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韬
无论是官方和学界的党史评价,多认为“七千人大会”上刘少奇的书面报告、口头报告与林彪的发言,分别代表了这次会议的务实精神与“制造个人崇拜”之间的对立,也因此潜埋了四年后“刘沉林升”的种子。
这种评述,大体不错,但对林彪讲话的背景,犹有可再分析之处。
从某种意义上说,1962年1月的“七千人大会”与1959年7月的“庐山会议”的前半段,其主题是一样的———“纠左”,纠“大跃进”之“左”。而“庐山会议”以“纠左”开始,因彭德怀的“万言书”而形势急转,以“反右倾”告终,大跃进的错误未得纠正,到了1960年,左祸更烈,粮荒更甚,1961年情况未见好转。
因此,也可以说,“七千人大会”之因,正是“庐山会议”之果。“七千人”面对的,还是“庐山问题”。
此时,两会有四点相近处:
一,毛泽东对“三面红旗”的认定和“前途光明”的判断,从“庐山会议”到“七千人大会”是相同的。
二,两个会议的前半部,都面临“纠左”任务,因此摆问题便显得“一片黑暗”,左右争议颇多。
三,“庐山会议”开始时与“七千人大会”均鼓励“讲真话”。庐山会议前半段,毛泽东曾明确宣布:“把问题摆开,也不戴帽子,什么‘观潮派’‘怀疑派’‘保守派’等等,都不戴。”“七千人大会”也宣布实行“三不主义”: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但难保不会出现逆转。
四,“庐山会议”与“七千人大会”都处于中苏矛盾相对集中时段,前者恰逢赫鲁晓夫批评公社,后者恰值苏共“廿二大”加强反华,两党关系更趋恶化,这都使中共更要坚持己见,坚持党内统一。
从此可知,“七千人”面对的“庐山问题”,一隐一显:显性的当然是“纠左”问题,隐性危险是因“纠左”超出毛泽东尺度而发生逆转。
所以“七千人大会”在1961年12月准备阶段,中央书记处对“左倾错误”定调的第一点就是:“许多具体问题、具体政策违背了毛主席的指导思想,违背了总路线。”这一基调无不体现在其后刘少奇报告,周恩来、朱德(第一、二发言稿)发言,当然也包括林彪的讲话中。
但既要“纠左”,谈到错误责任,就很难不牵涉到“三面红旗”,不牵涉毛本人。
这一困惑,也反映在会议中期的“二十一人报告起草委员会”上———彭真就发表了后来很著名的“毛主席也不是什么错误没有,三五年过渡、公共食堂都是毛主席批的”讲话。
但周恩来很快就提出观点予以遏止:讲责任,要从我们身上找原因。在目前困难时期,要顶住,承担责任,全世界都指望我们。主观上的错误,要着重讲违反毛泽东思想,个别问题是我们供给材料、情况有问题,应由我们负责,不能叫毛主席负责。现在要全党一心一德,加强集中统一,听“梢公”的话,听中央的话,中央听毛主席的话(见《变局———七千人大会始末》109页、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七千人大会》)。
刚从苏共“廿二大”斗争归来的周恩来这番话,既有国际问题考虑,也应有“庐山之鉴”。
而朱德在起草发言稿时三易其稿,前二稿均表态拥护“三面红旗”,最后转谈“反对现代修正主义”。可谓慎之又慎,也折射出一种深忧。
据《吴法宪回忆录》记载:针对“七千人大会”摆问题多,“一片黑暗”,军队界的代表马上统一思想,不准对经济形势发表看法,以免蹈1959年“庐山会议”上彭德怀、黄克诚的覆辙。陶铸、罗瑞卿、刘亚楼更怂恿林彪站出来讲话。
吴的这一说法,尚属孤文单证,有待详考。但我认为是可信的。
林彪的讲话,是推开了写作班子的稿子,亲自“拉条子”写提纲,然后即兴发表的,它被后来论者认为是处心积虑,别出心裁。
其中,最被后世诟病的是四个观点:
一、旗帜鲜明地肯定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几年所犯错误出于我们没有“照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的警告、毛主席的思想去做”。
二、强调自然灾害。
三、许多举措的失败,从长远看,是“付学费”。
四、加强党内团结。
其实,这个讲话并没有多少别出心裁的地方,它有两大来源:一是“七千人大会”前夕由中央书记处定出的基调,二是毛泽东在庐山会议前期的“7·10讲话”(详见中央文献出版社《毛泽东传1949-1976》下卷971-975页)。所谓坚持总路线、讲党内团结、交学费这些核心观点,就是“7·10讲话”的观点和述语。
毛泽东这个讲话是在“庐山会议”前期,即彭德怀7月14日上书以前讲的,它既肯定“纠左”,又针对会上已出现的反对声音,带有定调、总结的性质。只是后来因“彭德怀万言书”而突变。
林彪讲话以“7·10讲话”为蓝本,这从一个侧面引证了林彪确有“庐山会议之忧”,似有“回到庐山会议前期”之意。他以充满“林副主席”个性的语言,再次演绎了毛泽东的“7·10讲话”。这既得到毛泽东的大力肯定,也改变了会议的气氛。
杜润生在后来回忆说:“那时我们感觉到林彪挺身而出,讲排除干扰,使我们党有安全感———当时就有人这么说。”(见《变局———七千人大会始末》311页)
统而言之,“制造个人崇拜”,刘、林二人并无大区别(正是刘少奇于1960年3月积极推动改变1956年的做法,重提毛泽东思想的)。区别在于,刘少奇对“三面红旗”显得理不直气不壮(尤其在口头报告中),而林彪则旗帜鲜明地显示军队为“三面红旗”保驾护航。
“三面红旗”是毛泽东的“痒处”,这就是为什么刘少奇也在“书面报告”中为毛泽东开脱,而毛泽东并不买账,反得到“把我说成圣人”的讽评的原因。
“七千人大会”能成功,不能不说,是以“庐山会议”为鉴才取得的,这也同时就是它的根本局限性与副作用。这就是历史的吊诡处。
◎罗韬,媒体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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