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辉
□现代学林点将录·正榜头领之五十六
罗常培(1899—1858),字莘田,号恬庵,原姓萨克达;满族正黄旗人,生于北京。
合译高本汉《中国音韵学研究》的赵元任、罗常培、李方桂,皆为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语言组最早的研究员,亦可谓奠定现代中国语言学基业的三巨头。其中赵偏重方言,李偏重民族语言,而以罗最为全面。
罗氏家境没落,中学时兼学速记,曾任北洋时代的国会速记员,多接触各地方言,无意中为语言研究打下基础。后考入北大半工半读,受钱玄同影响,得入传统音韵学的殿堂;在广州中山大学任教时,向来穗调查方言的赵元任质疑问难,终转向现代语言学的新路。故三巨头中,赵、李皆“海龟”,惟罗氏出身“土鳖”,殊不易得;又,或谓明代以来,音学名家几乎尽是南方人,则罗氏以北人治南人之学,尤难上加难矣。
罗氏的主要成就,首为音韵:如论文《〈切韵〉鱼虞的音值及其所据方音考》、《知彻澄娘音值考》据比较方法考订中古汉语音值,《释重轻》、《释内外转》、《释清浊》用现代语言学原理阐释传统音韵术语,《〈中原音韵〉声类考》、《八思巴字与元代汉语》为近古音的探讨另辟蹊径,《汉语音韵学导论》则为深入浅出的音韵研究入门;次为方言:专著《厦门音系》、《临川音系》从古今流变角度辨析现代方音,与赵元任《现代吴语的研究》并为前驱著作,《唐五代西北方音》更藉汉藏对音材料考证古代方音,尤有开创性;再次为民族语言:倡导开发西南边疆的“语言学的黄金地”,并对莲山摆夷语、贡山俅语、茶山语等十数种民族语文分别作个案调查或分析。凡此三大方面,实涵盖中国语言学的主流。
此外,更有超出纯粹语言学的《语言与文化》一书,从词语观察历史文化,包括“从语词的语源和演变看过去文化的遗迹”、“从造词心理看民族的文化程度”、“从借字看文化的接触”、“从地名看民族迁徙的踪迹”、“从姓氏和别号看民族来源和宗教信仰”、“从亲属称谓看婚姻制度”等章节,由小见大,由静态见动态,于文化人类学、中外文化关系史、地名学及民族学皆深有价值,实为文化语言学的破空之作。附录的《论藏缅族的父子连名制》一文,由姓名遗制以测族属渊源,亦可喜的发明。
按:《语言与文化》及此前《音韵学导论》两书,皆属述论性质,但多融入个人心得,且眉目清晰,举证丰瞻,议论简明,为极其精练的专题综述,虽篇幅短小,实胜于世间庸常所见的煌煌巨著。罗氏自述《音韵学导论》八易其稿,“假如我把每条脚注加以铺张,把每个附表仔细描写,这本书的篇幅一定要比现在多出好几倍,不过我是故意把它写成这么薄薄一小册子的。”此种著述作风,厚积薄发,以简驭繁,极可称道。
抗战后期,罗氏赴美访学,至1948年返国任北大中文系教授,未久中共军队即已兵临城下。他稍后承认:“当时我发生了这样一种心理,‘殉节’,可不是为国民党而是为北大,为我的稿子……我是把在抗战时期对付日本人的‘殉节’办法,拿来对付共产党了,我以为共产党一进城,中国的文化也就完了,所以我要为北大,为我的稿子‘殉节’‘殉道’……我想北平解放后,就怕不会有可能写书了。”然而未旋踵间,他即如冯友兰一般“咸与维新”,向新政权积极靠拢矣。故与他有私怨的顾颉刚私下责之云:“予前办通俗读物,攻予为共产党最力者,罗常培也。今北平入共党之手,首先钻进去者,亦罗常培也。”随后他遂得任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所长,亦圣之时者也。
诗曰:方言考古此先河,元老齐名赵李罗。莫道著书多小册,世间口水已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