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辉
□现代学林点将录·正榜头领之五十五
潘光旦(1899—1967),原名光亶,字仲昂;江苏宝山(今属上海)人。
潘光旦、费孝通曾同在清华社会学系,又同为民盟成员,私交密切,费视潘为师长,然两人的学术背景差异甚大。潘留美攻生物学,费留英攻社会人类学;潘以古典文献的考掘见长,费以现时社会的实地调查闻名;研治家族问题,潘重视血缘的历史传承,费重视制度的社会功能。论声名与影响,费似过于潘;而论学力之深厚、视野之广阔、见解之新颖,则潘固胜于费也。
潘氏就读清华学校(游美预备班)时,已援引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说撰《冯小青考》,从影恋(自恋)角度解释一位明末女子的事迹,饶富新义,当时梁启超称许他“对于部分的善为精密观察,持此法以治百学,蔑不济矣。以吾弟头脑之莹澈,可以为科学家;以吾弟情绪之深刻,可以为文学家”。初试啼声,迥异凡响,实已奠定他将西方学理与中国古籍打成一片的学问格局。
遗传学及优生学受累于纳粹屠犹及种族歧视,久已一蹶不振,但在近代曾风行一时;潘氏深受其影响,故在治学上特重家谱与人才问题:前者有《中国家谱学略史》、《家谱与宗法》、《章实斋之家谱学论》;后者有《中国画家的分布,移植与遗传》、《中国伶人血缘之研究》、《近代苏州的人才》;而“打通家谱与人才两个题目”者,则有《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与费孝通合作的《科举与社会流动》一文,从社会学立场讨论科举制,亦属人才研究的延伸。他强调人物成长的遗传性,虽不免有所偏颇,但他借鉴生物学、社会学以治史的方法,却并未因此失色,实为中国社会史学(历史社会学)的先声。
五十年代以后,优生学在大陆成为禁忌,潘氏乃转向民族史研究,著有《开封的中国犹太人》(前编)、《湘西北的“土家”与古代的巴人》,钩沉佚史,识别族属,皆填补空白的力作;又遍读史籍,辑录《中国民族史料汇编》,亦有劳绩。
潘氏成就的另一大宗,则为西方名著的译注,最要者当数霭理士《性心理学》、恩格斯《家族、私产与国家的起源》、达尔文《人类的由来》三种。《性心理学》注释凡五百余条,多是他从正史、笔记、诗词戏曲等各类文献中搜集的中国性史资料及相关见解,可与霭理士原著相证发,最为世人艳称;附录《中国文献中同性恋举例》一文,尤为同性恋史的凿空之作。《家族、私产与国家的起源》注释的字数甚至超过原著,处处可见他对中国上古社会独到的人类学观察,真正可称“《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的续篇”。如此以著述态度作译注,其难度及价值,又岂在正规著作之下耶?
潘氏精力旺盛,撰作极多,专著而外,专业性的散论辑录为“人文生物学论丛”,包括《优生概论》、《人文史观》、《民族特性与民族卫生》及《优生与抗战》;此外政治社会方面的评论也不计其数,民国时汇刊为《读书问题》、《自由之路》、《政学罪言》数种,而未结集者尚多,亦现代一大舆论家。他以“提高民族素质”自任,为国人中鼓吹优生学说最有力的代表,则拟之为神医安道全,不亦可乎?
潘氏青年时代在运动中受伤,因细菌感染而截去一腿,此后终身不离双拐。按:其笔名及室名有“坎侯”、“踦庵”、“踦斋”、“夔庵”、“夔斋”及“胜残补阕斋”等,皆暗示其残疾;其中“夔庵”、“夔斋”之“夔”,盖取义于上古“夔一足”的神话。又,徐志摩曾有“胡圣潘仙”的戏语,“胡圣”即胡适,“潘仙”即潘光旦,以其形似李铁拐,可置于“八仙”之列也。鲁迅小说《理水》有“一个拿拄杖的学者”,自称“我曾经搜集了许多王公大臣和豪富人家的家谱,很下过一番研究工夫,得到一个结论:阔人的子孙都是阔人,坏人的子孙都是坏人———这就叫作‘遗传’”,即影射潘氏耳。
诗曰:考证小青犹少年,人称铁拐是潘仙。性心理学劳君译,一卷居然有郑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