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最近让我深有感触的书。书名中透露的信息让读者知道，这是一本通过研究宗教经验而研究人性的书。

　　此书引用和分析了大量个人自述的宗教经验，其中不乏神秘经验（或者说，都是神秘经验———对于如我这样没有类似经验的人而言），有人看见了“现为人形的救主”，有人感到“有一个存在就在这个房间里”。一个希望满足读者猎奇心理的作者，也许更乐意对这样的素材大加发挥，敷衍成一部灵异著作，而詹姆斯的目的却不在此。事实上，在他所引用的宗教经验事例中，绝大多数是理性与情感交融的生命体验；它们给人强烈的感受，却不是为了耸人听闻。换句话说，你或许可以认为它们鲜艳妖娆，但它们却不是为了诱人而存在，不是为了被别人收割而生长，它们只是因为内心的种子渴望阳光，于是突破土地。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把它们纳入了自己的视野。在阅读此书过程中，读者或许将会逐渐产生这样的印象：一个个深度的，或者说超常的精神世界一一展现，其间跃动着激荡、不安、纯净、宽广、深沉、安宁……的灵性的知觉，而威廉·詹姆斯竭力想要清楚地告诉读者这一切的意味。

　　这些人为什么会去信仰？他们的内心为何是这般模样？为何一些人坚信而一些人怀疑？为什么心灵世界有那么多的不同，为什么又在某种层面出奇的相似？你也许会从詹姆斯这里得到答案，也许不会，但是经过这样一个阅读历程，读者对生活的理解与感知，对于生命可能性的设想，必然会有所不同。

　　作者詹姆斯年轻时饱受病痛折磨，当时他深受眼疾、消化不良、失眠、背痛以及忧郁所苦，他后来对宗教经验的兴趣或许就与此有关。此书的读者，大概也需要有过某种苦痛的经验，才会乐意跟随他一起探讨宗教对人类的作用。因为他的关注于此，所以无暇顾及当代作者很难绕过的“可读性”。然而在某一日与他相遇的读者，却不会对此心怀抱怨。可读性永远是因为读者有所需要而产生，而不仅是因为它本身具有娱乐读者的意图。

　　对于我来说，是什么原因让我决心读这本书呢？关于我母亲的那件事算是一个契机。那天我的母亲从寺庙里带回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警世格言”。她有些不安地问我：“里面说，世界会在今年毁灭，会不会是真的？”母亲的不安引起我双重的气愤：一则，有人吓唬我的母亲；二则，流言竟是从我老家县城那个寺庙中流出的。我一直赞同母亲有所信仰，她没有上过学，种了一辈子地，没有培养什么兴趣爱好。我本来希望她有所信仰可以得到一些安慰。与这些假冒宗教之名，行愚人之事的“小册子”相比，这个詹姆斯的著作显然要睿智得多，也可靠得多。二者其实不能相提并论。

　　事实上，我当初买下这本书，有一个由来已久的缘由。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决然不是打算搞清楚什么是宗教学，而是，也似乎是一种必然，随着年龄渐大，我对自己，以及见过的人，进而是我所处的整个世界，产生了越来越深的疑问。当朋友不再像少年时期那样，为了结伴而密切联系，成年人的孤独悄然间不期而至，我发现过去竟不曾为自己内心做稍许准备。而我过去所受教育倾向于告诉我，这个世界确凿无疑，你不必疑问、只须遵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然而当我感到不安时，四顾茫然，曾经的教导不知何时悄悄遁于无形。

　　我推测像我这样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这个处处讲求功利的时代氛围，我们身上承担的莫名其妙的生存压力，盯着美女帅哥性感部位的实在的兴奋感，或者怀揣钞票的安全感，以及工作不稳定、房租到期、同事朋友亲人的猜疑、陌生人的冷眼，总之，现实与精神的动荡，既迫使我们前进，也让我们不安。

　　对于内心的感受，你当然可以忽略它，然而如果你尊重它，希望给它找到一些引领……除却其他不论，此书至少让我感到个人心灵所受到的尊重。仅在此意义上说，会有更多的人，即便将它束之高阁，也总有一天会与它相遇。

　　田玉彬

　　□作家，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