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B11版）

　　4月4日

　　第一个任务就是统计，飞机上坐满了来自顶尖研究机构的研究员，他们都是长年在扎库马扎根。去年我们做过同样的调查，当时数到了3885头大象。飞机起飞后飞到了大约100米的高空，观察员大喊着：“大象8头，在左边，长颈鹿3头，在右边，羚羊1只，在左边，水牛14只在右边……”4小时之后当我们降落，一共数到4205只动物，其中包括952头大象，2063只水牛、551只大羚羊、301只转角羚羊、194只长颈鹿、74只羚羊、45只鸵鸟和25只瞪羚，第一天就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非常不错了。

　　4月8日

　　在统计的最后一天，对于除了大象之外的所有动物，数据看上去都还不错。扎库马最初是个小村子，在这里有几个阿拉伯的定居者居住，他们依靠在河里捕鱼以及在河岸边种植高粱为生。1958年一个法国民间环保人士建议将扎库马变成保护区，在保护区内打猎是完全禁止的。当时村子里为首的阿巴克同意了这个建议。5年后扎库马国家公园正式成立，从此森林里充满希望：村民们预计野生动物会越来越多，旅游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不过一个最直接的问题就是村子里的7个村民必须离开世代生活的地方，他们因此得到了政府补偿，不仅是经济上的，还有工作机会上的，所以阿巴克的儿子阿里成了第一批护林员中的一人。阿里从1969年开始为保护区工作，第二年正式成为护林员，那个时候水牛几乎已经在公园里绝迹，而大象的数量也只有1000头左右。现在水牛的数量已经达到6500只，大象的数量从1989年全球禁止象牙贸易后也在稳定增加，2005年的统计说明已经有3885头。那些离开故居的村民们是否支持保护区的发展呢？阿里说他们并不是很关心。

　　4月9日

　　最终的大象统计数据出来了，一共是172群、3020头，比前一年的数字少了900头。为此我们都很困惑，是今年的统计少数了一大群还是去年的统计重复计算了一大群，我们不敢相信这样的数量减少是盗猎增加引起的。在1985年的时候我曾参加过在中非共和国展开的一个研究项目，在一年的统计中我们发现了活着的大象和大象尸体的惊人比例，活着的大象有4308头，而尸体多达7861头。扎库马的偷猎水平远远比不上中非共和国。

　　4月10日

　　旱季的最后日子我们把大本营转移到公园里最大的水源附近，这是一个碧绿的池塘，在雨季来临之前这里为无数动物提供最甘甜的水源。象群终于在塘边出现了，小象最先出现，后面跟着成年母象。它们站在岸边一动不动，倾听四周。母象用鼻子推小象，小象最初不愿意，但是因为口渴还有母亲的催促，终于走到岸边。其他大象也跟着下水，大约有30到40头，它们挤成一推，相互摩擦好不快活。嬉戏之后，它们从对岸上岸，继续在旱季中寻找森林和绿草的艰难旅程。4分钟之后，它们完全消失在草原上，只有岸边留下的杂乱脚印。

　　4月11日

　　乍得是个内战频发的地方，在扎库马国家公园之外经常是政府军和游击队相互交火的地方。入夜之后我和同事在河边休息，黑暗中我们看见4个身影出现，身上都背着AK47步枪。他们向我们走近，最终用阿拉伯语向我们打招呼，让我们松一口气的是这些人是乍得政府军成员，因为车辆突然坏了，他们又渴得不行，在远处看到了我们的帐篷于是前来。我们把这些人带来基地喝水，在那里一个同事焦急地告诉我，盗猎者在一个路边的小水塘里投毒，已经有9只麝猫、一只狮子、2只野狗、5只秃鹫和数百只鸽子因为喝了毒水死亡。一个研究狮子的专家非常忧心，因为那只被毒死的狮子刚刚产下小狮子不久，而它的幼子离毒水源很近，现在没有了妈妈的保护，这两只小狮子将被研究人员列入“死亡”一类。

　　4月12日

　　我们在一个狮子洞穴附近发现一头小象的尸体，是被狮子袭击的。这是一头只有3岁的小象，还没有长牙齿。一条后腿和脖子已经被吃掉。在1980年之前，当时从达尔富尔前来的阿拉伯牧民疯狂猎杀这里的大象，导致很多小象因为没有母亲保护被狮子吃掉。现在随着小象的尸体重新出现，我们开始担忧偷猎行为是否又到了失控边缘？

　　4月17日

　　现在到了扎库马最干旱的日子，一个小水塘已经成为大象群的“麦加”，在不大的水塘里挤满了数百只大象，夜里在月光下形成奇异的画面。白天我们发现了一只被打伤的大象，腿部中枪失血很多。

　　4月18日

　　我们又发现一具新鲜的大象尸体，躺在河床中间，这里已经完全干涸，成群的鹈鹕捕食河床上残留的干鱼，就好像在餐桌上挑拣掉下来的面包渣。赶走鹈鹕之后我们看到那是一只雄象，象脸已经被砍烂，象牙当然不见了。我们在它的身边住了3天，算是为它默哀。

　　从1985年起我就和大象建立了亲密关系，我了解它们语言因此懂得它们表达的意思。我和大象一起笑、一起玩耍，我明白它们的性格和心情。有一次我被一头受惊的母象用象牙刺伤，差一点就没命，后来我就对自己说：“现在你身体里的血液已经有一部分是大象的血液了。”一个不幸的事实是，在乍得越来越多大象不是自然死去，而是死于人类之手。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类，越来越多人不是死于疾病或者自然原因，而是死于同胞之手。不同之处在于，人类世世代代孕育着仇恨，使得相互杀戮无法结束，象群却不会对盗猎者产生仇恨，在宁静的时候它们照样玩耍，它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后代。

　　4月24日

　　经过安排我们前往会见阿布尔·哈比比（Habib），他是当地游牧阿拉伯人的头领，旱季的时候他们将大本营扎到公园里唯一的水源地，为了放牧牲口经常猎杀大象和其他野生动物。这里看上去就像中世纪的阿拉伯。一群群骑着骆驼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看上去好像从2000年前的耶路撒冷来的，哈比比的草屋里坐满了穿着长袍，手中摩挲着念珠的男人，他们又高又黑，用冗长的阿拉伯语向我们问候。

　　哈比比不浪费时间切入主题，他说他的部落绝对不会离开保护区，因为白人的谎话已经不再能影响他。他说在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乍得是法国人的殖民地，白人通过欺骗、抢掠占领了这片地方，在那之前，整个公园都是他的部落旱季的落脚地和取水处，现在乍得已经独立了，他们更没有离开的理由，如果离开，大象活了，人却会死。

　　4月30日

　　天空异常黑沉，夜半时分我被一阵惊雷惊醒，紧接着是大风，等我钻出帐篷，一滴水滴在我赤裸的胸膛上，随后是更多的雨点被风卷着落下。这是雨水。雨水也惊动了水塘里的象群，它们躁动地迎接这生命之源，大地终于熬过长达数月的干旱。几天后所有动物突然间消失了，尽管前一天我们还看到成千的水牛奔跑在河岸边，大自然已经剥夺了这里作为唯一水源的资格。

　　5月9日

　　我们朝南前进希望能看到象群但是没有收获，然后转向西，沿着一条逐渐出现的小河，小河边上的枯草已经开始转绿。在公园最西边的边境附近，我们发现一个巨大象群，共有超过800头象，那是由一头母象带领的象群，正在转大弯朝南前进。还有一些成年的母象围在它的身边，形成一个平衡的金字塔，带领整个家族朝一个方向前进。为什么会有这样惊人的规模，可能是大象喜欢群居生活，也有可能象群越大就越安全，也有可能这是它们世代流传下来的传统。象群的家族是母系社会，祖母、妈妈和女儿以及它们各自的后代组成庞大家族，在青春期之前，雄象通常被排斥在群体之外。在和人类接触的过程中，这些领头的母象始终能生存，这说明它们具有惊人智慧。

　　5月10日

　　发现这个巨大象群已经到了公园边缘，我们马上通知护林员做好准备，随时警惕盗猎者，与此同时我们在飞机上发现了另一具大象尸体。我徒步前往察看，这是一具母象的尸体，血已经完全流干，在尸体周围形成一个红色池塘，吸引成群的飞虫。我猜测它曾经中枪，最后因伤势太重而死去，因为它已经逃离了盗猎者的追踪，象牙还保留着。但是就算那些人拔去它的象牙，也只不过能换得几袋小米、一点糖和一些茶叶而已，所有那些我见过的盗猎者，即便是已经杀死上百头大象的盗猎者，依然生活在贫穷中，他们不会因为象牙而富裕，却因此出卖了高贵的灵魂。

　　5月20日

　　两个为大象安装无线电追踪项圈的专家抵达基地，我们的计划是为两只在公园北部活动的母象装上项圈，跟踪它们的全年迁徙路线。因为我们发现在北部有一群游牧的阿拉伯人也跟随河水而活动，因此北部的象群很可能是最危险的。

　　5月23日

　　早晨5时我们在天空飞行，为安装项圈提供空中支持，大约有700只大象，主要由3个小群组成，聚集在公园最北的角落里，一群护林员在地上徒步前进，通过无线电我们指引他们应该朝什么方向前进。一个小群全部是公象，另外一个小群全部是母象，几分钟后一头巨大的母象突然跪倒，它中了麻醉剂，它身边有一头小象显然是它的孩子。很快无线电里传来信号，6043号项圈已经成功安装，我们把这头母象取名叫“安妮”。几个小时后，安妮摇摇摆摆地站起来，然后开始朝南方前进，而小象却不知踪影。之前这个巨大的象群已经分成两群，4个小时后安妮追上了其中一群，但是它的孩子并不在其中。

　　这天晚上我们飞到公园的最南端，报告说又发现3具大象尸体，实际情况更糟糕，我们发现了6具大象尸体，这让我们怀疑，南部象群在离开公园后很快就遭到攻击。

　　5月24日

　　我们又飞回北部，准备为一只体形较小的母象安装项圈，但是失败了，因为在项圈被安装好并接受注射镇静剂的解毒剂之后，它不能完全恢复，它不断试图站立但是一次次失败，几个小时之后它变得筋疲力尽，最后只能躺在地上，勉强抬起头。我们以为水能帮助它，于是赶回基地运来了250加仑凉水，泼洒在它的身上，但是完全没有效果。最终我们决定取下了项圈再注射一针解毒剂，情况更糟糕，它连头都不能抬了。我们用绳子捆住它的四肢希望帮助它翻身，但是在过程中我绝望地听到盆骨断裂的声音。最终我们只能开枪。我们前来是希望保护大象，但是我们同时也是死神的信差。

　　之后不久我见到急匆匆赶来的满铎，在公园南部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屠杀场，已经证实有20具大象尸体，其中包括还未出生的胎儿。所有象牙已经被砍掉，很多尸体上的肉也被公园外面的村民割走，凶器是AK47步枪和M14自动步枪。从弹头的方向判断，至少共有3名射击者，满铎说估计多半是从达尔富尔地区或者中非共和国过来的盗猎者，因为在这两个地方购买武器就好像购买骆驼一样简单。在公园内有88个武装的护林员能保护大象安全，但是在公园之外，就要靠上帝还有象群自身躲避危险的能力了。

　　5月31日

　　安妮的项圈安装后已有10天，我通过电脑和卫星电话察看它现在的位置。怎么回事？在短短2天时间里它已经带领象群向北前进了80公里，我们登上飞机，在经过一片村庄和农地后，看到黑压压的一群，至少有超过100头大象。我们几乎不敢相信在如此短时间里象群已经前进了这么远，飞机兜了几圈后我们发现了安妮，它正在快乐地吃草，孩子就在身边。

　　8月1日

　　这期间我回了美国一趟，在乍得政府邀请下，我带着一组工作人员和护林员一起深入森林，决定仔细搜寻象群和盗猎者的活动信号。在公园里我们只发现了3具大象尸体，看来近一段时间盗猎活动并不猖獗，然后我们乘坐飞机察看了公园之外从南到北的周边地区，发现了惨不忍睹的事实———盗猎已经失控。在5个主要场所，我们发现超过100头大象被残杀，象牙全部不见，有一些连象腿都被砍掉了。我亲眼看见盗猎者在森林里逃窜，甚至还有一人朝飞机开枪，对我而言，看到大象被肢解的尸体和看到人类相互杀戮一样令人愤怒。随着雨水越来越多，公园外的绿地面积也越来越大，更多的象群被一只母象带领前往公园之外，它们利用自己积累多年的知识，在选择路线的时候它们尽量避免一切危险。但是安妮的项圈传来的信号说明，它已经在公园之外游荡了3个小时，在同一地点，我收到了14条信息，之后突然没有了任何信号。

　　9月28日

　　我绝望地在扎库马寻找安妮，但是遍寻不获，我又开始将搜寻范围扩大到公园之外，最终在公园的东北角之外发现它躺在地上，或者应该说是它的骨架躺在还没有完全腐烂的象皮上。和它在一起的还有8具大象尸体。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们正和护林队以及乍得政府一起努力，希望扫清在公园周边发生的猖獗之至的盗猎活动。稍后4个盗猎者被投进监狱，其中包括向我们的飞机开枪的那个。

　　和我们战斗的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盗猎者，他们能残忍地对大象开枪，更不会犹豫向发现或者阻拦他们的人类开枪。扎库马无奈地成为中非大象最后的据点。

　　那些为了象牙出卖自己的人，为了象牙赢得虚荣的人，你们是否知道象牙贸易带来的不是富裕，只是更多可以购买武器的金钱，更多武器带来的是更多的杀戮———对野生动物，还有对人。

　　原作：美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生物学家迈克·法伊编译：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