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没有人对次贷有大量的关注。一年前，次贷风暴开始席卷美国经济，进而波及全球股市。关于它的报道甚嚣尘上，整个世界几乎为之疯狂。2008年，它的身影又仿佛只在类似于中美第四次战略经济对话这样的场合出现。普通民众似乎已经将它忘却，置之度外。

　　然而，正如理查德·比特纳在他的新书《贪婪、欺诈和无知：美国次贷危机真相》中告诉我们的，假如我们不能知己知彼，不能以美国为前车之鉴，那么次贷危机很可能会随时卷土重来。

　　理查德不是经济学家，也不是金融界的权威人士。作为一个有14年抵押贷款、5年次级贷款经验的行内人士，理查德设身处地地分析了整个次贷行业中每个参与者的动机、利益和局限，分析他们的心理和行为，细致入微得甚至会让读者以为，作者在讲述的并不是这场几乎将美国经济拖垮的巨大危机，而是某一个只有小小破坏力的金融事件。

　　“经纪商操纵贷款，贷款公司向不合格的借款人提供贷款，投资银行打包高风险抵押贷款，评级机构为这些证券化产品成为投资级产品盖章放行，所有行为加在一起引发了这场‘完美风暴’。”通过梳理这个过程，他意图让我们充分了解这一过程是如何出错，又是在哪些地方出错。

　　无中生有的艺术

　　申请过信用卡的人都了解一点，发卡银行需要对申请人的信用进行审批。抵押贷款自然也是如此，审批需要更加慎重，在美国有专门的评级机构，对每一个申请人的信用进行评分，依据其信用评级的不同，他们可以申请不同的贷款：优级、次优级以及次级。评级越高，借款人所需要付的首付款就越少，利率就越低。

　　理查德告诉我们，次贷之所以会成为媒体连篇累牍报道的热点，首先是因为它是一门艺术———无中生有的艺术。

　　最初贷款不够格的借款人是如何变得有资格的？信用不足的人是如何获得良好信用的？为了让“人们能够无本买房”，无中生有这个艺术有了用武之地。作者一针见血：“当贷款审批人看到这些贷款文件的时候，它们已经经过了揉、挤、推、拉的工序，被修剪成现有的模样……我的销售经理将此过程称为‘用鸡屎做鸡肉沙拉’……改变贷款使借款人获得贷款资格的操作过程，已经成为标准化实务，是使困难贷款得以通过的不可缺少的环节。”

　　在作者的笔下，这一艺术有着活生生的作品作为佐证。篡改信用是家常便饭，可以选择信用修复，有专门的信用修复公司提供这样的“外形整容术”，可以将信用报告改头换面；也可以选择信用强化———信用优良的人收取一定费用，允许他人使用自己的授信账户，使其得以享受自己过去的良好记录所带来的信用好评。

　　放大收入也是最常被选用的方法，贷款公司会用尽一切可用之法，来增加对借款人的贷款额。经纪商还会利用隐瞒债务数据，利用AU系统（自动审批系统）这一类技术手段，提高房产估值之类的创新手法，不断丰满这一艺术。

　　贪婪延伸的食物链

　　经纪商创造贷款，贷款公司提供贷款，投资银行和机构购买这些贷款———如果次贷食物链在最后这个环节就终结的话，它可能就不会像飓风一样席卷全球。然而，食物链还会继续延伸，直到最终回归到投资者（他们也可能是另一类借款人）身上。

　　对整个行业来说，将贷款证券化是一项伟大的创举。投资银行将原本简简单单的抵押贷款偿还资金，解剖、混合、拼凑，揉成花样繁多的投资大杂烩，然后出售给投资者。投资银行开始扮演企业狙击手，用低廉的成本购买企业，然后将它们拆散，最后分块出售———所有碎块的总价值大于原本的整体价值。

　　雷曼兄弟公司是第一家积极挺进该领域的华尔街投资银行，即便他们内部的备忘录也在质疑一些借款人的还款能力。美林、贝尔斯登也纷纷进驻，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溢，丝毫不顾这会带来什么风险甚至危机。所有这类公司的注意力全放在如何喂饱证券化机器和推动利润增长上，没有人去关心最最基本的风险管理原则。于是，雷曼银行在危机爆发时首当其冲，这实在怪不得别人。

　　为了让投资者购买银行打包的证券，评级机构“功不可没”。美国非金融企业发行的证券中，只有一小部分能得到最高的AAA级，而债务担债券中，几乎90%都被给予了这个等级。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甚至这么说：“当今社会有两大超级权力机构，那就是美利坚合众国和穆迪评级……穆迪评级通过降低你的债券评级毁灭你。”

　　最为致命的是，收取昂贵费用的评级机构，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他们只会告诉投资银行，如何将垃圾贷款打包成一个证券产品能够实现利润最大化。

　　空前绝后的信用危机

　　“如果你签了一张本票，心里却想着‘我承诺支付’的声明不过是一个可选项，而非强制要求，那么，你就是一名货真价值的次级贷款借款人。”

　　如果说，美联储不断提息加重了贷款人的还贷压力，房地产的降温减少了房产的价值和房产所有者的收益，这些是客观的外部原因，那么，次贷发生的最根本原因就是人性的贪婪、欺诈和无知。信用被撇到了九霄云外，经纪商、贷款公司合作欺诈，投资机构、评级机构联手推波助澜，贪婪被演绎到了极致。

　　作者用这样一个书名，深深地揭示出了人性的弱点，也告诫尚未偃旗息鼓的这场危机中涉及到的所有人，任何准则之所以越来越没有约束力，并不单纯是其本身的漏洞和缺陷。即使是那些信用评分在700以上、具有良好信用的借款人，也会选择不还贷一样，没有什么准则、没有什么法律是十全十美的。因此，在解说美国次贷危机真相的同时，作者也无时无刻不在叙述信用这个问题。

　　“我希望抵押贷款行业能够找到自己的道德罗盘，回归到用理性贷款融资的状态。”考虑到作者的价值观，我很希望给他加上一句，“回归到克服人性的弱点”。

　　穆易

　　□自由撰稿人，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