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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华语传媒文学周系列讲座之三
什么是小说的作者
日期:[ 2008年4月17日 ] 版次:[ RB14 ] 版名:[ 大家 ] 稿源:[南方都市报]

  ●格非

  主讲:格非(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

  时间:2008年4月11日晚

  地点:华南师范大学大学城校区

  日本有个重要的学者叫柄谷行人,他来清华做讲座,说了非常多的问题,每讲几句话就要说“文学就要完了”、“文学不行了”,讲得那些学生唉声叹气的。最后学生问现在还有没有希望,柄谷看了看我说,让格非来回答吧。我说,我觉得在中国还是比较好的,一个像我这样的当代作家在中国,写的书印了8万~10万册我就很满意了,为什么呢?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在日本书的售量也就四五万册而已,昆德拉这样的作家在法国书也就卖一万册左右。汉语是个很大的语种,这么多人这么大购买力,像《追忆似水年华》、《尤里西斯》,大家都不看但大家都买啊。当然我们确实遇到了很多的问题,我也不谈了,越谈越悲观。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怎么会造成我们今天这个状况的?这个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埋下的?法国符号学家托多洛夫的《文学的危殆》,对整个现代主义文学运动做了反思:文学恰恰是被近现代不断的文学变革毁掉的。另一方面,现在世界上普遍进行管理的是市场化机制本身,要除掉一个作家不需要发布什么命令,这个市场的眼睛不看着你,你立马完蛋。

  所以我们又回到卡夫卡著名的悖论:是真理重要还是传播真理的途径重要?今天大家都在谈这个多元化,你不要干涉我我也不干涉你,这是很要命的一种相对主义,因为你的被认同越来越少,你会被消灭于无形之中。

  这个相对主义和多元主义使得大家都没有脾气了,知识界的人都好商好量,甚至作家和批评家互相的批评也变得十分少见。以前我们说一个朋友的作品写得不好很正常,今天你可不敢说这样的话,否则人家就认为你破坏了他的市场。这个社会所有的东西都进入了交换,文学也一样。作为一个文学家,我要从社会取得某种利益,当然要把我的东西给别人,但我能给什么呀?

  文学的教化功能已经被学院拿走了。文学还有美学功能,但这是一个趋向简单化、粗鄙化的时代。张爱玲曾说过,中国人很有可能有朝一日连《红楼梦》都读不懂,现在已经变成现实了。一个人不敏感,他怎么能够读懂作品?要把我们的学生培养成一个合格的读者,也就意味着首先要把这个学生变成一个敏感的人。可是你们知道在我们的社会中,一个敏感的人等于是一个失败的人。

  这个状况是怎么造成的?过去人们认为文学是个神秘的东西,是没法阐释的。有个批评家说某个作品好,说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这完全不是我们能听懂的语言。(上世纪)80年代很多评论都是那么写的。孙甘露曾经写了个句子,说“梯子以象征的方式靠在墙上”,这什么意思呢?可是你也不能去质疑他。

  所以我觉得中国的黄金时代是在(上世纪)80年代。当年我写先锋小说,写完了自己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我去法国,他们请了一位漂亮的女演员跟着我到处朗诵,我就非常脸红。当时受现代主义的影响,故意要把这玩意儿搞得大家都不懂,那时候做文学不是为了追求真理,首先要一棍子先把对手打昏掉,然后再来收拾你,你就听我的。

  汪曾琪告诉我刘文典上课怎么评点诗,他就说“这诗写得好啊!真是好!”学生瞪大了眼睛问好在什么地方呢?他说你们不信啊,你们不信我来给你们读一遍。然后再问学生,好不好啊?学生还是不懂,他就再读一遍。读到第三遍以后就下课了。这样完全凭感觉经验来评价文学作品当然不行,所以到18世纪以后,英国有一批人希望通过一种科学的方式把文学的神秘感破掉。新批评破除文学的迷信和神秘,然后用一种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规范话语来解释文学,相继设立了各种各样的研究机构,所以文学突然之间成为显学。

  文学在18、19世纪爆发的高峰,是人类历史上的特例,以前没有过今后也不会有。但是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点上文学变得如此重要,那么多人都在读文学?巴尔扎克进一个剧场,所有人都会起立。贝多芬敢于藐视王公贵族,为什么?我讲几个简单的理由。一个是宗教,宗教整个崩溃,资产阶级逐渐羽毛丰满,社会突然改变成一个很难受的社会。过去有人通奸了,难受的时候可以去牧师那里忏悔,牧师说上帝给她承担责任,她轻松了回去继续。但自从“上帝死了”之后,人就很难受了。社会需要一个安慰剂,对人精神的困惑加以安慰。所以文学取代宗教,成为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代替品。

  另一方面,自从资产阶级出现以后,社会从一个贵族供养制变成了市场制。像莫扎特、贝多芬、海顿,都是被供养的,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理解像写《堂吉诃德》的塞万提斯,给他的保护人写信写得那么奴颜卑膝。当资产阶级出现以后,开始出现市场了,小说可以卖钱例如。

  19世纪最伟大的文学体裁是小说,20世纪最重要的是文学理论。从新批评、胡塞尔的现象学、阐释学、接受美学、然后到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后殖民主义到弗洛伊德、拉康这些人,所谓文化研究走过了这么长的道路。我们今天回过头看看,这么大的文学变革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我把它归纳为以下几点:

  第一,这样一个后果是充满讽刺和悖论的。我们把文学引入是为了反对僵化,反对生活的无意义,希望还给文学一个真实的面目,可是今天有这么多理论去覆盖反而使文学变得更加僵化。

  第二,文学是为了破除神秘,希望通过科学化的可以被我们掌控和理解的某种方式来阐释,是对它的神秘化进行一种解剖的过程。可是今天文学被重新变成了一种更大的神秘。文学已经成为了小部分人做的文学游戏,和大众距离越来越远。

  第三,对社会现实的干预。我个人认为文学既不像他们说的那么重要,也不是说不重要。你把很多它根本不能承担的任务一定要它来承担,它就导致了我们今天这个结果。

  所以我很反感中国今天很多人重新把阶级论引入到文学研究当中来。今天很多人都支持一个立场:支持弱势群体,重新来谈阶级划分文学、谈劳工、谈弱势文化。可是不是我们真的这样做了之后对弱势的人有帮助呢?鲁迅先生写《故乡》这样的小说,对闰土这样的人物有用吗?他们能看懂吗?很多知识分子都在关心底层的人,而不会说我写一篇小说来反映他们的疾苦,我就完成这个任务了。好像不这么做的作家都是有罪的。今天很多人都是这么一种看法,我同样反对。我觉得过高估计了文学创作的力量。

  第四,这个变革对主体性的强调和呼吁,结果导致主体性正在面临全面的丧失。从海德格尔观点的角度讲,人有主体性基本上就是一个幻觉。整个19世纪非常重要,研究也非常细致。各种武器理论五花八门,到了今天,终于衰落了,留给我们一笔遗产,遗产就是大家不知道怎么做。

  在我前面所说的背景之下,很快就要说到一个问题,就是说无论相对主义也好,多元化也好,或者主体性丧失也好,就形成了小说叙事表达的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是小说的作者”。我在上海的一次会议就说了一句很极端的话:现在中国的小说没有作者,有的只是叙事者。大家都在五花八门地变化方式来写作,或者是为了卖钱。有些人不是为了卖钱,但是今天还有很多人在写那种谁都看不懂的小说———我也被看成这个群体的一员。

  在这种状况之下,很多人觉得写作好像就是叙事。我们再看《安娜·卡列尼娜》的例子,大家都知道作者是托尔斯泰,但是叙事者是谁啊?不知道。很多非中文系的人就会说,作者不就是叙事者吗?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确实不一样。托尔斯泰在写《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有自己的思想偏见。他是一个东正教信徒,对文明观念、家庭观念都有自己的看法。像安娜这样的人,其实他是很厌恶的。但是托尔斯泰毕竟是一个伟大的作家,在写的过程中,他就在思考安娜这个人其实有没有她自己的合理性呢?他就不断地思考,最后当我们看到的安娜出场的时候,她已经是光彩照人了。

  一个文本有两种意图,一个是作家想要告诉我们的意图,还有一个是作品本身实际反映出来的意图,这两个意图是不一致的,而且现代西方叙事学认为后者更加伟大,作者不值一提。后来昆德拉把这个说法更加具体化了,他认为小说中有一个伟大的声音,作家要倾听这个小说写作中伟大的声音。我觉得这个说法是正确的,我在写作中也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但是被西方理论提到一个高度以后,我们就会慢慢地觉得作者不重要。巴特有一个著名的观点,就是“作家已死”。这样以后,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认为所有的东西都在文本本身,作者很次要。

  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很多人说要纯文学灭掉。中国批评界非常著名的李陀当年就是持这种观点的。他质疑要搞什么精英文学、现代派,这是不对的,应该向通俗文学学习,就要把小说写得通俗易懂,就应该大众化。但去年他从美国回来,突然跟我说,今天我们有必要来重新制造精英和大众的对立。

  他说了两点,第一,中国的精英文学是发育不良的,根本就没有建立起来,现在经过市场化的洗礼,就全部丧失了立场,作者全没有了,都没有自己的观点。所有电影和文学都在提示我们这个社会很堕落。问题是我们还需要这种文学干什么呢?加缪说,做一个好的作家,难道就是把世界要没落这个消息告诉读者就行了吗?难道作者不需要承担吗?所以李陀认为中国的精英文学才刚刚出生,还来不及发育,市场化一来就全完了。这些人退得比预想中更厉害,不少作家退到就完全为了版税、印数的地步。

  另外,李陀还认为,大众不是指你同情的那些无产阶级、不识字的农民,大众在我们当今社会就是占主导地位的、已经控制了相当多媒体的一个群体。他们拥有了相当大的话语权力,希望人为地把这个社会引入他们提倡的发展道路上去。如果不把他们区分开来,文学就没有意义了。

  我们今天讲了这么多的问题,讲到了文学为什么会变得那样重要,而今天为什么又回到了相对次要的地位,以及对作者这个问题的思考。这个思考是从我个人感兴趣的历史脉络跟大家做了一个梳理,当然也有某种现实的考虑。我觉得我们今天的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承担。好像做一个作者是很方便的,随时可以退后,随时可以放弃,我觉得这大概是中国不能产生伟大作品的非常重要的原因。

  说到底,文学就是一个失败者的事业。你不要想去做成功者,如果一个人想成功,你就不要做文学。今天我们很多人都在说孔子,可是孔子这样的人,生活在礼崩乐坏的时代,他不在其位,也不做官,谁也不接见他。他就通过文化来重建体制,所以今天我们说他是丧家狗。本雅明在评价卡夫卡时就说过,卡夫卡之所以成为卡夫卡,唯一重要的秘密就在于他的失败。我们今天都把失败推给别人,什么都不敢承担,都想成为成功者。本雅明说,作家就是收垃圾的人。这个社会有很多的价值,别人不要了,可是你认为它闪着某种珍贵的光亮,你就要保护它。当然你会成为一个怪物,这就是你的命运了。(本文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有删节)

  本报记者 田志凌 实习生 蒲臻烨 郑如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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