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辈子,总要经历一些事。”78岁的文定武坐在石阶上,抽着烟,陷入沉思。暮色四合,在他身后,十多顶军绿色的帐篷挨个排着。不远处,是北川中学倒塌的教学楼。出了北川中学校门,向右,两三公里外就是文定武生活了半个多世纪的北川县城。文家两代人关于北川县城的记忆开始于县城搬迁至曲山镇时,终结于地震袭击曲山镇之前。地震后,文家的幸存者终于聚到一起时,他们发现,这个地震前四代同堂、共计37人的大家族,有10人在地震遇难。
文定武是苦孩子出身,才一岁,亲生父亲死了。母亲带他从邓家村改嫁到曲山镇一户姓马的人家,家就安在曲山街的“陕西馆”。房梁是粗大结实的马桑树。文定武认定这房子有几百年的历史。
解放前,曲山街是小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老街。保长家、地主家、米店、染坊、盐铺、药店、旅馆,全在这条街上。谁和谁吵架了,双方叫来家里的老人到街上的铜锣春茶馆理论;谁走霉运了,就找街口的“刘算命”算上一卦。
1949年11月的一天,文定武就在曲山街上,碰到进入北川境内的解放军,问他能不能带路到当时北川县城所在的禹里乡治城。从曲山到治城,全是高低不平的土路,路面又窄,连鸡公车(即手推车)都进不去,走路要花大半天时间。血气方刚的文定武领着一队解放军,走得很快,只用了3个多钟头就到了治城。他熟悉沿途“红灯教”的窝点,帮着解放军剿了三四捆大刀,立了大功。
1950年1月,北川和平解放,共产党政权建立,文定武当上了自卫中队长,此后又当上县农协会会长。
“清匪反霸、减租退押”,文定武反复念着这八个字。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是他最畅心的时候。一个参与解放北川的山西籍干部评价他:文化程度虽不高,但是能说会做,诚恳老实,是个好同志。文定武入了团,半年后入了党。县里在禹王庙举行土匪恶霸公审大会,他亲手开枪打死当地一个袍哥大爷。“土改”中,文定武家在曲山镇山边上分到了十亩地,结束给地主种地的命运。
县城迁址
一项重大的决策在1952年9月发生:北川县城从治城迁移到十几公里外的曲山镇。
在此前漫长的岁月中,治城一带始终是北川的行政中心。
位于群山边缘的北川,古时就是四川盆地阻挡北来民族的最后屏障。南北朝时期,民族冲突由于地方军阀割据更加激烈。公元566年,也许是为了加强边防,北周在当时的北部郡置北川县,是为北川立县之始。至唐高宗永徽二年(651),并北川县入石泉县止,北川县治所一直在治城西15公里(青石羌族乡境),历时86年。
唐太宗贞观8年即634年,从北川县内分出了石泉县。明代学究曹学诠在《署中名胜记》中解释说:“县有甘泉,崖上刻‘甘泉古迹’四字,县因以名。”而“石”字,来自泉水对面的石纽山。十几年后,北川县并入石泉县,以更靠近平原的治城成为县城,至民国3年(1914)改石泉县名为北川县止,一直以治城为治所,历时1280年。
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设置石泉军时,军、县均以治城为治所,直到宋理宗宝祐三年(1255)石泉军迁治龙安县止,历时138年。
民国3年(1914年),石泉县更名为北川县后,仍以治城为治所,直到1952年9月,又历时35年。
在今天看来,迁城决策被视为仓促而错误。而在半个世纪前,新政权创立伊始,迁城或为一种战略考虑。文定武说,迁到曲山镇,因为那里地形好、交通好。
作为自卫中队长,文定武亲历过1952年前后,当地匪患猖獗的局面。川北不断发生大规模反革命暴乱,并围攻治城,多位解放军指战员和县大队战士牺牲。治城深陷大山中,交通相当不便。与之相比,民国时期曾作为“茂北安联防办事处”(茂县、北川、安县)会议地点的曲山镇,因靠近安县和江油,交通更为便利。如果县城搬迁到此地,一旦发生危急状况,就可更快地得到支援。
曾任绵阳市地方志办公室主任的王志强给出的一种解释是,曲山镇得名于附近高山上的一座曲山关,这里数百年来一直是隔离汉族与少数民族的屏障。当时曲山镇多聚集汉人,以此地为行政中心,也便于新生政权打好根基。
曲山镇坐落在崇山峻岭之间的狭窄地带,三面环山,一面临水。1952年,这里仅是一个人口不足500人的小镇。新县址百废待兴,建楼扩路欲征文定武家刚分到的田地。县领导找到他,说征用的七亩地记在账上,日后赔偿。文定武一听,连忙摆手谢绝:修县城是好事嘛,没来头(即“没关系”),直管拿去吧。那时,他家田地上种的玉米已经开出顶花,有的结出了小小的苞苞。许多年后,镇上一些老同志偶尔还会谈起此事,夸文定武“觉悟很高”。
在那个“劳动人民翻身做主人”的年代,文定武与这座县城一起翻开生命的新一页。他们一起变化得很快:在县城搬迁的第二年,曲山至安县长27公里、宽2.5米的公路便道修筑完工,开始通行马车和人力车;一个月后,绵阳至曲山首次通行吉普车。而文定武,在1953年当上父亲,有了第一个孩子。他奔忙于北川深山乡间,调查缉拿棒客(即土匪)。
文家的故事
文定武的仕途本可以平步青云。但他自认“直肠子、嘴巴臭”,看不惯某些同僚贪赃舞弊,被摁了下来,于是从干部又当回农民。“文革”后,落实干部政策,他找到绵阳组织部申诉,补回工资,又安排他到凉风垭一个煤矿上当矿长兼党委书记。干了一年多,文定武不想再吃“国家饭”。
“只要开动脑壳、人勤快,就不怕没钱。”文定武的观念影响了他的下一代。
文六娃———文孝斌,生于“文革”开始那一年。他清楚地记得,70年代末,县里推行包产到户的农业生产责任制,推广高产优质抗锈小麦新品种叫“绵阳15号”。
“绵阳15号”产量确实高,但是北川土地少,家里十几口人,就靠几亩薄地,吃不饱,更别提攒钱致富。文孝斌虽然初中没读完,但他脑筋活络,15岁就当起“包工头”,连他大哥也跟着到处揽活。
活计就是刷漆。说起这段,文孝斌很是得意:80年代早期,还没有100元、50元这样大面值的人民币。有一年,他把赚来的1860张十元交给母亲。母亲捧着一大叠钞票,吓坏了,她以为儿子去干了偷鸡摸狗的事。
文孝斌不想一辈子当个打工的漆匠,他一直有当老板的欲望。在绵阳做活时,看着街边上卖米线的生意不错,卖一上午米线,比他给人刷漆一周还来钱快。于是,在北川县城里他开起了一个米线铺。
自打出生,文孝斌户口本上登记的民族成分一直是汉族。在他为卖米线、当老板而奋斗时,北川开始在为申报羌族自治县而奋斗。
1953年,北川进行第一次人口普查,全县77317万人口,羌民仅59人。1984年5月,国家颁布了《民族区域自治法》。1985年,北川进行民族成分普查,全县近15万人口,羌民跃升将近4万人。1986年2月,北川县委、县政府向四川省、绵阳市呈报了《关于申请成立北川羌族自治县的报告》。1987年11月,经四川省政府批准,“自1988年1月起北川按少数民族县待遇”,政策上给予优惠。在这年初步填发的民族证书中,北川羌民超过5万人。
一部清乾隆版、由时任石泉(今北川)知县姜炳璋编纂的《石泉县志》,成为了北川申报羌族自治县的重要历史依据。这部古籍本不存于北川。1982年,北川县开始启动地方志编修工作,派人四处查找与北川有关的历史资料。在北京图书馆工作的北川籍学者黄登培在馆里找到这部清乾隆版的《石泉县志》,并复印回县。
文孝斌没有读过这部《石泉县志》。他第一次意识到北川申报羌族民族自治县、复兴羌族文化的好处,是在1990年第一届羌历年庆祝大会,各地宾客云集。“一碗2两米线,卖4毛钱,平时能卖个两三百元就不错了。一下子一天能卖到800元!”
这个农民出身、三十岁不到的男人,就靠着卖米线和刷漆的积蓄,成为90年代初北川城内为数不多的“万元户”之一。
从90年代到21世纪初十多年间,大山里的北川县城和大山外的世界一样,迫切改造自己,急速扩张膨胀。
由于土地局促,地质灾害频繁,曲山镇老城区可建设用地已使用殆尽。于是,县城跨过了湔江,在对岸背倚景家山的茅坝拓展新城区,崭新的县政府办公大楼、公安局、林业局等政府机构和生活住宅小区陆续落户此地;1992年洪水淹没的龙王滩,重修河堤,填平石窖后,建成可容万人的体育广场;秃山峻岭的龙尾,建起了电站;湔江上修起了“两桥一洞”(夏禹大桥、龙尾山隧道、石蓑衣大桥),翻山越岭,可直达茂县、松潘。
文家自五十年代居住的杨家河坝,筑堤填坝,几经改造后,成了杨家街,古老的木头房子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气派的北川汽车客运站、宽敞的羌乡民品市场,还有一溜溜整齐划一的钢筋水泥房。文家的物业就汇聚在杨家街上。
90年代末的一个羌历年,文定武和老伴韩天珍的“文家老旅馆”率先开张。老旅馆共六楼,一、二楼是出租的商铺、茶馆,三、四楼自住,五楼才是客房,十多张铺,一张铺收三五元。老两口不请工人,自己打理经营,每月至少都有500元收入,加上每月八九百元的退休金,还有每年3万多的商铺租金,日子过得殷实。
大儿子文孝泉的文家旅馆比老旅馆更靠近街面,铺位更多。每天,他坐在店里,悠闲地咂着酒,在从早至晚鼎沸不息的人声中,滚滚财源落袋。他开的旅馆,在生意最旺的时候,一天的收入能抵上老旅馆一个月收入。
“我们文家的财富,在北川排在前十名。在杨家街上,父母加上七个兄弟姐妹,24间房,平均都是共六楼。”文孝泉习惯人家称他“文大爷”,他语速极快,声音洪亮。据称,他曾拥有千万身家。
卖米线成了万元户的文孝斌,在这条街上卖起串串香,店名“禹王”。姜氏的《石泉县志》也是北川被认定为“大禹故里”的重要依据。禹羌文化在北川17年申报羌族自治县过程中,不断得以宣扬,成为北川人认祖归宗的共识。
2003年7月6日,国务院批准设立北川羌族自治县,10月25日,农历十月初一,也是一个羌历年,北川举行了隆重的成立庆典。这一天,这座县城空前的热闹场面,可以在“禹王串串香”里找到缩影:1枝串串香1毛钱,一晚上就卖了7000元。
伴随着北川成为羌族自治县而来的,除了文家财富的快速增加,还有他们的民族身份转变。文定武一直以为自己的祖上是清末初年“湖广填四川”而来,老家在湖北麻城孝感乡。2003年,北川羌族人口达到9万多,文家民族成分登记为羌族。他家的旅馆、铺面,按照县政府的统一规划装饰,外墙、窗台都装上了羌族特色的羊头图腾。
2005年,文家老旅馆发生一起凶杀案,文定武和老伴韩天珍缉拿凶手,报案有功,到绵阳市参加表彰会,领取了一大笔见义勇为奖金。为了表明自己是来自全国唯一的羌族自治县,两位不会说羌话、不爱跳锅庄的老人,生平第一次穿上羌族的传统衣服。
地震阴影
在曲山镇居住了半个多世纪,文家在这里已繁衍到第四代。他们依恋着北川,虽然他们很早就知道,这座山明水秀的小城,其实危如累卵。
“那个地方处在岷山山脉、龙门山山脉之间的峡谷里。”王志强说。两侧山脉不断运动,小镇不断受到挤压。“两侧山上的石头都是薄薄的片石,很少有宽大的条石,就是因为不断受到地质运动挤压的结果。”
在90年代出版的《北川县志》中记载,1679年(清康熙十八年),回龙场(今茅坝,为北川县城新城区)后山发生崩塌、滑坡,滚石飞移距离达1000多米;场镇被埋大半,乱石林立,后得名“乱石窖”。这是见于古籍记载中唯一一次崩塌的严重灾害。
灾害性天气在县城迁往曲山的第二年集中爆发:1953年春旱,全县断炊278户,缺粮2126户。这年7月18日,因洪灾,全县冲走房屋69间、磨坊34栋,桥梁5座、冲垮渠堰33条、粮食1750吨、猪29只。受灾玉米631.3公顷,损失粮食200吨。受灾人口达1256户,其中受灾较重的有200户,死亡4人。
从1169至1976年,北川县境中发生中强地震十余次。1976年至1987年震中在县境的地震163次,其中1.5~2.9级154次,3~3.9级9次。
1958年2月8日,北川任家坪一带发生6.2级地震,曲山烈度为7度。这座刚刚新建不久的县城第一次遭到地震重创:县人委砖木结构二层楼房两头震垮,砖柱震裂;新华书店、邮局、银行、诊所、粮食局等单位新建房屋上部的单砖墙震垮,柱子震裂;县中队厨房烟囱震倒;树木摇动,山坡地裂,石岩崩塌。
文孝斌对1976年8月间,发生在临近北川的四川松潘、平武6.7级~7.2级大地震印象深刻。那年他刚十岁,正在杨家河坝上捉迷藏。夏天发洪水,从山上冲下来的木头被老百姓捡起,在河坝上码得整整齐齐,突然间随着大地的摇动滚落一地。那回地震后,县城里塌了房子的人就在杨家河坝上搭帐篷住。
1976年这次大地震后,包括文孝斌在内的许多北川人第一次知道了县城很可能会被“包饺子”。四川地质系统的专家曾勘察指出,北川处在一条长500公里、宽70公里的断裂带上,大断层斜贯县境,褶皱、断裂发育,地震活跃。而县城被裹胁在王家岩和景家山的山体之间,非常危险。
上世纪80年代后期,北川县政府曾向地区和省里打报告,要求搬迁县址,并向国家申请搬迁费用。但由于种种原因,北川县的申请未获批准。
北川县地震办退休干部马明礼曾参与1988年绵阳市地质学会对北川县灾害地质的考察。这份历时2个月的考察形成的报告结论称:北川县城总的说处于区域构造运动相对稳定期,新构造运动表现不强烈,近期内发生六级以上强震的可能性较小。山体整体是稳定的,不会发生因山体失稳而毁灭北川县城的灾害。
十几年前,北川一直流传着“王家岩上有大崩口”的说法。文定武因为50年代当自卫中队长,曾在王家岩周围巡查土匪,驱赶下山捣毁庄稼的野猪,对这一带地形熟悉。他受命带着一些地质勘察人员上王家岩。在他的印象中,查来查去,没有看到那个“大崩口”。
事实上,经济落后是县城搬迁的最大掣肘。王志强说,从70年代至90年代,北川经济主要依靠青片河林场的“木头财政”,条件十分艰苦。在《绵阳年鉴》1996卷中有这样一条记载:1998年绵阳市青片河林业局破产、天然林禁伐,县、乡部分企业破产、兼并,财政形势极其严峻。通过层层分解落实征收任务等措施,县财政实现当年收支平衡,扭转了县财政从1992年连续赤字的局面。
到90年代后期,曲山附近的地质灾害越来越多,每到夏天,泥石流、塌方不断。1995年7月下旬起,县内遭受大风、暴雨袭击,特别是“8·11”特大洪灾,几乎冲毁了半个县城,全县直接经济损失达1.62亿元。王志强记得,当时,绵阳市的有关领导在会议上又提出北川县城必须要搬。
可是,一次次自然灾害的侵袭和一次次搬与不搬的犹豫,北川人在忧患中似乎渐渐麻木。1995年的那次洪水冲进了文家的楼房。等水一退,他们清走淤泥,又继续在原地修整房子,有钱了,就一层一层地往上加。
陈明世,2002年至2005年担任北川县长。2003年“非典”期间,他三上北京,终于争取到国家批准北川成立羌族自治县。陈明世说,北川17年为之努力,就是为了争取到国家对北川有更多的优惠政策。有了国家的投入,北川才能真正发展起来。
事实也证明,成为羌族自治县确实给北川注入了强心剂。各地投资者纷纷涌入,水电载能、矿产建材、特色农产品加工和特色旅游成了投资热点。2005年,北川工业产值增长50%,全县GDP、财政收入分别增长13%和30%,增速列绵阳市三甲。更多北川人愿意留在北川。绵阳市有关领导也十分看好北川,说这里人口仅16万多,“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陈明世深知北川县城搬迁要等到层层签字同意何等不易。在他任内,曾构想过在有限的空间内把县城从0.35平方公里扩建到0.7平方公里,并实施曲山———擂鼓一体化城市建设规划,使县城范围达19.8平方公里,人口达八万以上。
就在陈明世的继任者、北川现任县长经大忠计划着2008年要实现北川经济增长翻一番的目标时,5月12日2点28分,一场始料不及的8级大地震降临。一切化为乌有。
从零开始
文定武并没有喝茶的习惯。5月12日下午两点多,80多岁的老友江宗伟(音)邀他去龙尾公园喝茶,他欣然应允。龙尾公园是北川人最爱去的地方,每天都有人和着羌族舞曲跳锅庄。老伴韩天珍独自守在文家老旅馆。文定武计划下午5点前回来,根据平时的经验,这时候来住店的客人比较多。
文孝斌此时正在北川的一处山沟里,指挥着民工装运木头。“禹王串串香”已经顶给别人经营。他拿自己的百万家产与人合伙承包山林。500立方米的木头、一立方米600元……文孝斌计算着投入产出,他想今年买部小车,再干个五年,就可以退休了。
端到嘴边的茶,才喝了三口,文定武察觉大地在摇———这种摇动,在北川是常有的事。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剧烈的震动把文定武一下子掀起来,他赶紧趴到桌子底下去。
文孝斌觉得很纳闷,怎么那部正在装木头的货车莫名其妙地往前跑?他以为是手刹没拉好,赶紧叫人稳住车子。可是那车子像被念了咒语似的又往前跑,装好的木头哗啦啦滚落下来。他意识到:地震了!
当猛烈的震波过去,文定武借着当年打土匪练出的一身胆,快步走过湔江上那摇摇欲坠的铁索桥,他想赶紧去寻找守在老旅馆的妻子,可是他发现,前方的路已经被滚落的巨石堵住了。
在山沟里的文孝斌,已经顾不上收拾那些可以转换为钞票的木头。他和民工们从漩坪乡翻了两天的山,才到达擂鼓镇。一路上,他渴了,就喝天上落的雨水,饿了,就吃路边地里还没长熟的苞谷。他的兜里只有96元。即使过去家里经济困难,他也从来没有如此落魄过。
当文家的幸存者终于聚到一起时,他们发现,这个地震前四代同堂、共计37人的大家族,有10人在地震遇难:文定武的大儿媳、二女婿及其子,三女儿、三女婿、四儿媳、六儿媳及其女儿,其中年纪最小的是两个重孙———5岁半的大蛋和3岁的二蛋。地震时,他们正在曲山幼儿园里。王家岩大山坍塌,巨石飞落,将他们活活掩埋。
“两个娃娃又乖又可爱,却遭了,我们这些老人还活着,有啥意思?”76岁的韩天珍一提起两个重孙,两眼泛红。
7月10日早上四点过,文定武和文孝斌翻了一个多小时山,在地震后第一次走入北川县城。平时从北川中学走回县城,最多只要10分钟。可是现在,北川县城是这么近,又那么远。
杨家街上,文家那24间房,倒塌倾斜,无一完好。在一片死寂的县城里,两父子为遇难的亲人烧了纸钱,倔强的文定武始终不肯掉一滴泪。
在北川中学旁有一排没有倒塌的红砖房,地震前是北川中学老师的宿舍。文家借用了其中一套宋老师的宿舍。7月13日中午,文定武老两口和两个儿子文孝泉、文孝斌,点着蜡烛,就在这借来的房子里,吃了地震后最丰盛的一顿饭:老腊肉、豆干青椒、午餐肉罐头,这些是儿子们从绵阳带过来的。文定武从北川中学对面的小卖店里花了20元买了四斤烤玉米酒。
文孝泉举起手中的酒杯,神情豪迈,“我们还活着,应该庆祝一下。”他念着午饭后要去景家山的杨柳坪村看看有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文孝泉还有点积蓄,还想继续开旅馆,他想着以后北川县城变成地震博物馆后,游客一样会纷至沓来。
文孝斌想着他承包的山林,他不确定投入的本钱还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小白瓷杯里的酒倒进肚里,火辣辣的。文孝斌幽幽地说,一切从零开始了。
他们的父亲文定武,只是闷头喝酒,默不作声。对于他来说,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希望。
(本文采写鸣谢 绵阳市地方志办公室提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