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买加短跑运动员阿萨法·鲍威尔是目前世界公认跑得最快的人,他31次跑进10秒,5次打破或平世界纪录。2007年在意大利以9秒74创造最新百米世界纪录。更难得的是,牙买加盛产短跑运动员,但多数人一出成绩就被发达国家挖走,鲍威尔却选择继续留在发掘了他的简陋俱乐部。然而,鲍威尔所有的好成绩都是在二流比赛上创造的,一碰到重要比赛就发挥失常。在北京奥运会上他能否打破这个怪圈?
■100米简史
1896年,美国人托马斯·伯克第一个采用蹲式起跑———因为受伤,他受到特别关照,获准采用这种“不舒服的姿势”———在第一届现代奥运会上以12秒成绩获得金牌。
1924年,虔诚的基督教徒埃里克·林德尔退出巴黎奥运会100米比赛,因为比赛在周日举行,违反他所信仰的周日不工作的教规。后来,这位苏格兰人在同一届奥运会上获得400米金牌。他的故事被改编成电影《烈火战车》。
1936年,美国人杰西·欧文斯成为第一位获得100米金牌的黑人选手,在柏林奥运会上以10.3秒平了当时的世界纪录。见证他获胜的观众包括阿道夫·希特勒。
1948年,伦敦奥运会上,起跑器首次在奥运会上使用。
1968年,墨西哥奥运会引进电子计时。美国人吉姆·海因斯是第一个跑进10秒内的人。他的9.95秒的世界纪录保持了14年。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上,卡尔·刘易斯获得100米、200米、4×100米和跳远4枚金牌,追平了欧文斯的纪录。
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本·约翰逊以破纪录的9.79秒获得100米金牌,3天后因被查出服用兴奋剂失去资格。美国人弗洛伦斯·姬菲芙-乔伊娜以0.27秒优势刷新女子100米世界纪录,她的10.54秒至今无人超越。
2000年,悉尼奥运会上,美国人玛瑞恩·琼斯获得5枚奖牌,包括女子100米金牌。
2007年9月9日,阿萨法·鲍威尔创造了目前的100米世界纪录9.74秒。
2008年,琼斯承认她的整个职业生涯一直在使用禁药,并对法庭撒谎说没有使用。她因为作伪证被判入狱6个月。
黎明轻轻来到牙买加金斯敦理工大学的草坪上,抛出一道彩虹迎接新的一天。但是,在宁静之下蕴藏着风暴。远方,黑色的云聚集在山脚。这个冬日早晨的静谧即将被一个开一辆小车的大个子男人打破。
在特林尼达大道的一角,教练史蒂芬·弗朗西斯正在危害一辆高尔夫球车的悬挂系统,一边朝大约50名肌肉超级发达的年轻男女发号施令。他们是MVP田径俱乐部成员,除了偶尔站着喘气,其他时间都在4层楼的室外防火梯上飞速跑上跑下。但弗朗西斯对他们的努力似乎并不满意。他是个特别严格的人,头上顶着太阳眼镜,嘴里含着口哨,手上握着跑表,穿着运动服,显得有些肥胖,满脸痛苦的表情。已过6点,他的明星学生100米跑世界纪录拥有者阿萨法·鲍威尔终于来了,迟到1小时20分。鲍威尔的借口毫无想象力,显然得不了创意奖牌———他的闹钟罢工了。
“你需要我给你买个闹钟吗,鲍威尔?”弗朗西斯气炸了。他还坐在高尔夫球车驾驶座上,我缩着身体坐在他旁边。教练猛握抓方向盘,虽然车早已停了下来。“我不能容忍这种愚蠢,鲍威尔!我不能容忍!跑上山,25次,去!”
这位世界跑得最快的人郁闷地走开了,脸上带着受伤的表情,然后开始慢慢跑上崎岖不平的山坡,他的下巴缩在红色运动衣里。这种消极态度再次惹恼了弗朗西斯:“我说的是跑,快跑,鲍威尔。不是散步!”
弗朗西斯教练情绪激动地指手画脚,像默剧中的坏蛋,他总是在生气,在呵斥,但同时脸上又掩盖不住得意的表情。他是个单身汉,没有孩子,显然很爱他的运动员们。而且,他值得受到尊重。毕竟他从一个成绩平平的高中运动员身上发现潜能,将他变成世界冠军,一个承认自己有时候需要推动的冠军。
“我不是个刻苦训练者。”第二天鲍威尔悄悄告诉我。“有时候,我缺席练习。如果教练让我跑400米,我会跑一半。我想这就叫懒惰。但是这非常、非常艰难。你必须愿意承受许多痛苦。我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努力。”你绝对想不到会从一个优秀运动员口中听到这样的告白。很多时候,鲍威尔沉默寡言,就像许多在比赛后不愿接受采访的大牌明星一样,但如果情绪对头,他也能变得非常直率。
鲍威尔仍需在重要比赛上赢得奖牌,但他已经多次证明自己是人类历史上跑得最快的人。在8月的北京奥运会上,他将是100米跑道上最受关注的选手之一。这要感谢他和世界冠军,他的最强大竞争者美国人泰森·盖伊之间的持续竞争。
鲍威尔高大(6英尺3英寸)英俊,去年11月,我去采访之前,他刚满25岁,已经连续3年在100米跑项目上占据最高峰。但是,他还算不上世界知名,这一奇怪现象足以说明田径运动,尤其是短跑项目作为观赏性运动的衰落。当其他项目的年轻选手———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拉斐尔·纳达尔、刘易斯·汉密尔顿———尚未达到事业巅峰就已世界闻名,在牙买加之外,除了同行,阿萨法·鲍威尔还是个陌生的名字。
原因有很多,但最明显的一个是兴奋剂。像自行车运动一样,鲍威尔选择的项目的荣誉多次被破坏,观众们有理由怀疑顶尖短跑运动员的成绩。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加拿大名将本·约翰逊在打破100米世界纪录3天后被剥夺金牌,他的尿检中发现了合成代谢类固醇。从那之后,短跑运动的形象大打折扣,更糟糕的是,一系列的100米短跑运动员———包括两名前世界纪录拥有者美国人提姆·蒙哥马利和贾斯汀·加特林、1992年奥运会冠军英国人林福德·克里斯蒂———先后因为被检查出服用兴奋剂遭禁停赛。
“有些人的头脑里总是会认为我服用了禁药,”鲍威尔说,“对于跑得极快的选手,现在大家都这样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论别人信不信,鲍威尔说,他从未服用过违禁药物,也从未想过那样做,“从没有”,他说,“没有人让我那样做。”
前世界纪录保持者,曾经获得奥运会1500米银牌的BBC体育评论员史蒂夫·克拉姆是短跑项目最热切的观察家之一。“这不是阿萨法·鲍威尔的错,”克拉姆说,“但是由于过去发生的事情,那么多的100米短跑选手被查出服用兴奋剂,这让做媒体的人变得小心翼翼,惟恐宣传错人,害怕到时候发生什么丑闻,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不敢支持他。”克拉姆接着说,“这些运动员很少出现在电视上。因此,公众很难了解这些短跑运动员。但是,这实在遗憾。鲍威尔是我们过去20年不光彩行径的受害者。”
短跑运动的边缘化确实值得可惜,但对于鲍威尔,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这种荣誉的丢失更加令人遗憾。他历经困难才取得今天的成功。他克服了三次个人悲剧的打击———两个哥哥的死和他父亲被人枪击。
2005年6月14日,在雅典,鲍威尔第一次打破100米纪录。他跑出9.77秒,比蒙哥马利创造的前纪录(现已被抹去)快1/100秒。“我无法解释那一天,”鲍威尔说,“我觉得一切正常。我只是朝前跑,然后我看见9.77,我等着数字变化,但是它停在那里不动了,周围每个人都在欢呼跳跃。太疯狂了。感觉不像真的。”似乎是为了证明这并非侥幸意外,2006年,他又两次平了自己的纪录。先后在盖特谢德和慕尼黑跑出9.77秒。那年5月,他的对手加特林也跑出9.77,两人曾短暂分享世界纪录。2007年9月9日,在国际田联意大利站比赛上,他用9.74秒刷新世界纪录,证明自己在这个项目上的绝对优势。更令人惊奇的是,在跑最后20米时,他似乎还故意慢了下来。
“我慢下来是因为那是当天的第一场比赛,我还得跑两场。”他说,“教练告诉我悠着点儿。所以当跑到80米时,我想最好让我的腿歇歇。”那么,他该怎么解释那个惊人的成绩?“我无法解释。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那样做,别人却不能。”
们见面时,鲍威尔已经31次跑进10秒之内,包括5次世界最好成绩。与此同时,他却一直在一家默默无闻、资金缺乏、设备简陋的运动员俱乐部训练。俱乐部位于贫困、犯罪率居高不下的牙买加首都金斯敦,与欧洲和北美先进的田径中心相差甚远。
鲍威尔选择继续留在牙买加,这使他尤其与众不同。牙买加这个岛国曾诞生众多杰出的跑步运动员。通常,他们刚显露天赋就被美国大学挖走。鲍威尔不但留在祖国,仍旧跟着弗朗西斯教练和他的MVP俱乐部。MVP是一个另类的运动机构,经常和牙买加业余运动员协会(牙买加奥委会)和政府闹矛盾。
“他们一分钱也没给过我们,”弗朗西斯说,并非没有怨恨的意思,“他们把钱弄去其他地方,把我们晾在一边。我们的成功让他们很不舒服。搞得他们很尴尬。”
牙买加盛产世界级的短跑运动员,却很少能够挽留住他们。加拿大选手多诺万·贝利和本·约翰逊都出生在这个岛国,现在效力英国的林福德·克里斯蒂原本也是牙买加人。梅勒尼·奥蒂在5届奥运会上为牙买加获得8枚奖牌,但从2002年起,她开始为斯洛文尼亚比赛。现女子200米奥运冠军和100米世界冠军维多利亚·坎贝尔毕业于美国阿肯色大学。和她一起赢得接力金牌的队友中有不少像她一样出生于牙买加,但在美国接受教育和训练。
MVP成立于1999年,创始人包括俱乐部总裁布路斯·哈蒂、秘书大卫·诺伊尔、史蒂芬·弗朗西斯和他的弟弟保罗。保罗的脾气比哥哥稍微温柔一点儿,长得一样粗壮。据弗朗西斯说,创办俱乐部时,他们想,即使美国大学从牙买加高中挖走最冒尖的五六名运动员,MVP还能吸引第7、第8名。否则他们可能从此放弃运动。
他们把俱乐部设在理工大学内,最初,俱乐部资金全靠自掏腰包(弗朗西斯教练在“前世”是一位管理顾问;布路斯·哈蒂曾为花旗银行工作)。但是他们的成功———尤其是2003年布里吉特·福斯特-海尔顿在2003世界田径锦标赛上获得女子100米栏银牌———开始吸引到赞助商,其中包括耐克和牙买加航空公司。2004年,MVP的跳高选手杰曼尼·曼森成为世界2号手。第二年,迈克·弗拉特在世界锦标赛上取得100米第二名;谢罗恩·辛普森取得女子200米银牌。与此同时,许多MVP运动员代表牙买加参加接力比赛获得奖牌。
但是,真正让这个俱乐部引起世界关注的是鲍威尔。他的成功使俱乐部能够购买崭新的奥迪车,训练间歇,弗朗西斯教练就在车里打盹。弗朗西斯最早于2001年发现鲍威尔,当时他18岁,100米最好成绩10秒85.“当时我并没有看到世界跑得最快的人,”他回忆说,“但我确实看到可塑之材。要把有潜力的学童转变成职业运动员,态度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他一开始训练,我就知道他很特别。”
鲍威尔自己也承认,刚进MVP时,他还很粗糙。“我简直不会起跑。”他说,“过去,我跑步时身体后仰得厉害,我的手臂没抬起来。我的膝盖抬太高。一切都错了,一切。”
“确实。他根本不会起跑。”弗朗西斯说,“现在他是历史上起跑最好的选手。”
“我学得快。”鲍威尔说。
然而,看着理工大学的粗糙设施,仍然难以相信他的成就。世界跑得最快的人和其他MVP队员一起在杂草丛生的跑道上训练。我拜访那天,因为下过零星雨,跑道又软又泥泞。体育馆就更简陋了,面积不超过400平方英尺,像块荒废的空地,靠在大学礼堂边。整个下午我待在一个角落观看鲍威尔和他的朋友练习举重、下蹲、跳跃,一遍遍重复痛苦枯燥的动作。
长椅破破烂烂,露出里面的泡沫。仅有的为数不多的运动器材都陈旧过时。体育馆无法容纳俱乐部所有人。虽然运动员们已分组,分散练习,举重的场所仍然人满为患,一些人不得不在更衣室锻炼。看别人挑战身体承受能力的极限总是件痛苦的事情,但是,看着世界级的选手不得不躺在走廊过道地板上锻炼更让人难受。一些被西方运动员认为必不可少的设施———运动心理专家和营养师———在这里根本没有听说。
但鲍威尔很乐观。这些并不困扰他。我问,他是否希望和泰森·盖伊一样拥有高级训练设施。“我敢向你保证,他们在他们的体育馆里办得到的事情,一件也难不到我们。”鲍威尔说,“我不是爱挑剔的人。我接受自己拥有的东西。想办法利用它。”
史蒂夫·克拉姆说,这样的态度并不奇怪。“训练的目的是创造一种环境,挖掘出运动员的最优潜能。”显然,牙买加挖掘出鲍威尔最好的东西,在现阶段,改变对他是不明智的。如果不是做对了什么,你绝对跑不出9.74秒。“
鲍威尔从未想过去美国。“我在家,在我的朋友身边。我觉得很舒服,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人们也高兴看到终于有一个明星留在牙买加。”
第一次见到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他给我冷漠、不友好的感觉。阿萨法·鲍威尔不爱讲话,这一点他母亲也没有反驳。训练时,当其他MVP运动员在玩笑,嬉闹时,他喜欢安静地一个人待着,显得有点不爱搭理人。
抵达牙买加的第二天,我在俱乐部看运动员们用土语聊天,他们显得很外向活泼,合群。当鲍威尔来到时,他离得很远,并不显得傲慢或冷漠,只是爱一个人待着。
我到金斯敦的当天晚上,MVP俱乐部要员们一起去OSM酒店吃晚餐,他们不知道当天酒店内的餐厅中只有日本餐厅有空位。我竭力想要引起鲍威尔对寿司和清酒的兴趣,可他碰都不碰它们。他对饮食并没有特殊要求,也不是禁酒主义者(相反,他喜欢吃炸鸡,爱喝吉尼斯啤酒),只是,他不喜欢“滑稽”的食物。
他对谈话也不太有兴趣。桌子旁边的其他人都在谈论国外旅行碰到的趣事,但鲍威尔完全不参与对话。他显得烦闷,心不在焉。他是否喜欢意大利的食物?“还行。”他在日本吃了什么,没吃生鱼吗?“肯德基。”他对英国有什么印象,他已经多次去那个国家比赛。“不错。”
然而,第二天,当我们开车从金斯敦去鲍威尔的家乡小镇林斯蒂德时,他开始敞开心扉。事实上,一天快结束时,他几乎变得无所不谈。很难想象一个英超联赛的足球明星对记者承认,要对女朋友保持忠诚有多么困难———有时甚至根本不可能。鲍威尔和女友(一位研究生)雅尼克交往3年半了,但是有许多“漂亮的牙买加女孩”,然而,正像他自己说的,世界上跑得最快的男人只有一个。我向他指出,将来,最好还是不要对国际媒体坦白这样的事情,至少不要让人用录音机录下来。鲍威尔听后只是咯咯笑。
弗朗西斯教练无意中向我保证,俱乐部运动员之间禁止发生性关系:“如果有女孩主动找上门,要和阿萨法睡觉,我的规矩是:‘随便,但是你将不能在这里接受训练。’什么也逃不过我的眼睛。”但是当我问运动员们这条规矩执行得如何,他们都抬起眉毛,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
更难想象的是,一名欧洲或美国体育明星,把汽车停在危险的高速路上,只为了指给你看一处形状古怪的岩石。
“你看到了吗?”阿萨法指着河对岸说。
“哪里?”
“那里,看到没?”
“要我看什么?”
“那里,穿过那些树。那石头!”
我调整视觉尺度。果然,在山的一侧有条裂缝,看上去古怪得像女人的生殖器。
“拍张照片!”鲍威尔建议摄影师克里斯。克里斯不太情愿地举起相机。然后,我们又爬进主人的丰田小货车。阿萨法·鲍威尔宽阔的肩膀上虽然肩负重大责任,在许多方面却仍然是个孩子。
阿萨法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还有5个哥哥。他的童年和同辈人不太相同,因为他的父母威廉和西斯林·鲍威尔都是牧师。教堂的小客车停在他家门外。“过去,我的朋友们常外出参加派对,”鲍威尔说,“但是,父母不准我晚上外出。我知道这样做是对的。我从没有反叛过,从不和人打架。我们兄弟之间非常亲密。我们互相照顾。”
现在他还是很虔诚,虽然他的信仰曾遭到残酷考验。2002年,他的哥哥迈克尔被人杀死在纽约出租车里,凶手的意图显然是想抢劫。第二年,他的另一个哥哥多诺万———也是一名有天赋的短跑运动员———在美国足球场上倒下。“是心脏病,”鲍威尔说,“没有人知道他生病了。他看上去很健康。”
迈克尔死时,鲍威尔刚开始参加国际比赛。“我想要放弃。但我的大哥给我打电话,让我坚持下去,因为这是迈克尔所希望的。我坚持是为了家人。”
“2003年,多诺万死时,我真的大受打击。我开始想,谁是下一个?接下来又要失去哪个兄弟?”
虽然是家里年龄最小的,鲍威尔的巨大成功意味着更多责任。“是的,我最年轻,”他说,“但是我已经接过了家庭的重担。这本是长兄的工作,但是,我接过了他的责任,努力保持强壮。”
鲍威尔的努力换回的成果可以在他家找到。他家是一幢黄绿色的两层楼,建在景色优美的半山坡,被厚厚的植被包围。房屋前停着几辆旧汽车,正处于不同的修理阶段,房屋后面是篱笆围起来的鸡舍。
阿萨法的成功既带来了幸福也带来了不幸。几年前,他父亲威廉被入室盗窃犯用枪打伤,查点儿死去。这一事件多少可能因为他的儿子是牙买加最耀眼的明星,人们认为他家一定家财万贯。我拜访的那天下午,不止一人上门讨钱。其中一个乞讨者是个12岁男孩子。他说他牙齿痛,需要看牙医。大家让他等威廉在家时来,他有更多时间接待他。
“每个人都认识我父亲。”阿萨法告诉我。“即使在我出名前,因为我父亲的缘故,我也很受欢迎。他在城里很受人尊重。”
房屋外有条马路,小时候,阿萨法的兄弟们经常在这条路上赛跑。阿萨法跑得很快,像他的哥哥和他父亲一样———威廉告诉我,在成为父亲前,他从未碰到跑得比他快的人———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有希望成为职业运动员。
“我总是在跑,但都是在闹着玩。”阿萨法说,“这是一种值得夸耀的本事:我走到街上或跑道上,对朋友们说,‘我打赌,我能跑赢你们所有人。’但是,直到高中最后一年,我对田径并不感兴趣。”
阿萨法有其他的爱好。“我一直想成为足球运动员。在牙买加,人们通常从事两种运动:足球和田径。但是,足球是可以每天做的运动,只为了好玩。”没能当上足球运动员,他决定做汽车机械师。
“我喜欢做和汽车有关的工作。”他说,“我并不很专心。我也没有出国、读书的打算。这些都不是我的计划。其实是我父亲的。我父亲总是在修理汽车,很小的时候,他就教我摆弄汽车。”
今天,他拥有6辆汽车,包括一辆闪亮的白色奔驰,他的手机屏保用的就是奔驰车的照片。然而,他的最爱还是一辆日产Skyline跑车。它是他的骄傲和乐趣。他说,它比法拉利更快,“可以达到1500马力,法拉利只有600马力。所以我的多数车是日本产的。”
迄今为止,最让他开心的外国旅行是去年夏天在日本大阪,因为有那么多的日本汽车可观赏。但是那也是他最糟糕的一次外国旅行。因为,在大阪,他参加了此生最重要的比赛,不知什么原因,严重发挥失常。
阿萨法·鲍威尔常被人叫做“小场合的大人物”,换句话说,就是见不得大场面,一遇重要比赛就变“哑炮”。这样说不无道理。他的几乎所有杰出表现,破纪录成绩都在非重要比赛上取得,面对的都是二流对手。一碰到大型比赛,面对不能小看的对手,他经常发挥失常。迄今为止,他分量最重的一块金牌来自2006年的墨尔本英联邦运动会。正如他自己所说,英联邦金牌真的“算不上什么”。
鲍威尔在关键时刻的怯场可追溯到2003年。世界锦标赛的1/4决赛中,他因为两次起跑犯规被取消资格。同一次比赛上,美国人乔恩·杜鲁蒙德也因两次起跑犯规被取消资格,但他拒绝离开跑道。“我在那里被和别人搞混了。”鲍威尔说,“但是,谁也不认识我,所以没有太大关系。直到奥运会,几乎没有人认识我。”
在雅典,他只获得第5,而他未来的劲敌,贾斯汀·加特林夺得金牌。“我跑得不如自己希望的好。”他说。因为受伤,他错过了2005年世界锦标赛。去年夏天的世锦赛前,他显然状态良好。他和美国新天才泰森·盖伊的对决备受瞩目。
对于鲍威尔那场比赛是个灾难。他只得到第3名,落后于盖伊和巴哈马选手德里克·阿特金斯(这名选手常被错误地报道成鲍威尔的远房表亲)。他跑出了9.96秒,比自己最好成绩多1/5秒。更古怪的是,开始时他还处于领先位置,最后阶段才被赶超。在YouTube网站上看那次比赛的录像,你会发现,他似乎从盖伊追上来的一刻开始慢下来。比赛后,他承认,70米后,当他意识到盖伊追赶上来时,他“放弃了”。“我慌了。”他说。
“那次比赛的每个部分都大错特错,”弗朗西斯教练对我说,“在大阪,他把注意力放在打败别人上。那是个错误。在任何比赛中,你必须做假设:如果你能跑出9.68,你将不会失败。但是,他没有跑出自己的水平,他把比赛降低到别人的水平。他的技术崩溃。他注意力分散。在赛前我就跟所有人说,‘看这里,这个赛季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会赢得金牌。只有盲人才会赌他赢泰森·盖伊’。”
弗朗西斯认为,多数观察家,甚至包括狂热的短跑粉丝们,都不了解户外项目中最短距离的比赛所需的精确技术。“人们并不真正了解100米跑。”他说,“他们以为,你只需要朝终点线狂奔。”
并非如此。弗朗西斯接着说,“100米,基本上是对完美的追求。换句话说,赢得比赛的人,也是不犯错误的人。如果你犯一个错误,几乎再无可能恢复。任何事情都可能导致犯错。哪怕手指疼痛也可能影响比赛。”
“冠军,”他继续说,“能精确导演自己的比赛:跨多少步,投入多少力量,什么时候投入。你必须有策略。你必须抗拒一开始就竭尽全力奔跑的本能,否则,到60米时你就消耗完了能量。路程虽短,却很复杂。”
鲍威尔补充说,“一切都有关系,”他说,“你在起跑时的姿势,你离开起跑器的角度。前20米时,你的步伐应该尽量大。从20至50米,步子仍然大,但是不要太大。你必须减小步伐,因为那时,身体开始朝上冲,40至50米时,你的身体完全笔直。就像飞机起飞,不会一下自冲上去。然后,当身体完全笔直,那时你开始抬高膝盖。到了60米,你停止努力。因为,60米后,再也无法加速。你必须努力保持速度。开始放松,摆动手臂。”跑得最好时,鲍威尔说,感觉像飞。
弗朗西斯试图用科学解释短跑:“阿萨法一直是个迈小步的大个子。2005年,他跑出9.77秒时用了48步。前世界纪录保持者莫里斯·格林个子较矮,他跑9.78秒却只用45步。当阿萨法只用45步时,他跑出了9.74秒。”
那么,这是否说,精确地跑出预期步数他就能在北京赢得金牌?“如果任何人想打败他,他们得跑出9.6秒,我还没发现谁有这本事。目前,我还没有找到那个人。”泰森·盖伊呢?“像我所说,目前我还没有发现那样的人。”
“在大型比赛上,压力很大,最重要的是集中注意力。”鲍威尔说,“如果我发挥正常,别人绝不可能打败我。泰森·盖伊确实不错。他很努力。但是,他很清楚我比他快。”
即将离开前,我们最后一次观看MVP俱乐部运动员的晨训。在旧排球场边,保罗·弗朗西斯正在抽雪茄,指挥一群运动员做伸展运动。
告别时,弗朗西斯教练告诉我,“缺少钱或设施只是失败的借口。当然,我们也希望有新体育馆或新巴士,这样就能更方便地探索其他训练场地。确实,我们的资金不够。但是,成功在于努力工作,在于重复。这是让泰格·伍兹、罗杰·费德和别人不同的地方:他们重复相同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并不在于他们使用什么样的设备。”
我和阿萨法握手道别,祝愿他在北京取得好成绩。他一如既往的平静:“我所要做的就是参加训练,按照弗朗西斯的话做。我把自己交到他手中。我对他很有信心。我们将看结果如何。”
“他肩负很大压力,”弗朗西斯说,“来自他家庭的压力,他朋友的和牙买加人们的压力。在这里,他就像小罗纳尔多,得到的是同样的崇拜。如果他获胜,将是一个国家节日。”
“有时,我确实感觉自己像是牙买加总理。”鲍威尔说,“这很难,因为,每次上街都有人走上前说:”‘拜托,你必须在奥运会上获胜。’在牙买加我有很多教练。“这一次,他说,他不会让他们失望。
文:AlexBilmes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