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图

　　扫红专栏

　　地震消息甫传，我就开始等图片，想看看情况到底怎样了。我一遍遍刷新网页，与大多数网友一样疑惑着：为什么没有震中汶川的消息？为什么直升机不进去？网上有大量的文字，但我仍在等图片，因为图片比文字更直观，传递信息更多，直到我想看的图片真的出来。

　　鲜血淋淋。

　　灾情图片跳入眼帘的那一刻，我打了个冷颤，耳旁忽然响起以前一个同事兴奋的呼喊：“图片出来了！快上快上！用最血腥的那张！”

　　那时我正做着新闻编辑，想不起当时是哪个国家的突发事件，枪杀政要？导弹袭击？还是汽车炸弹？刚开始是内部通讯网里短短一行字的快讯，很快稍微详细的文字就出来了，然后我们一遍遍地刷新内部网，等图片，直到关键人物终于血淋淋地出场，编辑部主任兴奋地大叫：“图片出来了！快上快上！用最血腥的那张！”当同事以最快速度处理完这单新闻之后，他才松下来，叹一声：“多好的图片啊！血淋淋的呀！”

　　那位主任并不是个冷血的人，他是我至今回想起来仍最欣赏的人。他的学养与良知长期掩盖在沉默寡言的外表之下，与年龄不相适宜的愤世嫉俗常常令他摆出一副木无表情的样子，除非有重要新闻，也只有重要新闻，才能令他兴奋起来。那一刻，他是新闻从业人员。

　　那几年，似乎血腥暴力的图片特别多，也似乎我们的竞争对手们特别爱用这种图片，我们当时遇到这种新闻，也会下意识地去选取最具震撼力的图片，力求触目惊心。

　　我们那时有错吗？我不想去指责当时的同事和当时的我，在那一刻，你作为一个新闻从业者做你该做的事，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得漂亮，是一种职业素养。令我今天疑惑的是：为什么那时我看见一个人血淋淋地躺着，没有现在这样的悲痛？难道仅仅因为那是一个外国人？仅仅因为今天我不再是一个新闻从业者，没有了那份职业的专注与敏感？

　　人的心会随着时日与环境而变。获得1994年普利策摄影奖的卡特拍下那张著名的照片之后自杀了，照片里骨瘦如柴的女童即将饿死，而兀鹰正虎视眈眈。他斗不过他自己，斗不过人类的道德和职业的敏感，还有对摄影的追求。

　　除了悲哀，我无以解释，无话可说。我不再去寻找血淋淋的图片，灾难本身已经够大了，我不需要在视觉上强化。灾难的第三天，开始有人呼吁，请网友们不要再把遇难照片贴出来，尊重死者，其实不仅仅是尊重死者，也是慰藉所有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