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炜茗
□媒体编辑,广州
情系故土,怀念母校,是人之常情,这一类的文字我们也看得太多,但似乎还没有一所大学能像仅存在八年的西南联大那样,让几乎所有曾在其中工作或学习的人都感到无比自豪与怀念,多年之后仍言之不尽。赵瑞蕻先生是学者、诗人、翻译家,《离乱弦歌忆旧游》是其生前最后一本书,他把生命最后的时光都用来叙述自己对西南联大的追忆之中,由此可知西南联大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坦白地说,我读过一些关于西南联大的回忆文章,对在那样一个战乱时期,却产生出这样一所大学,当时名师云集,此后名家辈出,学术氛围及自由民主之风又如此浓厚,第一感觉是难得,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其实我是没有真正明白,之前之后大师们都在,校风好的大学也并非仅有,何以那短短的八年,会成为那一代西南联大的教师与学生们一生的共有情结。但在过往的一个月中,我们每一个中国人在这一场地震的大灾难中所感受到整个中华民族的空前团结、人与人之间的无私真情,再回过头来读赵瑞蕻的这一本《离乱弦歌忆旧游》,我似乎突然有了感同身受的理解。
《离乱弦歌忆旧游》的绝大篇幅都是在回忆西南联大的生活,以及对师友如燕卜荪、朱自清、吴宓、沈从文以及穆旦等人的怀念。1937年,在日寇战火威逼下,北大、清华、南开三所大学南迁,先长沙,后蒙自,再昆明,终于组成西南联合大学。一大批著名学者云集西南联大,让地处西南的昆明成为当时中国文化中心。在南岳山麓,蒙自湖畔,昆明城中,年轻的诗人赵瑞蕻入读西南联大读外文系,他听吴宓讲欧洲文学史,听钱锺书讲荷马史诗,听英国现代派诗人燕卜荪讲英国诗,听沈从文讲现代文学……尽管空袭的警报声时常响起,尽管物质生活异常清苦,却并不能阻挡这位youngpoet(年轻的诗人)与众多学子一道,如饥似渴地读书、写诗、听课,尽情沐浴在名师风范当中。从《离乱弦歌忆旧游》、《南岳山中,蒙自湖畔》、《我是吴宓,给我开灯!》、《想念沈从文师》等篇章中,我们透过诗人的笔触,仿佛可以看到师友们的朝夕相处融洽无间,看到战乱中青年们所感受到的“甜蜜与光明”。
我以为,名师的学术风范与人格魅力,自由民主的氛围,自然是那一代学子们一生情系西南联大的重要原因,但绝对不能忽视外族入侵、战乱纷飞的时代背景。国难当头,爱国主义空前高涨,个人的求学生涯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交织,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个人从集体中获得的力量也就更空前。这样一种情绪与名师们的个人魅力结合在一起,使得西南联大的影响力经久不衰,至今令人心追不已。这里,我想引用赵瑞蕻先生的话来证明我的理解并非虚妄:“那是一九三七年的秋天,正是我们中国人民英勇抗战艰苦时期的开始。战争的狂焰焚烧着中华的大地,每个角落里喧腾着愤怒与反抗的声音———那是我们这个伟大民族接受严重考验的序曲,也是我们这一代人,浪漫性最浓烈,生命最有光辉,最炽热的一个时代。”“离乱弦歌”四个字何其好啊,诗人毕竟是诗人。
在《离乱弦歌忆旧游》的所有篇章当中,深深打动我的是《我是吴宓教授,给我开灯!》。在这一篇文章当中,赵瑞蕻用情似乎最深,从用一连串的“最”来形容他的这位恩师可以看出来:“我一生中所有的老师当中,吴宓先生可以说是最有趣、最可爱、最可敬,刚直不阿,坦荡直爽,嫉恶如仇,又是最充满矛盾,内心也是最痛苦的一位”。我暗地里猜测,面对“晚景凄凉”的吴宓,赵瑞蕻感到了无尽的哀恸与惋惜。在“文革”十年浩劫中,西南联大那种自由、民主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吴宓这样一个有着鲜明个性的学者,其人生际遇是已经注定了的,以至于在大喊“我是吴宓教授,给我开灯!”后黯然辞世,但,给他开灯的人在哪里呢?
时光飞逝,年华老去,西南联大的那一代人至今仍在世的已经不多了,幸好还有他们那一代人的文字在,我们还能从他们的文字中感受到西南联大的体温,虽然是隔了一层,但总比让我们在四平八稳的历史书中凭空想象要来得真实得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