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王明珂之前,他正在给远在四川羌寨的父老们打电话。“我想做一个桥梁,把他们的真实想法传达出来。”很多媒体希望他以专家身份讲羌寨灾后重建的问题,而他更希望媒体能够传达羌人自己的想法。羌族百姓自己的困扰是什么,他们希望怎样重建生活,这比隔靴搔痒的专家意见更为有价值。
在四川调查研究羌族十余年的台湾学者王明珂,在大地震之后心急如焚。在最新出版的《羌在汉藏之间》里,也多了一篇沉痛的追记:“对我而言,如此熟悉的地方、亲近的民众,遭到自然灾害如此摧残而我竟无能为力,是最让我为‘学术’与‘学者’感到可悲的。”其实《羌在汉藏之间》就是学者能做的最好贡献,这本书完整解读羌民族在汉藏边缘的发展史,近日由中华书局出版简体本。
灾后重建应该多听听本地人的意见
南方都市报:你跟汶川当地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王明珂:刚开始,我跟汶川、北川的朋友联系不上,松潘、理县的都还能联系上。我从台湾一直打电话,终于到5月底才与汶川县城内的朋友通电。我有两位北川羌族朋友一直没联系上;前几天知道一位朋友没事,另一位还没消息。上周我本来打算去马尔康,跟汶川的羌族朋友会面,了解他们的情形,带点物资过去,但路又断了,他们根本出不来。
南方都市报:就你现在的了解,羌族村寨的破坏情况怎么样?
王明珂:听说茂县、汶川附近的羌寨几乎全毁,但人的伤亡不是很严重。羌族都是劳动人民,这个季节一些年轻人早就出去外面打工了,留在村子里的人,此时正是挖虫草的季节,许多人都上山挖虫草去了。加上中午两点多是下田的时候,留在寨子里的人也大多在室外,大概只有少数人遇害。
南方都市报:这次地震对羌族的文化、生活会有怎样的影响?
王明珂:最大的影响可能是灾后安置。地震后有些地方环境已遭严重破坏,专家们的意见是,有的羌寨要整体外迁。文化离不开土地。当他们被安置到其它县,离开羌族地区,那么原来的羌族文化当然也就没了。这几天我天天都在打电话问我那些羌族朋友们的意见。我觉得除了专家意见外,应该多听听本地人的意见。所以我尽量打电话询问不同地方的羌族,问他们现在最大的困难、担忧是什么,他们希望将来如何,我再把这些想法转达给媒体。
目前他们觉得很难作抉择,不迁,担心没有国家的照顾;迁,不知道以后怎么过活。国家在询问民众意见时,应给他们一个较具体的未来规划蓝图,并由专家和本地知识分子一起跟老百姓说明,如此他们才好作选择。
我倒是有个建议。1998年以来本地实施的废耕还林,便是为了保护长江上游水土,以消除长江水患。这次地震毁坏了大片山林,未来长江流域的水土保持问题会很严重。可以考虑让一些不愿离开山沟的羌民作为国家的护林员,担任更积极的护林保土任务。这样的工作,可与他们传统的村寨生活、砌石墙子的手艺、本地山神信仰、神树林信仰等等结合在一起。
现在作为羌族是很值得骄傲的事
南方都市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羌族的?
王明珂:我1980年代在台湾读硕士的时候就开始做羌族研究,后来到哈佛大学念博士也是这个方向。不过那时候都是在文献中作研究,进入羌族地区做田野调查始于1994年,由1995起我几乎每年都要去一到两个月;十多年了,跟当地羌族朋友非常熟。
南方都市报:为什么说羌族是处于汉和藏之间的边缘民族?
王明珂:在历史上,“羌人”是古华夏民族心目中的一个西方边缘人群概念,对西部“牧羊人”的统称。商代甲骨文提到的羌,是在河南西部、山西南部、陕西东部这块地方,几乎就是现在中原的地方,里面可能包括了后来的周人。后来周克商之后,周人自身却东方化了,于是周人心目中的羌人概念更往西移,指陇西及其以西的人群。我博士论文的主要观点就是:汉文献中羌人流动的历史,其实是华夏西部族群边缘变化的历史。因为华夏边缘越来越往西推,那羌的概念就越跑越远。很多原来被称作羌的人群,因华夏边缘的推移而被纳入华夏,成为汉人的一部分。
费孝通先生曾经指出,汉人以“接纳(他族)”为主而日益壮大,而羌人却以“供应”为主而壮大别的民族,便是此意。羌这个民族特别可贵的就是这点,今天许多包括汉、藏等民族,都曾得到过羌人的血液。由于被称为“羌”的人群分布广且分散,以前他们并没有羌民族这样的概念,不认为彼此为同一民族。后来在民族识别的时候,才从语言、血缘、历史、文化等角度,把岷江上游这群人识别、界定为古老羌人的现代遗民———羌族。
南方都市报:在书中你提到羌族的历史心性跟汉族不一样。
王明珂:这是我在羌族研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收获。他们居住的地方山高谷深,资源竞争非常激烈,所以在1950年代以前,每个羌族沟中村寨人群对外界都非常的防范、警戒。在一条沟中,各村寨共享、区分与竞争沟中资源。在这样的生活情境中,如果一个沟里有五个寨子,若问当地人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就会告诉你,从前这里没有人,有五个兄弟到这里各建立自己的寨子,这就是各寨人群的祖先。若邻近三条沟的村寨人群往来密切,问起他们的来源,人们也是说,从前有三个兄弟到这儿来……我在本地采集了很多这一类的弟兄故事。我认为,这是与本地资源环境、族群关系密切相关的一种历史心性。这“历史”中的兄弟,隐喻着各人群间的合作、区分与对抗关系。
让我们想想自己所熟悉的历史。所有文字文明社会,都是有内部人群分化的社会:其内部有征服者的后裔,有被征服者的后裔,有老居民之后,也有新移民之后,或还有英雄始祖的嫡系与支庶之分。在这样的社会中,人们记得或建构“英雄祖先历史”,记得这样的历史,社会中的族群关系就完全不一样了。
南方都市报:你还写到一个有意思的调查,就是发现过去羌人之间曾有“一截骂一截”的现象。
王明珂:这其实是解释羌人汉化的问题。过去我们对于汉化的讨论,常常都只注意到“未汉化的”和“汉化的”二者间的区别。我则强调亲近人群间的汉化微观过程;就像是我们燃烧一根木杆,烧过的一半碳化了(比喻已汉化),另一半还是木杆,我关注的是中间燃烧的过程。过去我在北川做的田野考查最能说明此现象。1950年代以前,本地各村寨人群相互歧视,汉化便发生在这些日常有紧密来往的人群间。人们受到下游村寨人群的歧视,他们也歧视更上游的村寨人群。这就是他们说的“一截骂一截”,都说自己是汉族,骂上游的人是“蛮子”,而他们自己也被下游的人骂“蛮子”。现在因为大家都是骄傲的羌族,讲这个无所谓了。他们对我讲过一个笑话,说过去有汉族来村子里问,你们这里是不是蛮子的村子,我要找蛮子买猪。他们就说,这里不是,我们是汉人,蛮子的村子还要往上走一截。到了上游的村子,那儿的人也说这不是蛮子的村子,你还要往上游走。这汉人就这样在山里转来转去,永远找不到“蛮子”村落。
北川西北角青片河最上游的村落上五寨,在1950年代初,只有这儿有少数藏族、羌族。后来到了1980年代,由于民族政策落实,人们有信心恢复自身的民族身份。这时候反过来,我称之为“一截攀一截”,因为邻近村落间人群关系密切,有婚姻往来,风俗相似,于是由青片上五寨开始,羌族认同由上游往下游传播。现在他们都认为作为羌族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我发掘这一段过去的历史,并不是在解构;我觉得恢复这样的历史真相,反而能够凸显昨日之非和今日之是,对历史做一个反省。
原生态文化是城市人失落的乌托邦想象
南方都市报:你怎么看待少数民族汉化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保留民族原生态的文化生活方式?
王明珂:首先我们要区分两个概念,汉化和现代化。你说的应该是现代化。我觉得我们不能为了要保存少数民族文化,而让一些人永远生活在落后之中。他们若有动机追求现代化物质享受,有能力改进其生活,为什么一定要他们住在茅草或石砌的房里?我们要从两方面来思考文化:文化遗产与活生生的文化。关于文化遗产,过去就是过去了,我们可以把这些消失中的文化详细记录下来,甚至做一些传承工作。关于活生生的文化,这跟人们的生活有关,因此我们不能为了保存文化,而反对或阻止人们追求更安全、美好的生活。原生态的文化与生活方式,是当代城市人一种失落的乌托邦想象,我们不宜将此种想象让他者来实践。无论如何,尊重本地人的选择是非常重要的。愿意住在山里面的人,设法让他的生活、生计更安全。另外许多羌族年轻孩子在父母鼓励下,多年来努力读书求学,希望将自己投入外在世界之中;这样的孩子,在震灾后也应该在学费与生活方面给予些帮助。
南方都市报:这次地震之后,很多团体和机构都表示要采取行动,研究和保护羌族的文化遗产。
王明珂:我觉得很多这类的文化遗产保护,都要先对羌族文化有一个基本的学术认知,并了解“文化”到底是什么。否则常常一个保护做下来,反而把许多羌族文化丢失了。如果我们带着“一个民族一个文化”的概念,或者一个民族只有一种典范文化的概念去保护羌族文化,那么我们就会去寻找“典范的羌族文化”,加以记录保存,但这样做,反而把多元的、边缘的、被认为不典范的文化丢失了。多元、差异正是让文化产生活力的温床,也是文化与社会历史变迁间的桥梁。如果我们觉得,松潘那边的羌族太藏化了,北川这边的又太汉化了,都不是真正的羌族文化,茂县这边的才最典型,我们就保存这边的羌族文化,那么,我们就把很多东西抹杀了。所以对羌族文化,我们要多元、多点地采集。羌族研究最大的意义就是,从羌族我们可以了解羌人如何成为藏、汉、彝的一部分,这样的历史可说明相关民族的一体性。同时羌族的汉化与藏化微观过程,也可以让我们反思过去边缘人群间一截骂一截的歧视与迫害;反思过去才能了解、珍惜现在,并规划更好的未来。
文/图本报记者 田志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