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能在人、神、鬼中传话的释比被称为羌文化的传承人,经历了剿匪、“文革”和改革开放的王治升现在是羌锋、绵虒乃至汶川下游最后一名释比。5·12那天他无法阻止大地的抖动,甚至没能占卜出这一天的凶险,为此他一度想跳进岷江。但他现在更忧心的,是羌文化的现实困局。
从汶川县城威州镇起,岷江下游几十公里长的羌区,只有王治升一个释比了,而中国整个羌区只有8个。这是个类似于汉人巫师、端公的角色,据说能在人、神、鬼中传话,由于羌族没有文字,几千年羌族历史,全在一代代释比的唱经声和手敲羊皮鼓的咚咚声中传续,释比因此被称为羌文化的传承人。
但现在寄住在第二个女儿家的王治升,更像是一名75岁的普通老人,没有神秘,不再威严,只有面前一杯烧酒帮助他回忆家族往事和释比荣光。雨下来了,打进屋内,他兴之所至,唱了两首山歌———那是用汉语唱的,羌语山歌似乎是祖上才会的事。女婿趴在房梁上叮叮咚咚地敲打,雨季正在来临,他急需把地震中损坏的房子修好,尽快让家人摆脱哀伤。
王治升好些年没做法事了,羊皮鼓束之高阁,响盘和响铃躺在包裹里,它们与主人一起被世人遗忘。地震虽带来前所未有的羌文化关注,但释比老去,无人接唱,偶像和他们代表的时代正遁入黄昏。
弟兄祖先
岷江是长江上游的一条支流,从北至南,几乎笔直贯穿青藏高原东南边缘和四川盆地,羌族30余万人口绝大部分居住在岷江上游的高山峡谷,而这里的汶川、北川、茂县、理县也是地震重灾区,至少有2万羌人在这次地震中丧生。
羌人活动最早记载于中国殷商甲骨文,汉代成为西北人数最多、势力最强大的部落,但在很长时期内,“羌”一直是中原对西部游牧族群的泛称。几经战乱迁徙,羌人与其他族群交融。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汉族相反,羌族是一个向外输血的民族,中华大地上许多民族都流淌着羌族的血液。
王治升不知道他的先祖何时迁至岷江上游,但他唱诵了大半生的羌族史诗《羌戈大战》描绘了这段传奇:由于天灾和战乱,羌人九兄弟在率众西迁过程中离散,其中大哥阿爸白苟率领一支队伍到达今青海和四川间的补尕山,遭魔兵追击,陷入绝境,始祖天神木比塔扔下三块白石,变成三座雪山,挡住追兵。队伍顺岷江而下,又与当地强大的戈基人相战,天神梦中传意,再次以白石击溃对方,最终定居下来,阿爸白苟九个儿子分守九块领地,其中六儿子日格住在今汶川县绵虒镇。汶川建县已2119年,在1952年之前的500年里,绵虒一直是汶川的县城,古称寒水驿,为历代官府重要驿站。
王治升的家就在绵虒下游3公里的羌锋村,海拔1150米,包括理坪、簇头、沟头三个寨子,这也是羌区最南端、离汉区最近的羌寨,顺岷江和213国道而下126公里就是成都,羌人传说中皇帝居住的地方。一条15公里长的峡谷(羌族人称之为沟)从海拔5313米的小雪隆包山俯冲而下,将这里的山坡冲刷成一粒箭头的形状,簇头村因此得名。
簇头寨立有一栋28米高、11层的碉楼,上面有费孝通题写的“西羌第一村”大字,这是广布羌寨的标志性建筑,用来抵御外敌入侵。碉楼据说已有800年历史,而簇头最早的史书记载是在440年前的明代,那年,下游20公里“草坡生番叛……所至大肆掳掠,焚毁民舍,杀寒水邑巡检”,朝廷遂于簇头“筑城,置堡官”。王治升说,寨子里曾遗留一段城墙,建合作社时被推倒改成晒坝。
就像史诗《羌戈大战》讲述的“弟兄祖先故事”一样,簇头寨也传说最早有八弟兄在此插杖分业,建立8个老寨子,现只剩下3寨。王治升说,他的祖上是来自灌县(今都江堰)的王姓两兄弟,逆江而上乞讨,一人留在理坪娶妻生子,繁衍后代,一人则继续逆杂谷脑河上行,在今马尔康扎根,屈指算来,那是王治升的前七代,更上面的是谁,他们有没有羌人姓氏,他就不知道了,祖上没有留下家谱。
《汶川县志》上说,汉人大量迁入汶川是在明末清初,朝廷开始“改土归流”,随着经济文化的发展和受汉人的影响,羌人家族开始有了“姓氏”符号。之前,他们的家族符号是以“房号”为标准,即在房屋刻上相同记号,表示属于同一家族或部落。阿坝师专老师陈安强说,在他家乡汶川县龙溪乡的村道上,有石碑记录着这里的羌人家族怎样改成汉姓的历史,比如,有个家族叫“巴木吉”,羌语里“巴”指的是猪,“木吉”意思是“这一家的人”,后来这个家族都改姓“朱”,“玉木吉”则取“玉”之谐音,改姓“余”。
王治升祖上在理坪安家后,生有三子,两个儿子迁到簇头,另一个儿子往沟里走,在克约村安家,他的后代仍姓王。这是藏族瓦寺土司统治的28个寨子之一,寨人原为羌民,后说藏话。《汶川县志》记载,明正统六年,因茂、汶、理羌人反叛,朝廷命藏人雍中罗洛思统兵进剿,事平后,雍等受封瓦寺土司,其官寨筑在簇头上游5公里一块山头,至今尚有遗迹。
王家一代代繁衍下来,已成羌锋村第二大姓。人口最多的汪姓,据王治升说,是王家男子上门到汪家做女婿,其后代其实也是王家血缘。如今,羌锋181户,汪、王两姓人口占了7成,每年清明,两大姓人家都在村里同一个祖先火葬棚(羌人称为火坟)前祭祀。
最让王治升骄傲的,是他的曾祖父王光地,他考取了武将生,省府官员都给他送了牌匾,“比县太爷还大。”但他不太明白的是,曾祖父并未带兵出战,而是在家乡做了寨首,“相当于现在的村支书。”王治升的爷爷虽也武艺超群,但没考上任何官衔,只是在家务农。他听三叔说,爷爷60岁时,还能蹲在小板凳上耍起60公斤重的关刀。
1933年,王治升在沟头寨降生。同年,茂县叠溪大地震,沟头三寨无恙,但从上游冲下数不清的尸体,把寨人吓得不轻。王治升母亲是克约村的藏人,所以他也能说一些藏语(他称之为“土司话”),但现在他用藏语和克约村的娃娃打招呼,对方都听不懂。那个村子的村民虽划分为藏族,但历经几百年变迁,只有少数老人会讲藏语,也不会讲祖上的羌语,下山经过羌锋村时,两村人用“汉话”(川西方言)互相致意,王姓人家(包括汪姓)之间更以“兄弟、姐妹”、“叔叔、伯伯”相称,表达两个村庄之间的渊源。
王治升听父亲讲过,1925年,他爷爷的哥哥在沟头去世,克约村王家后代也派人来披麻戴孝,1990年代克约一王姓老人过世,他家门上的哥哥也去吊唁了。
这两个被划为不同民族的寨子,由于同在一条沟里,彼此之间的关联超过羌锋村与其他沟里羌寨的关系。台湾学者王明珂在《羌在汉藏之间》中指出,岷江流域的羌人虽自称“尔玛”、“日昧”,意为“自家人”、“说同一口话的人”,但由于沟深路险,加上对外界不确定性的恐惧,各沟之间甚少来往,语言亦不通,民族认同比较模糊,甚至有彼此排斥心理。王治升不太赞同这个说法,说释比唱经里虽然没有指出大家都是羌族,但为同一个族群,有共同的祖先。他笑着说,15岁起他开始背核桃去下游灌县卖,一上大路就讲汉话,但下游的人仍叫他“蛮子”,而他和寨人也把上游茂县、黑水和理县的人唤作“蛮子”。这种现象在过去的羌区并不罕见,王明珂称之为“一截骂一截”的族群体系。
羌族作为一个民族,是1960年代中国对少数民族进行正式分类后才形成的一个名词,随着国家对少数民族的政策倾斜,和其他少数民族一样,羌族认同终于形成,在羌族知识分子和地方政府的推动下,越来越多的羌人把羌族视为一个骄傲的民族。
羌锋与克约之间的交好,不仅仅是因为血缘相近。在王治升的记忆里,他父亲作为一个释比,被克约人请去主持过连续29年的祭山会。两村有共同的宗教信仰,小雪隆包山是他们共同崇拜的山神。
父子释比
王家人丁兴旺,沟里的耕地紧张起来。王治升父亲有4兄弟,分家后,每户所得土地不再宽裕,除了去灌县卖苦力,没有更多找钱的方法。于是,王治升父亲拜师学起了释比。释比做一天法事,可以得到30公斤玉米、至少2个锅魁,还有鸡、羊的一部分。
父亲聪明好学,在师父口传心授几年后,16岁即盖卦谢师,从此可以单独做法事。其时,簇头、沟头两个寨子共有6名释比。释比受人尊敬,即使在现在,王治升走在村里,不少人仍尊称他“阿爸比”,“阿爸”是种尊称,“比”就是释比。在古羌部落,释比的职司是由部落酋长兼施,据说大禹就是羌族第一个身兼酋长的释比。后来,释比仍是羌人的宗教领袖和精神领袖。“做法事时,县太爷都得听他的,”王治升说,“但在平时,释比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夫,照样要耕地劳作。”
父亲会些踩铧头、过红锅这些为人祛病的法术,但他拒绝传给下一代。据王治升说,父亲本来拜一名黄石匠为师,但学了一段时期之后,选择一个深夜在寨子三岔路口正式拜师时,黄石匠突然说:“你如要学好,必须经受独、寡、瘸、瞎等苦难中的一项。”正跪在地上的父亲听了,赶紧起身说:“还是不学了。”父亲后来生了15个孩子,只有4个存活,父亲认为这和他学过的法术有关。
这些法术如今在羌区几乎失传,在旧时也是川西道士们的本领,释比所念的一些咒语也是汉人道教产物。王明珂据此认为,释比是汉与羌区本土宗教文化的混合产物,释比最流行的地区,也是较汉化的地区。但专门研究羌文化的阿坝师专羌族老师陈安强说,他接触到的释比,都是在羌文化保存最传统的区域。
王治升的父亲54岁即因病去世,但他成功培养了2名释比:他的侄子和小儿子王治升。
最初父亲是想传大哥的,但大哥喜欢玩纸牌,不愿花心思记。那时王治升大约11岁,父亲在外屋一边剥核桃壳,一边考大哥,大哥答不上,躺在里屋的王治升脱口答上了,父亲把他拉出来说:“就教你了!”大哥拊掌而笑:“有兄弟,我就不用学了!”
王治升随父亲参加过方圆几十里羌寨的6次祭山会,这是羌人最隆重的祭祀,全寨所有男丁聚集在寨后的神树林,父亲带着2个徒弟,从有天有地唱起,从下午一直唱到天亮,累了就喝点水,稍微休息下。天亮后,在“咚咚”的羊皮鼓声和父亲的唱跳中宰羊祭天,祈求来年丰收。众人煮食了一大锅豆腐后,父亲继续戴上猴皮帽,敲着鼓,唱着经,率众去往会首家,唱咂酒歌,敬神,全寨人围在桌前吃“九大碗”,喝酒,最后醺醺然回家。
这已经是1953年之前的事了,父亲刚去世不久,王治升不再是一名释比,他听从政府召令,去黑水参加剿匪,为前线搬运粮食和子弹。回到寨子,他专心务农,时代不允许他敲鼓唱经,因为那是“封建迷信活动”,他甚至都没把父亲的唱经学完,还没来得及盖卦。
大约在1962年,王治升却做了一场公开的法事。1个月内,沟头两户人家有6人离奇死亡,村民要求打太平保护,村里同意了,本是批准杀一头集体所有的羊,但沟头畜牧队长看村民许久没沾荤腥,就让村民杀了6头。但在其后席卷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此事被追查,畜牧队长开始不承认,上级就让王治升承担,因为法事是他做的。他和沟头唯一的地主一起被批斗了几晚,最后,村里干部商量做了一笔黑账,把事情摆平。
紧接着是“文革”,王治升说,这是对释比文化破坏最严重的时期。红卫兵冲进他家,把神龛上供奉的释比祖师猴头神砸得粉碎,抄走了一只小响盘、传了12代的神棍、5只羊皮鼓、算簿和释比图画经书《刷勒日》,每户人家房顶上供奉的白石也被推倒。他师爷家把神棍藏在床后躲过一劫,王治升就把这根神棍借来,并打了一张借条。
就在这种紧张氛围下,王治升还是做了几场小型法事。同一个寨子的老乡长患了病,怀疑中了邪,晚上就从县城过来,住进相熟的村干部家,偷偷请来王治升。王治升不敢带羊皮鼓、猴皮帽这两样最重要的法器,只带上神棍、响盘和师刀,在夜深人静时潜入村干部家,小声哼唱,幸好没被发现,临走时还得了个红包。
但同村另一名释比,在被请去医院为一名病人做法事时,因为唱的声音高了,被医院发现,抓起来批斗,对方说:你们释比不是很厉害吗,你坐上这个电炉给我们看看?回家后不久,这名释比患了重感冒,他死活不愿去医院治疗,很快就死了。
释比研究者柴绍章说,“文革”中有些释比被要求戴着猴皮帽,排着队跳舞。跳完后,猴皮帽和羊皮鼓当面被烧掉。
时间进入1980年代,羌区农村又兴请释比了,一天,克约村人刚建造好房子,需要安家神,过来请王治升。这是一场较大型的法事,王治升不敢答应,因为他还没盖卦,换句话说,还没正式毕业。他已经找不到盖卦需要的那么多释比,父亲时代的释比大多已经去世,新的释比很少出现,愿学的人太少。
这时,一直卧病在家的堂哥———也是他的师兄,把他带上房顶,放上几排碗,里面装有玉米,每个碗代表每个神和鬼。插上香烛,烧起纸,堂哥报出王治升的生辰八字,说:现在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大盖卦了,和你们说一声,从今以后他就是释比,你们都要听他的。
然后,年逾50的王治升开始了他释比生涯的第一场大型法事。下午,他把白旗、红旗插在6个各做成人、马、鬼形状的草把上,放在房屋6个角落。第二天一早,他敲鼓、唱经,直到下午,绕着屋子、屋顶转三圈,最后戴上猴皮帽,对着白石神,宰杀白羊。这样,他得到了第一笔丰厚的回报:1斗6升玉米,约合30公斤,6个锅魁,黑布、白布各2尺及羊头、羊皮和2只羊后腿。
但最能彰显释比价值的祭山会,他很长时间没有主持过。“不兴了,丢掉了。”他呷了一口烧酒,轻轻摇了摇头。直到1990年代县旅游局才出面在羌锋搞过一次祭山会,甚至吸引了成都人驾车前来观看,这是王治升主持的。寨子里一度寄予厚望,认为旅游马上可以进来,改善他们的生活,但实际上一直没有大的起色。王治升笑着说,村民们有个说法,说是一次酒宴中,喝醉了的村干部跑去厕所,碰上正小解的县领导,缠着他要5元钱,县领导大怒,羌锋旅游开发从此得不到扶持。
1994年,王治升堂哥去世。王治升成为羌锋、绵虒乃至汶川下游最后一名释比。他也在慢慢老去,听力在下降,背部有些佝偻,2000年后,他基本只在羌锋3个寨子里做法事,外村的人来请,他说,走不动了。近几年,他只接受人家上门为婚丧嫁娶寻卦,他说,他有些唱不动了。
他38岁时妻子就死了,去年冬天,他的大女儿在山上砍柴时坠亡。作为一名释比,他却没法为最亲的2个亲人唱一段经,为她们的亡灵开路,因为她们没有满60岁,达不到释比为死人唱经的要求。
2003年,坐在阿坝师专校园里,王治升把父亲生前教他的唱经完完全全地唱了出来,这既是对父亲的祭奠,也似乎是对往事的告别,因为他知道以后他不可能再这么唱了。研究学者们把他和其他释比的唱经整理成释比经典,却是羌文化的一次重要起航。
唱完后,一名更年老的释比烧了一堆纸,对袅袅青烟背后的神和鬼说:这么多天请你们来,又送你们走,真是打扰了,这是国家的需要,请不要见怪。
释比老去
地震来临时,王治升跌跌撞撞从屋内跑出,他嘴里发出“咂咂咂”的唤狗声,希望地下化身为狗的地藏王母亲能制止住儿子的抖动。这是一片地震活跃带,他的祖上一代代面对地震时,都发出这样的声音,每次都获得了成功。但王治升所在的这一代失败了,作为一名释比,他甚至没能占卜出这一天的凶险。他躲在墙边的楼梯下,无助地看着整个村庄突然陷入死亡。
2个月后,再次穿越废墟走向他破败的老屋时,他没说他哭了,他努力保持着一名释比的气质,但他的孙子王小荣说,地震后爷爷一度想跳进奔腾的岷江。
回到小女儿家,端起那杯烧酒,王治升说:“建这个寨子很不容易,地震太大了,很伤心,吃不下饭,每天喝一杯酒,好像就没那么忧愁。”
26岁的王小荣看着爷爷,他是个师范毕业生,但不包分配,去龙溪乡做了6年语文代课老师,每次资格考试都差一点点,他后来被县文化馆借调过,洗过车,正在努力看书,想考进乡镇司法机关,“如果考不上,就去广东打工。”
王治升两个孩子都是女儿,他不甘心,招了外村的汪姓男子上门做大女婿,生了2男1女,老大王小荣是这个家族文化最高的人———如果从汉文化角度比较的话。“师专老师说,我们释比是羌文化的教授。”老人有些自豪地说。
受爷爷的影响,王小荣可能是羌区为数不多的本土文化自觉者,他热心把外人引到家中,尽可能让更多人知道爷爷,而且,他想拜爷爷为师,不想让爷爷成为汶川下游最后一名释比。
但在这个飘雨的带着忧伤的下午,王小荣从山下的简易板房里(沟头寨村民全部搬到这里)走上来,他黝黑粗壮的身躯、污迹斑斑的衣服和满是泥垢的拖鞋看起来与这里的农民没有两样,对他来说,早日找到工作,早日把损坏的家安顿好,是比做一名释比更紧迫的事情。爷孙俩坐在一起,似乎也尽量不碰这样的话题。
而且,王小荣知道,要成为一名释比是何其艰难的事情,除了费心学习,他更担心语言问题。虽然他刚进入师范学校时,就以爷爷讲述的羌族史诗《木吉珠与斗安珠》写成一篇文章作为进入校文学社的习作(但文学社拒绝了他,按他的说法是:“他们都是汉人,不懂羌族历史”。),但这并不代表他对羌语有多么精通。王治升说,他听父亲唱经时,一些古羌语都听不懂,到了王小荣这一代,听不懂的更是多得多,甚至他和爷爷说话时,一些词汇也不知道怎样表达,只好用汉话代替。
在簇头、沟头这两个寨子,王治升这样的老人和小孩子对话时,前者讲的是羌语,后者以汉话对答———他们能听懂羌语,但不会讲;在不远处的理坪寨,只有40岁以上的人才会讲羌语。而对更多羌族人来说,他们完全听不懂羌语了。
这是羌语在现实中的困局。历史上,不同沟里的羌人因语言不通,早就习惯了用汉话对话,而现代文明的冲击,也让同一条沟里的人丢失了自己的语言,能讲羌语的人越来越少,王治升说:“到了小荣下一代,羌语基本会失传。”
1991年,研究者以茂县曲谷方言为标准,用拉丁字母创制了羌族语言,编辑了《羌族词典》,威州民族师范学校和阿坝师专先后开办羌文班,但很快停止招生。因为除了高蹈的文化传承之意义,羌语在社会生活中没有广泛应用,汉话统领一切,所向披靡。
正在渴望走出峡谷的王小荣,离羌语越来越远,他背得下那纯粹是古羌语组成的唱经吗?
这个美丽幽静的羌寨也在经历另一种洗礼,地震后,村民们打算放弃传统的石砌方法,改用钢筋水泥,王治升问:“那还是羌寨吗?”
他好像只是随便问问,然后把最后一滴酒倒进喉咙,二女婿也在房顶钉上最后一块挡板,把风雨挡在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