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台琅嬛漫记何家干
高伯雨对政治一直比较淡薄,一生无党无派,是一个不怎么随风倒的自由派文人。读书很多,尤其是读历史书,使他对世情看得比较透彻。他把台湾和大陆全看成是一潭浊水,都不去搀和,他一生无党无派,卖文为生。五十年代初,香港的报纸派别分明,政治壁垒森严,尤其是背后有政治势力撑腰的第三种人办的报纸,各有怀抱,非常复杂。为了多一条“米路”,除了特别左倾和坚决反共的报刊,他都投稿。他是个厚道人,曾给周作人去信,要他注意别在极右的新生晚报上登载稿子。他不预政事,不供职于任何一家报刊,只蜗居在自己的“听雨楼”里摇笔,像这样情形的作家,在香港也是寥若晨星,大约也只有在香港才能做到。
高氏为人温和,他和左右派的文人都有很好的关系,但他绝不是老好人,笔下常有机锋,臧否人物不露痕迹。《记冒鹤亭》一文,写汪伪期间,汪精卫六十岁生日,冒氏献寿序一篇,张叔俦有诗讥之云:“和尽师期手不停,翩然来往蒋山青。如何双照楼边过,又见诗人冒鹤亭。”其他如写梁启超给梁士诒写密信,向袁世凯为父求爵位;溥心畲托他卖朝珠维持阔绰生活;江孔殷早年为人做枪手,晚年乞食四方;柳亚子抗战期间的豪言和食言;梁厚甫反复无常,为躲稿费,毁约无信;蔡哲夫沽名钓誉,交结名流;国学大师饶宗颐抗战期间的困窘;五十年代初,第三种实力为后台的香港报界的种种黑幕等等。在香港,有很多文人很介意他的日记,因为内中有大量直言不讳的记录。香港沦陷于日本四十周年之际,他在《大成》上连载了当时的日记,虽然是摘录,但已穷形尽相地描写了其时在日伪压迫下文人的众生相。比如邓尔雅为日本人书写“香港占领地总督部”的匾,和他的“只要给钱,无论是谁都给写字”的话;某些文人为当上文协会长对日寇的谄媚和钻营等等。这些都成了“饿身应知俄顷事,一身容易一家难”这两句诗的绝好注脚。
著述以外,高伯雨还应报界奇人陈彬和之约,以秦仲和的名字,翻译了《紫禁城的黄昏》和《英使谒见乾隆纪实》。以高氏对清朝历史典章人物的熟悉,翻译这样的两本书,简直是“易过借火”。除以“听雨楼”为名的几种随笔外,高氏还有几种杂著,如《乾隆慈禧陵墓被盗记》、《中国历史文物趣谈》、《春风庐联话》、《欧美文坛逸话》等,从中可看出他的趣味之广杂。他的联话和谈文物的随笔,写得都非常出色。作者善于挖掘对联背后的掌故和文物背后的故事。饶宗颐曾赋诗赞赏:“雨中烟树忆南村,笔法君家本有源。绝似哀湍奔笔底,潇潇飞雨隔江繁”(《题听雨楼杂笔为高伯雨六首》)。高氏亲灸于一代大画家溥心畲和书法篆刻名家杨千里,可流传下来的书画作品寥寥,大概没有结集。在《大成》杂志上,登过他早年的一幅九成宫的画,古意盎然。网上见到他写给香港文化名流许礼平的一幅白居易的七言诗轴:“不思北省烟霄地,不忆南宫风月天。唯忆静恭杨阁老,小园新雪暖炉前。”行书带章草韵味,平淡古朴,布白疏朗,转折多变,有浓厚的书卷味。
遗憾的是,高伯雨如此庞大的随笔,最后结集的非常之少。以“听雨楼”命名的文集大约有八种,都是戋戋小册。1961年香港上海书局出版了瞿兑之题写书名的《听雨楼随笔》初集,选了二十多篇文章;1964年香港的南苑书屋出版了《听雨楼丛谈》。此后,据作者云,他曾先后三次编选随笔,都因为出版社解散或稿件遗失而未能出版,高氏简直觉得“听雨楼”成了不祥的代名词。三次之厄,高氏并不死心,1991年,在香港作家小思的帮助下,他自费出版了新版的《听雨楼随笔》。高氏去世后,辽宁教育出版社于1998年再出版了大陆版的《听雨楼随笔》。
有次和一个朋友说,近人的日记,最想看的是周作人和高伯雨二氏的。周氏一代文豪、思想家,日记的价值,自不待言,其全本日记的出版,也只是早晚的事。高氏经历丰富,生涯近一个世纪,与名人往还极多,日记里应该有很多可看的东西。但他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估计出版日记很难,这对我等喜欢高氏的人来说,无从窥其日记全豹,不能不说是件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