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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华语传媒文学周系列讲座之二
小说的真相与文学性的意味
日期:[ 2008年4月16日 ] 版次:[ RB14 ] 版名:[ 大家 ] 稿源:[南方都市报]

  ●陈晓明

  主讲人:陈晓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地点: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时间:2008年4月11日

  当今讨论小说,或者说从艺术角度讨论小说,已经变得很过时了,人们热衷于谈论宏大的命题,诸如全球化时代的文学,文学的国族身份或性别身份,或者文化研究。现在的文学研究已经演变为文化研究,这当然是一条崭新的出路,但文学被遗忘则是不应该的。探讨小说真相就是对文学性的追寻,小说要揭示的真相在言外之意,在象外之意,在意味的意味之间。这就要我们去辨析小说叙事艺术的复杂与微妙。

  通过分析几篇小说:张爱玲的《色戒》,格非的《褐色鸟群》,德国作家帕特里克·罗特的《泄密的心》,去揭示小说真相,从而理解文学性的建构方式。小说以不同的方式抵达真相或逃避真相。小说的真相就是世界的真相、是历史的真相、是文学性的真相。

  一、文学性在当代的困境或在当代的遗忘

  文学研究演变为文化研究,这当然是一条崭新的出路,但文学被遗忘则是不应该的。以至于哈罗德·布鲁姆1994年(那时布鲁姆已经64岁)出版《西方正典》(2005年的中文版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这本书显然引起一些关注,但谈不上反响热烈。这本书乃是应美国伯克利出版集团重金邀约而写,这无疑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美国人对西方文学传统的态度。

  有感于当代文学观念之混乱,布鲁姆的口气完全是一副正本清源的架势。布鲁姆几乎横扫近二十年风靡西方的主流文学理论和批评,一个都不放过,统统给其命名“憎恨学派”(schoolofresentment)。布鲁姆似乎也忘记了,自己当年暴得大名时,是划在解构主义名下———“耶鲁四君子”,就是美国的解构主义四条汉子。晚年的布鲁姆已经是维护经典的正统派架势,像是要重弹新批评的文学性老调。

  文学之被遗忘其实是被当代文学研究遗忘,而在当今时代,文学依然是人们关注的重要话题。文学并没有随着媒体兴旺而死去,文学依然在旺盛地生长。例如《南方都市报》的“华语文学传媒盛典”就是一个伟大而深远的创意,把两个分属于两个时代的事物结合在一起。这是对文化所做的最有建设性的事件。

  科技时代、媒体时代,文学依然存在,文学是如何在科技、媒体时代拥有自己的生存方式的?或者说,科技、传媒时代的文学生活如何是必需的?

  还有什么比文学对于人来说更离不开的事物呢?有了电影,例如,李安的《色,戒》,就不要张爱玲的小说了吗?张爱玲的小说《色,戒》与电影有什么区别?

  二、张爱玲《色戒》,小说中的真相?

  影片的故事改编自张爱玲的同名小说,情节方面几乎没有什么改动。而张爱玲的小说也有原型,这是1939年的“丁默邨遇刺案”。张爱玲1950年写《色戒》初稿,完稿却并没有拿去发表,居然在抽屉里放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直到1978年4月11日,台北出版的《中国时报》副刊《人间》才发表了张爱玲这篇《色戒》。

  张爱玲在卷首语写道:“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写的过程中,丝毫也没有意识到30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说一篇小说要经历30年的反复斟酌修改有些让人难以置信,张爱玲并不是那种磨蹭的作家,她历来出手很快。这篇小说当然有隐情,要说出的与背后的真相显然有相当复杂的关系。这篇小说原型故事的主人公丁默邨,汪精卫重用的特务头目,与胡兰成虽然不是一路,但也有相近之处。胡兰成做汉奸的岁月,也是过着刀口舐血的日子,与周佛海等人明争暗斗,背后的刀光剑影时时透着杀机。当时与胡兰成打得火热的张爱玲不是不知道。郑萍如的原型故事,张爱玲也许是联想起自己和老胡的旧事。很明显张爱玲这回投入了自己对男女情爱的切身感受,那是她用青春生命和声誉才得到的体会,才会有“无所谓值得不值得”的自慰,才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感叹。但郑萍如是英雄烈士,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情事,放在文学史中可能还算是才子佳人浪漫风浪,放在历史中则是上不了台面的烂事了。但二者岂可相提并论?

  张爱玲动笔写作此小说时30岁,显然也不会昏聩到要把自己与郑萍如比试一番。她只是想为自己做点开脱,即使是英雄烈士,还会爱上汉奸呢,何况她一个文学女子呢?这样来看文学都太狭隘了,抛开张爱玲的经历身世,张爱玲想表达的也就不过是女人对爱情最根本的要害是什么?这是什么样的真相?人生的真相?女人的真相?历史的真相?

  这里我们不去管故事原型,我们只管李安的电影到底要说什么?这个美人刺客的故事不算新颖,我们要抓住李安的电影叙事的两个要点上:刺杀未遂与情爱。在影片中,这二点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刺杀未遂是因为王佳芝最后被那枚六克拉重的钻戒所打动,男人用了重礼表达了对她的爱,她动心了,在最后一刻,放了易一条生路,结果把自己的命搭上了。在小说中,刺杀未遂是因为动情,两个人最终有了情。王佳芝放易生路,结果被易所杀,杀了王的易却还有一大段心理活动,那真是透到人性的骨子里去了:

  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如果认为张爱玲在这里是在描写易先生心中真爱王佳芝,那就错了。这是极致的反讽,一个男人杀了放他生路的女人,还要在灵魂中占有他,还要指望她至死还爱他。这是张爱玲对男人灵魂最有力的暴露了,没有什么比这个男人对女人的“爱情”更为卑劣的了,也没有什么灵魂比这个灵魂更为丑恶的了!

  张爱玲要写出的是男女爱情的错觉,女人试图抛开历史、敌意、责任的爱情只能是悲剧性的结果!其实那句话也是反讽:“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通过阴道才会给女人留下铭心刻骨的心灵印记,但又如何呢?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但张爱玲还要用“爱情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来开脱。她留下的其实是迷惘,结果是理性的,而开脱则只是情感的执拗。如果不这样开脱,张爱玲本人的爱情就如王佳芝一样,其可悲那还用得着说吗?

  原来的小说要揭示的真相在言外之意,在象外之意,在意味的意味之间。

  三、小说是关于真相的叙事?

  例如,格非的《褐色鸟群》(1988年发表于《钟山》第2期)。

  这部相当形而上的小说有一个奇怪的细节,亦即“我”得知女人的丈夫去世去女人家里,看到女人的丈夫从棺材里坐起来,解开衣服领口的扣子。为什么有这个细节?它重要吗?

  在阅读完这篇小说后,读者都会一致认为,这篇小说相当费解,它有那么多“似是而非”的细节,它总是在迷宫中绕圈子,在似真性与变异之间,我们看不到事物的真相,因而也看不清故事的真相。

  格非后来解释这篇小说写作的动机时说:某个晚上与朋友到学校外面的小卖部去买火柴,他掏出一个火柴盒,小卖部老板说:你不是有火柴吗?那位朋友把火柴盒推开,里面装着几个硬币。这个故事让格非动了心思,事物的表象与内在是如此不同,真相藏在里面,出人意料。

  当然,格非的小说并不是要说明什么“表象与本质”不同之类的哲学命题。但是,有一点是需要我们注重的,那就是:真相被隐藏了,真相不可知,或者不容易知道,或者总是意料之外。格非此前和此后写作的多篇(部)小说也都是有意隐瞒真相。《迷舟》、《青黄》、《大年》、《风琴》都是如此,隐瞒真相变成格非小说艺术上的一个最突出特点。我们理解格非的小说,也只有从这个最突出的特点入手。

  《褐色鸟群》隐瞒了什么真相?更恰切地说,这个故事隐瞒了什么真相?

  也许,真相在于一个女人谋杀了她酗酒的丈夫。丈夫还没有死,就被钉到棺材里去了。真相被钉到棺材里去了。这是关于小说本身对真相的态度。

  格非的小说总是要隐瞒真相。后现代小说逃避真相的叙述。

  帕特里克·罗特的小说《泄密的心》讲述一个15岁的德国男孩与英国女家庭教师的故事。他们一起阅读爱伦·坡的小说《泄密的心》,小说把这两个故事联系在一起。爱伦·坡的故事是一个疯子谋杀一个邻居老人,罗特的故事则是一个小男孩爱上这个英国女教师。女教师的名字GladysTempleton,但后来发现它隐藏一个尾随的姓,她的丈夫的姓哈维,这个隐藏其实隐藏了她的婚姻,当然包括婚姻的不幸,但最重要的隐藏的秘密/真相则是这个女教师是个吸毒者。这些隐藏的事实是如何相互发生关联的?爱伦·坡的“泄密的心”,疯子的“跳动的心”,我的心跳动,最终小说最后一句话,当然目击了那个血淋淋的针头时,“我的心静止了”。小说利用互文本关系展开叙述,利用他文本,叙述异常紧张,心理的细致投射到叙述节奏上。表面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爱上一个大他十岁的英国女人,深层写当今时代的青年男女的社会问题。

  四、小说叙述或抵达真相的方式

  什么是真相?小说是对真相的抵达、逃避还是掩盖?

  小说起源于“说出真相”这个说法,其实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我们说小说是街谈巷议,是“引车卖浆者流”的传闻,这就是说,中国小说来源于勾栏瓦肆里边说书这种形式,讲的就是过去的故事,某一个地方发生的故事。实际上这些故事流传本身,它就在陈述一个事件的“真相”。其实在某种意义上说,小说起源于传闻。只不过在过去因为口头流传的困难,它就变成旧闻,变成一个故事了。如果说某地发生某件事如何如何,肯定是非常离奇的事件。

  《荷马史诗》中讲述的故事,包含着一个非常离奇的核心:一个名叫海伦的女人那么美丽,由此引起了战争。两个城邦为此打了十年,一个城市因此毁灭,民族经历巨大灾难,但是没有人后悔。当然,这部史诗有着宏大的民族群体以及英雄主义的想象在起作用。但不管如何,故事的主体是一件非常离奇的事件。只有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才有流传的动力,在流传的过程中,事件被夸大了、走样了。叙述必然离真相越来越远,真相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这使流传具有了更强的动力。真相肯定不是通过外表能够解释的,通过它的外在给予我们的是表象,它的表象无法解释它的本质,表象和本质是脱离的。这时我们就发生了探究真相的兴趣。

  讲述和流传结果变成是假象在传播,所有那些说出来的都令人难以置信,我们只是满足于倾听,只是感到惊异了,我们遗忘了原来留下的真相。在这一意义上,现实主义小说把讲述本身当作全部事实,并且尽量使它与客观现实或我们经验的可理解性达成一致,它不要背后的真相,真相就在事实性里。现代主义的作品则把真相形而上学化,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哲学或意义。后现代主义则把真相消解掉,真相似乎在那里,但它又不能被确定。我们陷入了外在话语之流的迷宫,我们陷入了话语的圈套。

  到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之后,我们已经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消失了,迷失了,我们所能获得的是关于外表与外在的印象。在这样一个圈套中,我们到底怎样才能如何接近那个真相?真相是什么?真相是空的,像我们打牌一样,到最后翻出来的那张底牌。在后现代的历史当中,真相似乎并不重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已经遗失,所以它陷入这样一个话语恐慌当中。如德里达《友爱的政治学》所言:哦,友爱,没有友爱。小说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们也许可以说,哦,真相,没有真相。小说的真相就是世界的真相、是历史的真相、是文学性的真相。

  五、真相的幽灵学:博尔赫斯的终结

  真相是幽灵吗?小说就是幽灵学。关于真相永不揭穿的延搁。我们现在从小说的角度来看,对真相的追逐,后现代叙述形成一套新的经验。

  博尔赫斯的小说介于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之间,有时候“主义”很难规范大师。博尔赫斯的小说经常带着对真相的某种奇特的探究,那就是他特别喜欢模仿或挪用侦探小说的叙述方式。侦探小说就是典型探究真相的叙述方式。某种意义上,侦探小说把小说的本质直接化了。但博尔赫斯对侦探小说的挪用,却是把小说叙述的本质突显出来。博尔赫斯有好几篇小说都带着真相的探究展开叙述,特别是他有几篇被认为是他的经典代表作的作品,如《死亡与指南针》、《小径分岔的花园》。

  博尔赫斯的《死亡与指南针》可以说是最典型的破解真相的小说。小说一开始就设置了很多的远离真相的表象情节和细节。伦罗特的分析如此富有推理的魅力,并且带着关于犹太文化的知识趣味引人入胜,以至于我们完全被他迷住了,他显然也被自己的推理逻辑和知识图谱迷恋住了。从“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已经念出”,直至看到“四个字母的名字”,他令人信服地拼起这样一个谋杀的迷宫。这个由一个几何图形构造起来的迷宫,最后指向了桉树飘香的特里斯勒罗伊别墅。伦罗特只有在最后的时刻才恍然大悟,他进入了自己谋杀自己的圈套。“红”夏拉赫真正要谋杀的对象就是他伦罗特。原来伦罗特三年前在一家赌场逮捕了夏拉赫的弟弟,把他投入监狱,夏拉赫的肚子上还挨了警察一颗枪弹。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夏拉赫想着那个爱尔兰教徒的话,觉得世界是个走不出来的迷宫。出于报复,设置了这个谋杀迷宫来诱骗伦罗特(本文有删节)。

  整理:本报记者 黄长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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