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南部的鲁迈拉油田从表面上完全是一块“死地”,看上去这里没有任何生物和丝毫生机,就像撒哈拉沙漠的最中中心。但是20年前它的样子并非如此,这里原本是一块沼泽地,长满高高的芦苇,苍鹭和水牛偶尔在这里栖息,是萨达姆在任期内将这里里的水完全抽干,目的是让芦苇完全死去,好叫那些反对他的反叛武装分子没有藏身之地。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会相信这块干枯的土地上还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残留,但是根据工程师们的说法,伊拉克至少有1150亿桶原油储量,绝大部分就埋在这块土地下面。当然,这块“死地”下面的液体黄金还有可能更多,也许是专家们预测储量的两倍,然而30多年的独裁统治和国际石油禁运延迟了鲁迈拉油田的开采,现在战事未了的伊拉克战争使情况更糟糕,哪怕是对已经探明储量的地段进行开采,也是危险的事情。
正是因为上述原因,去年冬天我曾经陪同一名工程师横跨鲁迈拉油田,保护我们的是4辆防爆SUV,里面坐着10个来自英国Erinys公司的保安,这家公司在伊拉克雇佣了1.4万名雇佣兵,专门担任向导、司机、警卫的工作。所有保安都穿着加厚的防弹背心,至少携带一支手枪和一支阻击步枪。我们一行的目的是护送一名专业工程师到伊拉克最古老、同时也是破坏最严重的油田察看基础设施情况。我们的司机说,穿过鲁迈拉油田这一路基本上还是“友好”的,除了偶尔出现绑架事件和常发的路边简易爆炸装置袭击。他开车很有技巧,有的时候逆车流方向以每小时160公里的速度飞驰,有的时候停在沙地上好长时间,有的时候不沿着路走,自己开辟新的小路。这里没有村庄也没有市镇,很偶然的时候我们能经过一两幢砖石小房子,屋前跑着两三个孩子,司机看到孩子总是朝他们挥手,哪怕孩子们朝我们扔石头。
被重装护送的那名机械师的名字是山姆,当然肯定不是真名,因为军方要求报道的时候不要公开平民的名字,他来自休斯敦一家著名机械公司福斯特·惠勒(FoosterWheeler),该公司和美军军方合作,负责查看伊拉克输油基础设施的受损情况。他在伊拉克的大多数时间就是这样被车队护送着,从一个油井前往另一个油井,从一处管道前往另一处管道。和其他所有工程师一样,山姆戴着白色头盔,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而其他人一律都是戴黑色钢盔。几乎从伊拉克战争一开始他就在这里工作,通常情况下是连续工作8星期然后休息3个星期,但是此时他已经连续13个星期没有回得州的家了,估计下两周也没有希望。他告诉我回家后的前3天,除了睡觉和看电视,他不做任何事。
山姆对自己的工作充满热情,他说鲁迈拉油田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它是浅层油田,用管道就可以轻易将原油吸出来,从地下到远航运油船不需要费太多工夫。另外这里的原油成分优秀,仅有非常少量的硫杂质,在炼油过程中,剔除硫是最困难、费用最高的。山姆说想要知道原油的含硫多少最好的方法就是闻一闻,含硫多的原油闻上去有臭鸡蛋的味,含硫少的原油则有一股淡淡的沥青的味道,好像雨后柏油马路上的味道。
鲁迈拉油田原油的含硫量尤其低,因为我们随处都能闻到淡淡的、喜人的沥青味,不过我们几乎看不到原油,它们都流淌在生锈的、被染成漆黑颜色的管道里,这些管道纵横遍布。就是在油井井口,也就是一条垂直的管道,山姆称之为“圣诞树”,我们看不到在得州油井或者北海油井上的大型钻井和油泵,因为伊拉克的原油本身就处在巨大的地质压力上,只要有管道就能迸涌而出。
在整个旅程中我们仅亲眼看到原油一次,那是在一片荒漠上远远看到一个黑色的池塘,从玻璃上看根本无法确定那镜面般没有一丝波纹的表面是水还是油,但是很快我们闻到浓重的沥青味道,才知道那其实是一大滩原油。山姆说这是从管道里漏出来的,美国环境署在伊拉克还没有分支机构,因此很难监控类似污染。这样的浪费对于伊拉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在情况好的时候,这个国家每个小时能出口6万到7万桶原油,地上的这滩顶多也就是500桶,还不到半分钟的出口量,实在没有什么所谓。
在我们展开旅程期间,伊拉克原油的售出价格是60美元一桶,现在世界原油的期货价格已经上升到138美元一桶,地上的那滩油当时价值3万美元,如果现在还存在,已经翻倍了。伊拉克的石油好像一个巨大的黑盒子,这不是飞机上的黑匣子,而是专业工程师们经常用来描绘一种机制的术语,这个机制的功能是已知的,方法却是未知的。就好像猪在管道的这头,香肠在管道的那头,但是在管道内部,猪如何变成香肠却是未知的。如今世界上有越来越多的事发生在类似的黑盒子里:就在10多年前,如果你打开汽车的前盖,还能清楚地看引擎的构造,看到汽油从哪个管道进入引擎,如何被火花塞点燃引发一次小型爆炸,但是现在所有出厂的汽车发动机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石油进去,动能出来,而黑盒子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是否出现了故障?只有计算机能检测出来。
司机们很少考虑汽车使用的汽油从何而来,事实上在美国谈论汽油的来源已经成为一种禁忌,就好像谈论牛肉的来源。我们将石油称为一种商品,这意味着它可以来自任何地方,以市场价格购买。美国人主观地相信伊拉克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座产油机器,凭借美国人的力量可以轻易改变这座机器的运作和结构,就好像之前轻易改变世界战争规则一样。事实上伊拉克的原油黑盒子越来越复杂,任何一个国家或者组织,如果想要控制它必须先了解它,地上那一滩我们肉眼能看见的石油应该就是了解这个机制的开端。
按照伊拉克宪法,这块土地下面蕴含的原油属于“所有伊拉克人民”,但是伊拉克人民从来没有权力全面开发这项祖传的财富。伊拉克的产油高峰时期是1979年,当时萨达姆领导的复兴党刚刚取得大权,每天的出口量是370万桶,30年过后,经过战乱、独裁和禁运,现在伊拉克的产量是每天210万桶。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短暂打断了石油出口,今天伊拉克的出口量大约和战前相当。所有人都认为这一点产量是不能接受的,沙特每天的产量是伊拉克的5倍,就算美国,国内自身的开采量都是伊拉克的4倍。
在伊拉克经常被提到的一个标志性的胜利是推出《全国碳氢化合物法(HydrocarbonsLaw)》,这项法规的意义甚至超越了伊拉克的新宪法,因为它规定了石油带来的收入将如何分配。但是有些规定还是非常模糊的,因为伊拉克南部的什叶派和北部的库尔德人恰巧蹲在最大的油储上面,而集中在伊拉克中部的逊尼派脚下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地质分配上的“诡计”决定了不同政治派别的命运和之间永不停歇的争斗。库尔德人希望石油按照地区进行分配,逊尼派因为人口最少,希望按照他们提出的“联邦模式”进行平均分配,人数最多的什叶派现在控制着伊拉克中央政府,基本上统一“联邦模式”,除了南部的一些部落之外,他们希望按照自己的设想分配。当然还有其他利益集团,自从2003年伊拉克战争开始后就有越来越活跃的工人运动,今年6月,600名“伊拉克管道工会”的成员在巴士拉举行集体罢工,要求重新分配石油利益,一些工会领导人打出的标语是“伊拉克工人阶级万岁”!
无论争论是基于地域还是阶级,结果总是暴力的。2004年整年对伊拉克输油管和其他石油基础设施的暴力袭击共有148起,2005年是100起,2006年101起。这些暴力袭击中有的轻微,例如土制手榴弹炸烂管道阀门,造成小面积漏油;有些却非常严重,例如在巴格达的一个储油区发生的爆炸,炸死了6名伊拉克国民卫队士兵,重伤5人,因为爆炸刚巧发生在士兵交接换班的时候。还有一次发生在基尔库克输油管附近的爆炸,当场炸死正在试图拆除爆炸装置的伊拉克石油安全长官和8名属下。因为这样,几乎所有伊拉克本国的石油专家都逃往国外,《华尔街日报》将这种现象比喻为“石油外流”,该报同时报道自从伊拉克战争开始以来已经有100多名石油工人被谋杀,其中1/3是伊拉克石油部的管理层。此外石油部超过2/3的管理人员已经离职,现在几乎所有工作在伊拉克的石油工程师都来自美国得州或者俄克拉荷马州,他们的薪水是国内的一倍,尽管这样,伊拉克仍面临着石油专才短缺的难题,产量有限就成为必然结果。
车队护送山姆前往的第一站是Qurna7工厂,这是一个油气分离工厂,原油含有大量的天然气、水和盐分,在这个工厂会进行分离,管道的一端是石油,经过一系列化工处理后变成可以交换大豆或者推动汽车的商品,另一端出来的就是天然气,经过处理后出售。工厂坐落在一片旷野中,周围完全没有其他建筑,这儿没有门,只有密集的管道簇拥着3个吞吐着黄色火焰的大烟囱和一些巨大得像潜水艇的罐子。停车后一个伊拉克士兵用英语向我们大喊问候,山姆也必须大喊着回应,因为噪音太大。原油出来的时候携带着巨大压力,这压力冲击着所有管道,尤其是管道内的阀门,发出连续不断的噪音,只有当天然气从原油分离出去,压力降低后它们才会在管道里安静流动。山姆的工作包括检查整个工厂的运作情况以及重要部件是否安装到位,无论走到哪里,10个保安总围在他身边,5个扛枪走在前面,另外5个跟在身后。Qurna7是为数不多的能进一步处理天然气的工厂,在伊拉克,很多工厂只能处理原油,原因自然是基础建设太落后,结果是这个国家每天白白烧掉价值1000万美元的天然气。尽管原油储备丰富,但是因为国内炼油基础设施缺乏和落后,长期以来伊拉克需要的天然气、汽油、煤油和其他高端炼油产品完全依赖进口。要解决基础设施的问题非常困难,不仅因为战争、人为破坏、常年的禁运,主要原因是在萨达姆时期,这些设备被有意忽略,任其废弃。几乎所有我遇到的工程师都对萨达姆痛恨之极,原因是他任由那些按上个世纪70年代标准建立的基础设施变成一堆废铜烂铁。目前伊拉克有52座类似Qurna7的油气分离工厂,3个最大的以及14个规模较小的炼油厂,15座主要泵油塔、1600个油井以及联接以上所有工厂以及设施的长达7000公里的输油管道,全都不能以良好状态运作。
美国承诺投入300亿美元重建伊拉克的石油基础设施,这实在算不上像样的预算,伊拉克政府自己能投入2006年的石油收入300亿美元,但是这耗费国家的石油收入和援助,而国家除了原油之外还有很多其他亟待解决的问题,例如重建已经荒废多年的农业基础设施、教育、电力、医疗基础设施等。伊拉克还有超过3500亿美元的外债,光欠科威特就超过2500亿美元,尽管其中一些外债或许能被免除。一些工程师曾经告诉我,要将伊拉克的原油基础设施建设到现在的标准,至少需要投入1000亿美元,此外想要继续勘探地下的储量还要投入另外1000亿美元。当然这个国家潜在的财富是不可估量的,现在已经探明的储量是1150亿桶,按照每桶60美元的价格计算,已经超过7万亿美元。如果按照现在的价格计算,更是天文数字。此时的伊拉克既是巨富又是赤贫,它需要一点点启动资金去开启地下巨大的财富之门。
我问山姆具体重建是否非常困难,他说大约需要20年的时间,另外还需要和世界一流的大石油公司合作———它们掌握最先进技术和大量资金。提到外国石油公司就涉及一个非常敏感的地带,大石油公司固然有的是钱,2006年,全球最大的6家石油公司的利润总额是1.5万亿美元,光是埃克森美孚石油一家的净利润就是4000亿美元,只要签下合同,该公司只需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在伊拉克打下世界最先进的油井。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家大石油公司和伊拉克政府达成任何具有实质性意义的协议。
过去几个月时间里,库尔德人和美国、英国的几家石油公司关系暧昧,签下一些合约,但是巴格达政府宣布类似合约在伊拉克议会最终通过《全国碳氢化合物法》之前均属违法。《全国碳氢化合物法》的推进目前困难重重,主要是各方无法协调石油收入的分配方案。目前法律的起草委员会提出一项“产量分项协议”,该协议非常特殊,建议伊拉克将一大部分石油收入让给外国的大石油公司,不过主要是未探明石油资源的潜在收入。也就是说伊拉克可能允许大石油公司投入大量金钱勘探,一旦有所收获,石油公司能分享产量。这对于石油公司来说好像一场赌博,伊拉克的绝大部分地区还没有经过仔细勘探,尽管没人会怀疑这个国家潜在的石油储量,但最大的风险在于战争以及政府。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而伊拉克政府,就算现在有美国支持,也随时都有倒台的可能。一旦一个新的实体———无论什么名字,代表何方利益———代替现有政府,它很可能宣布所有石油公司的投资“国有化”,或者对外国公司征收不合理税收。一旦如此,外国石油公司的投入等于竹篮打水。英国的研究机构表示,考虑到伊拉克现在还被占领以及政府的不稳定性,恢复伊拉克产油基础设施最终可能需要25年到40年时间,所需资金大约在740亿美元到1940亿美元之间。
伊拉克人民或许有的是时间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毕竟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脚下的石油只会越来越值钱,从理论上将好像上一辈人一辈子穷困为后代积攒财富。这样的情况曾经在美国得州出现过,当时很多油井主并不急于将产量设定到最大,他们认为自己现在已经足够富裕了,还不如为后代留下一些。山姆认为这种理论未必聪明,尤其是现在的伊拉克人民并不富裕———巴格达的电力非常紧张,很多人的生活处于赤贫状态,家徒四壁。
几乎所有在伊拉克工作的石油工程师都聚集在巴士拉机场附近,这里有连绵不绝的简易房屋和拖车车厢,一开始仅仅是从一个商业机场开始,现在已经发展成功能齐全、占地广阔、人口众多的军事工业基地。伊拉克政府还掌握着巴士拉机场的商业运作,英国皇家空军控制着附近的一个小型军用机场,不同的保安公司和工程公司有自己的运输渠道和安营扎寨的地点,山姆就居住在印有“福斯特·惠勒”标志的拖车房屋里。很多类似的拖车形成该公司在伊拉克的一个小基地里,除了山姆还生活着几个工程师以及两名美军军官。
有一名美军军官名叫施蒂芬·娄肯(StevenLoken),是个年轻的空军少尉,不久前刚刚从夏威夷基地调到这里,负责监督石油基础设施的恢复工作。他说自己来到巴士拉不过6个星期时间,而且入伍前是电工,对于化工和机械不熟悉,因此很多情况只能从像山姆这样的专业人士那里了解。即便如此,在我看来施蒂芬已经非常专业。他说,将石油从油井里运到轮船上需要投入大量金钱和数不清的劳力,这些劳动力包括工程师、会计、电工、管道修理工、保安还有其他。光是修理现有的破漏的管道一项就需要上百个公司的上万修理工,还必须在10多个组织机构的统一管理下进行。所有这些工人都必须具备不同的技术等级、专才和诚实程度。除此之外,美国军方和美国能源部也有代表在其中,这群人来自世界上20多个国家。所有的修理和恢复工程都用数字编号,11号项目耗资1.367亿美元,任务是修理几个天然气液化厂,减少浪费为伊拉克提供更多民用能源;12号项目耗资9160万美元,任务是修理几个工厂的脱盐设备,其中也包括Qurna7工厂;22号项目是修理一系列油井,耗资6960万美元,还有一些任务听上去比较神秘,例如22号耗资700万美元,但是在项目内容上仅简单写着“化学”两字。有些项目上写着数年时间就能完成,有些则根本没有注明时间,但是施蒂芬说,一旦所有项目最终全部完成,现在的承包商要么打包回家,要么重新和伊拉克政府签订承包合同,到时候“伊拉克重建管理公司”也会解散。
不过战争还在继续着,很多项目哪怕是完成了也很有可能第二天就被破坏或者摧毁。在我和施蒂芬谈话期间,警报声突然响起,这是基地被袭击的警报,施蒂芬和我赶快赶往一间混凝土浇筑的半地下室,这被戏称为“防空洞”。防空洞里已经有一些人,虽然是避难,但大家却很高兴,多半还在继续之前的聊天,原来这样的袭击三天两头就有,暴徒们总是将前苏联制造或者是两伊战争期间美军留下的火箭筒斜靠在基地的围墙上,点燃了马上逃跑,基本上这种袭击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大家只是按照规定转移,然后无聊地等待取消警报响起。因为人多,大家开始集体讨论在伊拉克看到的怪现象,一个工程师说伊拉克人在新工厂开工的时候总要杀一只动物祭祀,他说鲜血直流的场面简直比地狱还可怕。另外一人补充说他看到一个宰杀4只绵羊的场面,所有工人把手沾满羊血,走到新工厂的走道上,把红手掌印在雪白墙壁上。所有这些古怪举动都是在祈福,工厂越大需要牺牲的动物就越多。
并不是所有原油都能登上油轮,有一部分是漏掉的,有的洒掉了,有的被偷走了,伊拉克石油部长期有受贿的传统,美国的承包商在伊拉克呆了一段时间以后也开始参与腐败,不过大部分的走私者都是当地人。有些人直接在输油管上钻个洞,拿桶装满了去卖,还有一些人贿赂当地官员,然后开着18吨的油罐车直接去拉油。英国《卫报》曾经报道说,有一个部落卖一次油就能净赚500万美元,其中25万美元随后用于购买枪支保护其走私队伍。很多人相信走私石油的收益最终支持了一些反叛活动,而参与走私的人从政府官员、部落首领到村民,没有一个阶层例外。没有人确切知道被偷走的石油有多少,一些研究机构估计每天的盗窃量大概是15万桶到20万桶,也有可能超过50万桶。这些数据经常在不同的报章杂志上反复被引用,但是有一次在午餐的时候我遇到一个美国海军工程师,他说这些数据简直是令人可笑。要运出去20万桶的原油每天需要几千辆载重18吨的运油车在边境上忙碌,同时还要保证不被发现,伊拉克的边境现在是地球上被监控最严密的地方,这绝对是不可能的。那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走私数据呢?原因很可能是诸多机构对伊拉克原有日产量的估计数字差距太大,研究机构和媒体看到这些不同数字的时候,唯一直觉就是差额应该就是走私额。
美国国务院和美国能源部都在跟踪伊拉克的石油产量,但是两者报告的数据总是不同,综合来说负责伊拉克全面重建工作的美国国务院给出的数据总是比能源部要高,一般是每天30万桶,而能源部的统计有可能没有计算那些被浪费的原油,很多时候伊拉克人将原油抽出来,但是发现没有用就直接洒在地上浪费了。
这个说法似乎很不可思议但却是事实,主要原因是伊拉克的原油生产能力比出口能力强得多,在北部的输油管道因遭遇破坏而伤痕累累,因此输出原油的任务只能集中在南部管道上。而南部的两个港口终端中一个不能正常运作,另一个只能以相对很低的水平运作,结果导致原油产出以后既不能及时出口,又不能及时被送进炼油厂处理,只能重新送回储油地。伊拉克的储油设施出奇地少,结果很多油不能顺利回流进储油罐,只能洒到在地上浪费了。有一个工程师曾经告诉我,伊拉克是地球上唯一可能将运出的石油重新注回储油罐的国家,这个过程不仅令人沮丧而且浪费极大,对油井的负面影响也很大。
有一次,我随着美军军官乘坐黑鹰直升机前往伊拉克唯一还能运作的港口终端,那是一个巨大的、趴在海面上的机构,由两个巨大油罐,成片的管道和5层楼高的中央塔组成。这里没有混凝土浇筑的围墙,但是到处都能看到端着50毫米
口径的机关枪的保安,因为如果有人想给伊拉克致命打击,这里将是完美的入口。这里的保安全部由美国海军直接负责,机关枪的最长射程是1892米,在这个距离之内的海面上部署着美国海军的多艘军舰。终端上来自美国、伊拉克和科威特的工人都穿着艳黄色外套。两个巨大的油罐是1973年萨达姆请美国公司为其设计建造的,当时的他还没有在复兴党内部掌权,但是已经野心勃勃地负责能源事项。上个世纪80年代伊朗曾轰炸过油罐多次,到了90年代因为国际社会的石油禁运,油罐和整个终端彻底衰败。理论上说,这个终端每天可以输出原油400万桶,但是在历史上从来没有按照这样的水平运作过。伊拉克战争开始后,工程人员就对中段进行抢修,目前已经完成很多工作,虽然远远谈不上令人满意。
目前来说伊拉克的黑盒子运作还不错,虽然沿着输油管道上不少原油被小偷和走私者吸走了,但是站在港口终端上看着原油不断装船,你能感受到一个巨大的机制已经启动而且运作将会越来越高效,伊拉克的原油在经过了十多年的国际禁运后在美国以及世界其他地方再次转化成光、能量和金钱。这都是工程师们努力的结果,他们建造了一座机器,而不是创造了一个奇迹,既然是机器就肯定会有出错或者瘫痪的时候,但是也正因为是机器,人们有能力将其修正。上一场战争的主要原因就是萨达姆希望得到这样一座机器,当年他入侵科威特的第一目的就是攫取科威特超级优秀的产油系统。当时科威特和伊拉克都属于欧佩克成员国,这个组织的所有成员为了控制全球石油价格联手限制产量,每个国家均有自己的出口配额。但是萨达姆发现科威特的产量和出口量均大于自己的配额,导致世界油价下跌,所有成员国的收入都受到影响。萨达姆希望改变这种状况,妄想在控制科威特以后不仅能得到科威特的出口配额,还能改善国内的输油和炼油水平,进而大大增加国内财富。萨达姆原来以为科威特的邻居们会慑于压力不敢出声,没想到不仅邻居们大声抗议,连美国都出面干涉,除了撤退他别无选择。
但是在撤退中萨达姆也不忘下黑手,他命令士兵在后退的途中点燃了科威特的700口油井,火焰冲天而起,每分钟都有小型爆炸发生,那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原油浪费事件,萨达姆以为通过摧毁科威特的产油能力,自己就能抬高世界油价。结果并不如其所愿,联合国开始对其实行制裁,在1995年石油换粮食计划展开之前,伊拉克不能向任何国家出口石油。在这期间,科威特不仅修好了所有被破坏的油井,还将自己的基础设施升级。
最终惩罚萨达姆的不是上帝,不是命运而是他自己的贪婪,但是会不会有其他人成为下一个萨达姆呢?我们谁也说不清楚。
编译:潍原作:LukeMitch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