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事录
●焦雄屏专栏
大家都知道我喜欢看老片子,原因很多,藉影像了解历史,藉影像了解文化变更历程。还有个人的原因,忆旧?寻找童年?自己与自己对话?小时喜欢的电影,现在看看为什么?小时候不喜欢的电影,现在又为何反复再看?于是当别人在老碟店大买新片时,我总是东翻西找盯着旧片,越旧越好,最爱的是1930和1940年代我出生前的电影。
过去在美国我们看旧片是一种品位象征,我有一个新认识的小朋友,只有二十岁,他母亲是我的姐妹淘。这位小朋友热爱1930及1940年代的电影,他每每在大街小巷旧衣店淘宝,花费巨资买衣服来缝缝补补,送洗及修改,加上发型姿态以及数顶费多拉帽(Fedora),活脱一个卡莱·葛伦或詹姆斯·史杜华模样,这模样在纽约街头上也绝对是一种前卫风格。他现在仍在美国Tisch念戏剧,据说教授有几位也受他影响开始旧装打扮了,但据热爱他的母亲言,这些行头比名牌还要贵。
老影迷还有很多,一位《WillageVoice》报纸主编每次见到我都要背诵《春风秋雨》(Imita-tionoflife)的各种角色台词,这是位Sirk(道格拉斯·塞克)迷。法国朋友喜欢和我唱1950年代米高梅歌舞片插曲,《相约圣路易》(MeetMeInSt.Luis),《锦城春色》(OntheTown);日本朋友和我总要回味刘别谦的聪明诙谐和犬儒。我们这些看旧片的自有一种跨文化的联系,在旧的叙事中找到现代,反而在新的作品中不耐于其俗气。
近来我的学生教我在网上寻找旧片,这简直是新大陆,我津津有味地把过去各种电影的记忆拿出来印证,深深感念科技与进步。只可惜科技仍跟不上文化品位,许多老片脍炙人口,现在却只有法文版,西班牙文版或意大利文版,真令人徒呼负负。
有一日我又忽然回忆起童年时一位西班牙巨星玛丽莎,她曾演过一部《不如归》(Unrayodeluz)电影,当时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童星,偌大的肺活量,唱起歌来声音高昂又充满情感。电影仿佛说她是孤女千里寻母等等,可把台湾观众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与《梁山伯与祝英台》、《我爱西施》(内地译为《茜茜公主》)并列为最受欢迎的几部片之一。
《不如归》后来又追回二部成为三部曲,台湾电影公司行销特别把她从西班牙请来随片登台献唱,每张戏票附送五张她的玉照。她来台湾时大家吓了一跳。原来电影是1960拍的,在台湾公映已是1964年,她来台时,已是17岁的大女孩,虽然美丽,但与小时童星的可爱活力大相径庭,搞得大家怅然若失。
玛丽莎登台还有件趣事,就是当时一位少女歌星也挤到台上,号称“台湾玛丽莎”。她的歌声虽如银铃,但与玛丽莎骠悍狂放的演绎实在南辕北辙,被嘲为藉机出名,东施效颦。这位少女后来大名鼎鼎,成为两岸的偶像———邓丽君。
出名要趁早,这是张爱玲的话。玛丽莎不这么想,她做童星能歌善舞,得过威尼斯影展大奖,也被邀至美国《苏利文剧场》(EdSullivanShow,当时出名的敲门砖),后来结婚时的证婚人更是卡斯特罗(Castro)———她是不折不扣的西班牙共产党同路人。繁华落尽后,她恢复旧名琵琶·芙洛丝,仍精于佛朗明歌舞和吉他,并在西班牙名导卡洛斯·索罗斯的《血婚》与《卡门》提纲演出。近年更退隐山林,不问世事。
现在科技虽强,《不如归》却不在网上,倒是YouTube上有一小段上传,让人得见她40年前的风采。
我在网上一看,不得了,玛丽莎还有个中文影迷网站,都是年过半百的追随者,标示着“永远爱你!”的口号。电影的魅力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