。但是在俄罗斯,早在苏联时期,沙皇的概念就已复活,分权常常是有问题的。可能普京会慢慢淡出,与此同时把梅德韦杰夫树立为一个强大的继任者。更有可能的是,梅德韦杰夫只是一个执行者,为加固强大的普京政府添砖加瓦,或者他是一个过渡性的领导人,准备为普京再度回到总统宝座搭桥。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他和他周围的人会着手利用总统的强大权力,试着将强人普京的势力排挤出去———那些多年来一直追随梅德韦杰夫的人说,他是一个善于从战略角度考虑问题的人。
不管怎么样,带着“双头统治”的新概念,普京和梅德韦杰夫迈进了新的时期。从这个意义上讲,这真的是一次历史性的转变。目前,谁都不知道这次实验将如何结束。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和八年前普京从叶利钦手中接过权杖时一样,在梅德韦杰夫走上台前,迎接无与伦比的巨大挑战之时,俄罗斯人再一次感到了对稳定的极端渴望。
编译:Da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