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车水马龙的广园快速路在它身边凌空高架,它却丢失了自己的名字。今天的广州氮肥厂,门牌上早已被某某装饰城的字样所取代。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地方,偌大的厂区,恍若一个巨大的建筑博物馆在天河城区静静沉睡。建厂时,这里还是广州的偏远郊区,如今它早已被困在了城中央。
然而今天走进厂区,那些若有若无、丝丝缕缕依旧鲜活着的老厂呼吸,让每一个贸然闯进的造访者惊奇且感慨:进厂大门内,200多米长的大道两旁,高大繁茂的梧桐树依旧浓荫如盖;一排排整齐的厂房车间以及巨大的碉堡发酵塔,则如静物画般矗立在一片简易仓库中,努力保持着昔日的雄健身姿。厂内早已寂寞了的花架长廊下,暴雨过后落花遍地。
最神奇的是,紧靠厂区大门的行政大楼内,如今还有着三五名广州氮肥厂的昔日干部,每天都会准时走进锈迹斑斑的大楼,钟摆一样准确地回厂“上班”。不同的是,他们再没有具体工作可做,只是早上7点多来9点走。有时是处理厂里遗留下来的转制事务,有时就只是来坐坐,什么也不干,哪怕仅仅只为了再听一听办公室顶窗架着的那台古董新华牌收音机。收音机喇叭里,吱吱嘎嘎吼出的不知是哪个年代的粤语歌曲。
“只要我们在一天,厂子就在一天”,在老厂职工的心里,氮肥厂有着他们30至40年的青春记忆,似乎从来就不曾死去,而只是不争气地睡着了。2000年5月,在对外欠债高达5亿多元的情形下,广州氮肥厂宣布破产。对厂子猝死的原因,普通职工说不清楚,有着各种各样活灵活现的猜测,但他们清楚的是:早从1998年起,广氮就开始内部清退职工了,“全部是买断工龄后自谋出路”。
两个双鬓花白的大门保安,穿一身绿色迷彩服在厂门口忙进忙出,显得比较惹眼。他们都是8年前从厂里下岗后,现在再被私人老板返聘回来看守大门的。“厂里哪个角落都熟,白天夜里都不用到处巡逻转悠”。同样熟悉的,还有他们打拼了一辈子的厂子历史:1958年,国家百废待兴,作为化工部直属的四大化工企业之一,广州氮肥厂开始筹建。1962年,正式建成投产。“厂里生产的氮肥、CO2、O2、硫酸品质都很棒,甚至还生产大炮的工件”,老工人甲称,当时整个广州市用的氧气,全是这里生产出去的,纯度最高。
两名老工人当年都是作为知识青年返城被招进广州氮肥厂做技术工人的,一度让周边同龄人羡慕得不行。“当时厂里最红火时,工人就有7000-8000人,陶铸夫人就是这个厂的党委书记”,而且当时不少广州的高干子弟,都会选择进氮肥厂来锻炼一段时间。那时他们朝气蓬勃,正意气风发。随后弹指三十年,他们在厂里干活、恋爱、成家、生子,厂区内的每一条道路,都留下了这一代人的生命痕迹,他们的命运与厂子仿佛已不可分。
“破产时,全厂只有一个车间几百人被番禺一家化工厂要走了”,被抛出厂子庇护的老职工,今天有着无尽的抱怨:我们响应国家号召,把一生都奉献了,老了却实行新的社保政策,要求投保15年才有退休金,下岗这么多年,哪有钱补买社保?我们没有房子,大部分职工至今还挤在政府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我们年纪大,家里有老有小,到处找工没人要,怎样养家?……生活艰难,诸事繁杂,但他们对老厂的那份心依旧难舍,甚至不乐意听到一点对老厂的指责。“污染?我们都在厂里做了大半辈子,也没怎么着啊?以前的硫酸厂、农药厂,不都早变作住宅楼了吗?”
□图/本报记者 方谦华
□文/本报记者 杨晓红 实习生 杨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