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钊
1949年出生于上海。1982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后又获教育学硕士。1990年代曾作为客籍研究员游学于海外几所大学。近年热衷研读汉娜·阿伦特、兹维坦·托多罗夫等人著作。
16岁就进厂当徒工,没上过高中,“文革”后考大学时,没有学过高中理化,只好念文科,加上当时文科专业很少,无奈进了中文系。虽说进大学后不多时,已经有读书无禁区的说法,还是“心有余悸”,因为我大哥是1953年的文科毕业生,胆小、安稳的性格,却无辜遭受冤案,大半辈子坎坷。考虑“专业方向”时,我也困惑了一番,中文系专业大致可以分为汉语与文学两大方向,为了避免与主流意识形态发生冲突,最后决定选择汉语专业,因为那研究主要是注意文本的形式,或字、词、句本身的内涵,与社会背景、政治思想比较疏远,可以为学问而学问,是比较安全的领域。生活在那种环境下,幻想学问的事实与价值相分离,可以说也是力图保持个人良知的一种选择。最近读茨维坦·托多罗夫带有回忆录性质《越境者的思想》(2000年),发现他1964年离开保加利亚之前,也是为了政治的安全,选择了文艺理论研究,但是只是把文本的形式为目标。当然,1970年代后期他已经否定了自己当年闭锁在形式主义的枷锁里的做法,《批评的批评》所收的那些文章,反映了他已经主张:文学家不应当回避普世观念来对待自己的创作。
1970年代末,百废待兴。其实,大学里汉语研究重新起步,水平也是很低的,能找来读的关于汉语研究著作很快都读完了。比较一下汉语语法、修辞和逻辑三大领域,感觉还是修辞学稍微不那么枯燥乏味,与文学理论接近一点,所以,我把修辞学作为自己的“专业方向”。那时候我的外文水平还不足以读西人汉学研究的著作,再说1979年、1980年那时要找几本这样的洋文的著作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于是,我想起港、台学者的汉语研究来了,想由此作为桥梁了解外部世界汉语研究动态。正巧离别了快40年的舅舅从台北来信,恢复了联系后让他从台北邮来三本台湾学者的修辞学研究的著作。即徐芹庭《修辞学发微》、黄庆萱的《修辞学》和傅隶朴的《修辞学》,另外还有一本当时在新加坡执教的郑子瑜在日本时写成的旧著《中国修辞学的变迁》(1965年)。当时可读的书少,我也真很珍惜整个大陆只有我拥有的这些学术资源,仔细对照陈望道的《修辞学发凡》读了这几本书,还记下读书的心得体会。过了一年多,到高年级时,作为修辞学选修课作业交差,想不到这样的“读书报告”以后几年陆续给老师推荐到他们修辞学会主办的《修辞学习》上作为书评刊登出来了。这些书评也可以说是我最初的成为“铅字”的文字。
虽然以后一度还曾到另一所大学旁听过同类课程,但是,我对汉语研究———修辞学很快失去了兴趣,我很清楚,尽管是汉语研究,与当今时代中国画必须吸收洋画营养一样,也必须吸收西人的语言学理论。陈望道当年的《修辞学发凡》明显把日本人著述作为中介,用西人的框架来阐释汉语文本写成的,如果自己的阅读洋文能力不足以通晓西人的语言学理论的话,汉语研究也不会有什么大收获的。第二,与社会生活紧密相连的、关心文本内在思想的、能在阅读、研究和叙述中掺入自己观念私货的学科,与这从文本到文本、注重表达形式的学科相比,对我更有吸引力。以后,自己为生活和职业所累,不断转业,读书庞杂,兴趣所好也不时受点功利目标影响,但是,总的趋势是越来越摆脱来自谋生的困扰,越来越凭兴趣出发。
最近20年间,流离颠沛,这几本修辞学的书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怎样处理掉了?今天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如果这几本书还放在我的书橱里的话,今天来我书房的朋友一定会感惊讶不已。将近30年前、大学时代养成的写读书报告习惯,也是今天我喜欢写书评、书介的一个开端,不精读,无法写书评;不广泛读与该书有关的同类著述,也无法写出高质量的书评———读读《纽约书评》上那些精彩的东西,我只能用剩余的人生拼命地阅读。因为我对自己愚驽的天资和贫弱知性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最多充当一个学术大师与入门学子之间的二传手,充当西方学者与中国读者之间的桥梁。要写点原创性的东西,不是我这样30岁才入大学门、没有受过追求知识整体性的人文主义传统学术训练的人能胜任的,所以知道即使要做个优秀的二传手或架好这样桥梁,就自己的能力来说,也只是勉为其难。
当今大学里文科学生,哪怕是很烂的大学的文科学生,老是要说自己写了什么老师布置的学期作业———“课程论文”,似乎他们也会写论文,我总要纠正他们说:“为什么不写读书报告?”而且告诉他们我的几十年来体会:阅读远比写作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