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妮
主讲人:王小妮(著名诗人,华语文学传媒盛典2003年度诗人得主)
地点:中山大学南校区中文堂
时间:2008年4月10日
大概在一两年前,有人说“文学死了”,在网上有过很多激烈的争论。我觉得这是一个极端的说法。这种话用老百姓的说法,就是“一种气话”,就是他希望文学是活着的,然后他义愤地说:“文学死了!”
我们现在处于一个故事的时代,一个金钱的时代,一个忆苦趋乐的时代,痛苦的事情不要说。我觉得趋乐是人的本能,所以可能是在这样的一种时代,学生蜂拥而至地、报复式地把自家几代人都没有享受过的福都在今天享受一遍,所以他现在立即要幸福。那什么是幸福呢?打游戏比读书,有人觉得前者更幸福,所以他避免了这些痛苦的事情,尽量去选择幸福和接近幸福、夺取幸福,占据着,永远不放手。
我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中间,我是充分理解,理解所有赚钱的人和准备赚钱的人、期望得到自己生活的人。现在我知道很多人有仇富的心理,但是作为我,我既不仇富也不恨贫。我觉得这个社会这样子是有道理的。因为她确实曾经让很多人苦了大半辈子,没有得到幸福,他们要找回来。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我们要接受历史的一种矫正。
在这样的大的时代背景下,《南方都市报》做了华语文学传媒盛典这样一个活动,而且是不断地在做,连续做到现在已经是第六届了。作为我个人是这样判断,不管她把奖颁给谁,只要她按照她自己的操作标准、她的准则,一步一步按照她自己的规范来做,那就是在这样的社会的大背景下做了一件另外的事情。在任何一个社会层面上,有人做另外的事情,都是值得敬佩和赞扬的,尤其在这样的年代做这样的事情。我们说了,文学几乎是不能兑现———某个部分可以兑现,文凭可以兑现,但是文学本身是绝对不能兑现的。
每个人都活在文学中
我跟我的学生提到文学的时候,我跟他们讲我理解的文学的功用:
第一,当你痛苦的时候,她可以平息你内心的痛苦。每个同学都可以不理解我的说法,但是如果你喜欢上她了,你渐渐会觉得,她可以安慰我,医治我。就是我学的这种东西是可以稍稍把它兑现为一种心情的。
下一个我说的东西你们可以通通都不同意,我也不要求你们有跟我一样的想法,就是说,文学是可以救你的命的。我的学生很不理解,“文学怎么救命”?但是我跟他们说,在你们再大一点的时候,可能文学能够帮助你,能够拯救你。我并不要求你们马上就告诉我,“你说得太对了!”我觉得文学做不到。而且,我自己理解的是,不是文学需要我们,是我们需要文学。文学可能没要求你们来学,让很多人来理解和阐释文学,仅仅是我们需要她,是我们心里缺了点什么。
去年秋天,我们去黄山下的一个小镇旅游,进了镇之后有个河塘,上面有一座很小的小桥。一大群人,一个跟一个,但在走的过程中我前面的一个人就停下来了。我看他像一个乡镇的干部。他停在那儿,堵住了人流。河塘里荷叶都枯了,没有多少荷叶了,这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江山如此多娇!”说完之后他就继续向前走了。
我就觉得特别好笑,你看啊,这样的人走在这样的一座桥上,在阻碍交通的情况下,他停了一下,他“文学”了一下。那是小水啊,荷叶也很破败,但是他有那种感觉,在那一刻———无论他做过什么坏事,也许他曾经贪污了或者怎么样了,但是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了文学的、人的那种动物的、基本的感觉。所以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有我们每个人心里的文学,我们都有不同的文学,不同的理解角度。在每一个人的理解程度里面都有不同的东西。
还有一个,文学的世界是一个绝对的、自我的、自由的世界。很难想象,当一个人说现代人有很多标准的时候,他就忘记了起码的东西。一个人坚持了他的自由的思维,这是我们中国人非常需要的,因为我们曾经那么被“集体”过,能够独自地、自我地享受思想的自由,是非常幸福的。而事实上,我们现在经常一群人在大路上走,没有独立的思想。
但是,文学是能够让你独立地、自我地、自由地思维那么一小段———有的时候有的人很长———一个写长篇小说的人如果他写的是真正的文学作品的话,可能一年中他都在做那件事情,那么他就会很幸福。
现在很多回忆文章、电视里面的节目回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当时那个时代是文学的“圣殿”啊、“天堂”啊,什么夸张的词都用上了。我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其实那时候的每一天都和现在一样,平凡、庸俗、无聊,甚至还有其他很多的东西。光芒不是立刻就看见的。所以我说,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觉得这是多么没意思的一天啊,但是所有的光芒并不一定在今天显现,可能要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才显现。所以,我觉得最平凡的就是我们最自然的、最优秀的、最闪光的东西。所以,我从来不说,过去多么好、现在多么不好,七十年代多么好、八十年代多么好、九十年代多么好,我从来不喜欢这种说法。我觉得那时候的存在有道理,那么我们现在的存在肯定也有它的道理。
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是活在文学中间。没有任何感受是写不出东西来的。有时候我对学生说,我们要写作业了,下面一片哗然。我的学生写的东西非常好玩,特别是一开始,如果他们的文章长一千字的话,前面300字肯定是海岛风光的抒情,都是套话,“椰风海韵”啊,“阳光明媚”啊……我看了以后觉得特别奇怪,我说你们为什么要抒情?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是你的感觉就可以了。我就说把他们前面的抒情去掉,后面就出现了很多好词好句,不断地堆砌一些词。我就对他们说,我们从现在开始,消灭好词好句,消灭成语,原来你的心里有感觉,一时间不一定能说出来,我们就接着再学。
生活比文学走得更远
我在这里跟你们讲生活,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理解的。大概在几年前,好像作家都在讲体验生活,然后就有人说,我根本都不用体验,我就是生活,等等。我理解的生活,我觉得就是我,自我,我自己,我这个人指代的一切。生活,我自己的理解,是虚构永远也比不上的,是永远都在我们的创作前面的,是震撼的、厚重的。可以说两个简单的事情。
几年前我去巫山,我们租了一辆小吉普车,在路上遇到一个老师,他问我们能不能把一个孩子带上,然后那个老师和三四个小男孩就塞进了我们的车,像三四个小麻袋一样。我觉得特好玩。开了很久,有一个小男孩突然喊了一声:“爸爸妈妈!”原来他在车窗里面看到他的爸爸妈妈,于是我们的车停下来,他到家了。他的爸爸妈妈在摘土豆,他看见他爸爸很兴奋,他的兴奋不是别的东西,是看到他爸爸以后就莫名地兴奋。接着我们也下了车。他的爸爸和老师就说了孩子的学习啊什么的。大概五分钟左右,她的妈妈从盘旋的山上跑下来,抱着一个雀巢咖啡,然后拼命地叫我们“喝茶!喝茶!”他们的热情让我们非常感动。然后我们的车就开走,开走了以后我就在联想,我这个联想是属于虚的一部分。
去年的八月,在甘肃。我和一个老师在那个地方,来到一个很小的羊肉面馆,餐厅里有四张台,其他三张台上大概坐了七八个藏民,大家都在等面。那时候一碗面都没有,大家都在等。他们先到了,所以一碗过来,他们就先吃了。我观察,两个人一碗一碗地把面条端过来,然后又跑出去把每个人的筷子拿回来。做这些事情那两个都是男孩,他们另外的手里都拿着他们的手机。到了吃面条的时候,有一个妈妈要把一碗面条分开,分给她的两个孩子。她用两只手去抓面条,想把这碗面分成两份,烫得嗷嗷叫。大家都好玩地笑了,她也笑了,孩子也笑了。然后她终于用手把这碗面捏断了,给她的两个孩子吃。两个孩子在吃的时候,一个女孩非常兴奋地坐在一个折叠的椅子上,腿晃荡晃荡地摇动起来,晃荡晃荡,那个椅子“砰”的一声就向后倒下了,她也摔倒了。所有的人都在笑。这样的一个场景是虚构不出来的。
讲这样两个故事,是我看到的,不可能编出来的。我想,哪一个大作家,不管他多么了不起,他都无法杜撰生活中这样的镜头。如果你现在是一个作家,我们每个人都设想一下,这个男孩很淘气,你们可以在想象中构造一下。但是当我看到这件事情的时候,生活本身真的让我觉得瞠目结舌。你也许想到的比我这个故事更奇妙。
这个男孩很淘气,他的老师治不住他,任何人跟他同桌他都会捣蛋。所以只有安排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这个男孩开始做一件事情,就是在他们后墙那里开始钻洞。我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么长时间的钻洞,钻洞的结果是某一天上课在隔壁另一个教室上英语课的时候,忽然在老师的背后出现了一根绳,就是那种小孩跳绳的彩色的一根绳,时长时短,时进时退。同学们看来看去,坐在下面都笑了,笑得了不得。后来老师拿了一把剪刀———他们的老师是有剪刀的———把伸出来的绳子剪掉了。人们发现,墙的厚度是46厘米。你想,他用了多长时间钻这46厘米。
这就是生活。我看你们谁能想象这个孩子。我看了以后觉得真的是出乎别人的意料。这个孩子如果碰上《越狱》,那拍第四季、第五季、第六季都没问题。我在这里不想引申到这个男孩被隔离,他的自尊心受到多么大的伤害,这是教育学的事情。我们的生活真的是要比我们的文学走得远。
如果生活比文学走得那么远,那文学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举两个都获得华语文学传媒盛典的诗人的诗。于坚写的《那就是大海》:“那就是大海\灰黄色的肚子切开\拖网拉上来一堆塑料袋和无名骷髅\那就是大海……”于坚写的大海,里面有塑料袋和骷髅、打鱼人。然后紧接着他的下一个句子:“曹操在战争途中突然临风\大军脱缰而去\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我们知道,海是不可能突然间把曹操淘出来的,这是生活中绝不可能出现的,但这是文学,可以忽然把“垃圾袋”和“曹操”并在一起,是这样的一个层面。
还有雷平阳,也是我们华语文学传媒盛典的诗人,这首诗朗诵起来效果非常好:“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他的爱和针尖上的蜂蜜,他把两个不可能形成的东西用文学的形式衔接在一起,使我们感到一种意外的惊喜。“针尖上的蜂蜜”你想想,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我们不阐释诗,但是我们觉得这要比普通生活平常得多,字典得多———就是有很多的不能再多的解释。“故乡”是什么,这是其他不能代替的,不能解释的,只有到了文学,忽然挖开了这个大的地道之后,才成为可以传递。所以,文学就有这样一种功能,这是我们现代人写作需要实践的。
最近有一个呼吁说,小说要写“好看”的故事。搞电视的人,他们说第一件事要“出事了”,然后“出什么事”。这是他们的创作方式。如果小说也用这种方式来操作的话,那你不用再从事什么文学了。来自最普通的生活,没有摆脱、飞越这个之上的,才可能是文学。仅仅满足于让人家觉得好看,那简直不是文学所能包容的。我觉得真正伟大的、留得住的文学,是寻找不平常、发现新鲜、创作意外、不停地超越生活本身。如果没有这个东西,无论多么好看都是毫无意义的。
在我上课的同学之间,我发现有一个很好玩的事,我们现在的文学,包括作家,还是更多地关心自己,停留在我自己的层面上。我曾经看过一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得了五百万的奖,然后就收拾东西回家了。我把这个事跟同学们说了,我说有一个高二的学生,某一天早上在刷牙的时候———这不是我编的———忽然想起今天兑奖了,于是丢了牙刷去刮那个奖,就发现中了。中了之后就卷起铺盖跑了,跑出校门外。然后我们下面的学生就不停地问:“多少?多少?”我说我们是学影视的,我们应该知道悬念的作用,我们先不说多少。等到我说他跑出校门外的时候,然后说五百万,他们说:“哦———哦———”我说他的老师叫他回学校,然后他们说:“哦———怎么可能回学校?!”我说,我也觉得,应该不回去,他没法学了。
有一年要考试的时候我跟他们说,学校方面有什么措施我一点都不感兴趣,但是你们可不要不把这个惩治不当一回事,终生不要作弊。我看他们都不当一回事。马上他们就考试了,那个教务长跟我说:“哎呀!我在你们班上抓了7个人啊!”他们没有好好地听进去我的话,甚至连惩治也不怕。那么,我们人活着到底有多大的底线我也不知道。所以,如果是有文学,如果你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畏惧,那就是另外一个样子。这一点是我们喜欢文学的人能够体会得到的。文学和我们的关系是相当深厚的。
我们可以设计未来
下面我讲讲“未来”。我们任何人都不知道未来。很多金融专家都只要知道明天,并不要求知道后天。由于我们不知道未来,所以人类对先知还不是非常信任。我们不知道未来,但是我们可以尽我们自己所能设计未来。
三天前我看到一个调查,中国大学生40%认为大学四年没学到什么东西。曾经在1999年的时候,就是我们中山大学中文系的一个女生,很偶然地在深圳我看到她,我说,“四年大学时间里,你觉得有没有你敬重的老师?”她说———非常绝对地说:“没有!”我当时想,真正的好老师呢?当我做了老师以后,我决心很认真地去做老师,这样才能对得起下面那一双双的眼睛。所以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来创造未来。
我们每个人的信仰都不同,但是每个人都要尽责。当然,尽责的方式是不同的。但是,你这个责任是有的,是逃不掉的。在一定程度上讲,文学是你尽责的渠道。有的学生站起来说,“老师,你说的是假话。你的书我看了,那里面很多好词好句。”我说:“那是我青年的时候,现在我不要好词好句。”很多时候,要把别人不知道的告诉更多的人,我觉得我能够做到真实地告诉别人。现在正在发生的,谁能做点什么吗?我觉得只要做到这点,就可以了。
我注意到很多机场的报刊亭,摆在前面的书都是什么“你有没有谋略?”,“怎么样成功”,怎么样“阴谋”。我觉得,怎么就没有教我们怎样做一个单纯的人呢?这个民族在今天非常需要年轻知识分子做一个单纯、正直的人。那些把什么都分得很清的人,这是我的工作,这是我的爱好,这是我的责任……我觉得这并不就是好的现象。
我以前是没有经常出来讲话的,但是,自从我做了老师,我从来没有推迟过一次对着年轻人,对着我们的大学生讲话。只要有机会,我都愿意站出来讲。(本文未经审阅,小标题为编者所加,有删节)
录音整理:本报记者 钟刚 实习生 陈乃琳
连接大众与名家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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