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读写，沉静下来常会思考一个问题，阅读哲学（政治哲学）的目标是什么？这样一个问题，本是阅读哲学首先会面临的问题，哲学是因何而生，其目的为何。但是随着阅读面广，这种困惑非但无法减轻，而且反有与日俱增之势。就算柏拉图的对话录，最后他也没有提供整全的答案，反而让无数的后来者产生无穷的争议。

　　或许在这样的挫败感下，许多人会由此推导出，哲学的追求本无什么终极目标可言，因为它所寻求的真理不仅不可求，而且也不可欲。不过苏格拉底还曾说过，“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为什么这样的人生就没有价值，而经过省察的人生又有什么独特的发现？

　　罗伯特·诺齐克在西方思想界获得大名是那本《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何怀宏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让他成为自由主义守卫者的代表人物。不过从此之后，他基本不再涉足政治哲学，反而写下数本关于基本哲学问题的著作，这本《经过省察的人生———哲学沉思录》（严忠志、欧阳亚丽译，商务印书馆，2007年11月）就是他以苏格拉底对“何为美好生活”的追问为前提，来对自己的人生作一番全面的审视。值得一提的是，书中第二十七章“青年哲学家的肖像”中回忆了他十五六岁时手持柏拉图的《国家篇》四处漫游，试图获得他人注意的情景，短短三段话写得情真意挚，让人感动。

　　与诺齐克的深居简出相比，以塞亚·伯林简直像个“反面典型”，他热爱与人闲聊、演讲，尤其是当有众多听众时，更是滔滔不绝，出口成章。这本《浪漫主义的根源》是1956年他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所作的一个系列的关于浪漫主义的脱稿演讲，他的演讲魅力依然让人倾倒，不过他的怀疑主义倾向也让他充满了焦虑，他在事后认为这些演讲是“狂热的、不时短路的，焦灼、气喘吁吁的”，甚至“有时是歇斯底里的”。尽管对于喜爱伯林的人而言，阅读他那明白但又充满文句力量的英文著作总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也是阅读上的享受，但是对于那些希望通过译文来领略伯林思想的人，本书仍然显得十分重要。或许大家也可借此再度领略一下伯林研究欧洲思想史的一个重要主题，浪漫主义到底起源何处，又如何最终导致了20世纪的血雨腥风。

　　最近好几位朋友重点向我推荐林茨的《民主转型与巩固的问题：南欧、南美和后共产主义欧洲》（孙龙等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独立阅读报告》也曾经刊登过介绍林茨的文章。对于民主观念的引介如今似乎已经式微，而如何在实际层面上进行民主转型，逐渐开始成为许多政治学研究者的关切所在。书中许多章节虽然并非描写中国，但是却如同指引出一条中国转型的道路，比如在讨论多民族国家与民主化关系时，书中认为，如果一个非民主的多民族国家要实行转型，应该首先在国家层次上进行选举，产生出一个合法框架，然后才考虑以民主方式进行分权，这样就可以杜绝族群政治的发酵。这番话，有心者一定会知道，它和我们当下的状况有多少契合之处。

　　谈到民主的转型与巩固，托克维尔自然是民主思想的经典作者之一，他的《论美国的民主》之所以长久不衰，成为民主理论领域的经典，并不在于他的理论建构多么精巧，而是他通过自己的经验观察，看到了民主作为一种现代生活方式的无可回避性，以及美国民主实践中的一些独特经验。由雷蒙·阿隆与丹尼尔·贝尔等作者撰写的这本文集《托克维尔与民主精神》（陆象淦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1月）以阿隆的《重新发现托克维尔》开篇，检讨托克维尔对近代平等观念与民主理论的阐述。反观国人，这样的作者我们是不是读得太少，谈论得太多了？

　　美国的宪政民主制度，一直是美国人所赖以自豪的设计，也是一项珍贵的传统。不过到了如今，各种声音的批评甚嚣尘上，有来自左派的批判，也有右派的不满。不过就在右派阵营中间，保守主义也有内部的分歧。比如有一部分保守主义者就明确地将自己与布什代表的新保守主义理念区分开来，甚至还会激烈地批评新保守主义的外交政策。《道德自负的美国：民主的危机与霸权的图谋》的作者克莱·G.瑞恩就是这样一位保守主义者，他珍视美国的宪政民主传统，但是他却反对将它放之四海而皆准，并且认为那些所谓的“新保守主义者”新雅各宾主义者，幻想以美国的民主宪政推广到世界各地，从而建立一个“美利坚帝国”，但是这种道德的自负最终会给美国的民主带来深刻的危机。

　　出过《民主是个好东西———俞可平访谈录》（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的俞可平，刚刚推出了新书《思想解放与政治进步》，在书中，他把中国未来的民主转型道路描绘成一种“增量民主”的模式，具体可由下列三条路线抵达目标：以党内民主带动社会民主；逐渐由基层民主向高层民主推进；由更少的竞争到更多的竞争。姑且不谈他的思路与方案是否正确，至少我们还能看到，民主的议题如今仍然还在被广泛地讨论，这一点恐怕最为重要。

　　□成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