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书识小乔纳森
翻译作品的语言就像一块双面胶,一面粘着原著的语言,另一面粘着译者自己的语言。撇开原著的语言不谈,一味称许译者自己的语言造诣,就翻译作品的评价而言,可以说是无效批评,因为译者具体的言语表现如何与原著的水平是分不开的,另一方面,译者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风格,并不等于他的译文就是忠实的。
前一阵子,钱德勒的小说《高窗》(傅惟慈译,新星出版社2008年2月第一版)重版,广告词里赞美道:“由著名翻译家傅惟慈执笔,译本已经有相当的知名度。”这类书贾的吹捧,本来就只是为了卖货,可以不计较。后来,读到黄集伟先生的评语,竟至于说:“这样的中文才配得上钱德勒吧……钱、傅合璧后,那看似流畅、精当、简约的句子所合成的,已变成了十面埋伏笼罩下的静谧与安宁。”这就属于典型的“无效批评”了。黄先生不懂英文,怎么知道什么样的中文才配得上钱德勒?而钱、傅是否真的“合璧”,也要考察一下双面胶的两面才有发言权吧?
公平地说,傅惟慈先生的译笔是不错的,不过,仅以《高窗》来说,他对钱德勒语言的把握并不总是合适的,有时将原著的语言效果夸大了,有时又没能把小说的独特风格传达出来。至于对俚语的粗率处理、明显的漏译、令人惊讶的误译,都能在书里找出不少例子来。这样的译本是怎么获得“相当的知名度”的,如果它确实有知名度的话?
具体的风格探讨非一言两语所能道尽,在此不多涉及,下面讲的主要是漏译、误译的情况。先以译本第98页为例,看看漏译、误译的分布状况。
第1行:“(金币背面)还有好几个拉丁字。引我注意的是最下面几个大写字母:布拉舍。”原文为:thenmoreLatin,NOVAEBORACACOLUMBIAEXCELSIOR.Atthebottomofthisside,insmallercapitals,thenameBRASHER.这里有三个问题,一是将拉丁文的内容略去未译,二是吞没了“smaller”(更小的)一词,三是擅增原文中所无的“引我注意的是”。拉丁文不译出,要么是因为不懂(然而,此前有一处拉丁文是译了的),要么是因为偷懒。事实上,NOVAEBORACA即NewYork(纽约),COLUMBIA则是对“美国”的旧称(来自哥伦布的名字),EXCELSIOR相当于Higher(更高),是美国国家箴言的一部分。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傅惟慈先生刚好是国内有名的外国古钱币收藏家,这么几个拉丁字怎么会难得住他。原文说“下面还有几个更小的大写字母”,译者把“更小的”给丢了。
第10行:“……坐在办公桌前给莫宁斯塔尔打电话。电话没人接。我料到那边也不会有人。”原文为:sitdownagainanddialledElishaMorningstar‘snumberonthephone.Thebellrangeighttimesattheotherendoftheline.Itwasnotanswered.Ihardlyexpectedthat.这里的问题有两个:一是在“打电话”和“电话没人接”之间,漏掉了一句“电话的那端,铃声响了八次”,二是最后那句的意思刚好搞反了。“铃声响了八次”说明等待之久,这样的一句,不能说不要紧吧?最后那句是说,我没料到。因为时间是下午,古董商莫宁斯塔尔本应在店面的,电话响了那么久却没人接,侦探马洛觉得蹊跷。最后那句很简单,傅先生若认真点,本不会弄错的。
第14行:“我戴上帽子,穿好外衣,整理了一下屋子……”原文为:putonhatandcoat,shutthewindowsagain,putthewhiskyaway.意思是,我戴上帽子,穿好外衣,重新将窗子关好,把威士忌收起来。关窗和收拾酒瓶的描述,为什么要改写成“整理了一下屋子”,我想不出答案。
一页之内多处漏译、误译,尽管不是《高窗》的普遍现象,但也绝非孤立现象。漏译还出现在第2页第10行、第100页第5行、第104页第12行等处。再举两个误译的例子。“我的助手,那位年轻小姐度假去了。”(第62页)原文为:Myyoungladyhadtogotothedenstist.意思是说,我那位年轻小姐得去看牙。看牙怎么会变成“度假”的,我也想不出答案。再如:“在那边干活儿的人只要按按电钮,说一声‘早安,先生’就成了。其余时间他们都从汽车反光镜里欣赏自己漂亮的身体。你现在开这种老玩意儿可得费点儿力气。”(第107页)原文为:Allthosecutiesdoispushbut-tons,say“Goodmoring,MrWhoosis”,andlookattheirbeautyspotsinthecarmirror.NowyoutakeaModelTjoblikethisittakesamantorunit.先把大意试译如下:那帮开电梯的小妞,要干的无非是按按电钮,说上一句“早晨好啊,某某先生”,然后就在后视镜里仔细端详自己的美人痣,您就不同了,您开的简直是福特T型车———没人驾驶根本不成的。傅先生的译文至少存在两个问题:一是没把cuties(小妞)的性别搞对,译成“他们”了,二是不认识beautyspot这个词,误当成“漂亮的身体”。beautyspot其实是美人痣,或者是贴上去的假美人痣。钱德勒在此将开电梯跟开车作类比,说那些小妞开的电梯很简单,就是按按电钮的事儿,而谈话的对方开的电梯就比较复杂,跟驾驶汽车一样,非得人来控制才行。原文里提到的ModelT是福特公司于20世纪初推出的一款大众型轿车。
傅惟慈先生当然是中国的著名翻译家,我也拜读过他的许多译作,然而具体到某一部书的翻译质量的评断,我们还是只能让事实来说话。傅惟慈……傅惟慈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