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人类一样,宠物也会肥胖、患忧郁症、感到孤单……现在宠物也可以像人类一样,通过吃药解决这些“疾病”。许多用于治疗宠物行为病的药物和治疗人类药物成分上完全相同。和人吃一样的精神药物,是否说明动物有着和人类相似的思想和感情甚至有自我意识?人类精神健康和动物精神健康之间有什么关系?
马克斯擅长接飞盘,爱吃软糖,还爱追赶野鹿。总而言之,他是一条好狗。确切地说,它是一条四肢瘦长的3岁德国牧羊犬,生活在加州拉法耶特,主人是护士米歇尔·斯普林和她的丈夫阿伦,一名退休民航飞行员。马克斯能用灵巧的前腿拨弄网球,会自己推开前门。它还爱坐车兜风,会抓住任何机会跳进汽车,即使是陌生人的车。家教良好的马克斯在室内总是循规蹈矩,只有一次失误,但谁都知道那次火鸡事件错不在它。“它灵敏,健康,”阿伦说,“长相威风,”米歇尔补充说,“我们爱死它了。”所以,他们别无选择,她说,只能继续给它吃药。
我拜访的那天晚上,马克斯刚要吃第一片药。它挑拣着碗里的食物,与此同时,斯普林夫妇坐在饭桌边讨论它的问题。首先,它太爱粘人,尤其离不开阿伦。如果把马克斯放出门,不一会儿它又回来了,立刻跑进阿伦所在的房间。当主人洗澡时,它就把头靠在盥洗室的门上等着。“你等着看”,阿伦说着站起来给了米歇尔一个拥抱。就在两人接触的瞬间,马克斯突然咆哮起来。“它喜欢和我们在一起,但不喜欢我们两个太亲热。”阿伦解释说。
这种妒忌行为却并非需要药物干预的最大问题。斯普林夫妇带我下楼。马克斯躺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尾巴。那尾巴似乎让它很不爽,很困扰。“你可以看出压力在它心里堆积直到爆炸。”米歇尔说。确实,马克斯突然跳起来,张开嘴,朝自己的尾巴咬去,扑了个空。它朝反时针方向追逐自己的尾巴转起来,越来越快,像个旋转的毛球。在狗中,追尾巴并非罕见的行为,只是,马克斯乐此不疲,每天追,一追就是几个小时。“它就像个瘾君子,”阿伦说,“不能追尾巴的时候,它就变得脾气暴躁。”
阿伦返回楼上,片刻后,带下来一点儿碎火鸡肉和一粒药片。他把药片藏在肉里,喂给马克斯。这种药的化学成分和人服用的三环抗抑郁药盐酸氯米帕明相同,包装在绿白两色的盒子里,药盒上还印着一只快乐的拉布拉多狗。给人吃的版本叫安拿芬尼,给狗吃的则叫Clomicalm,经过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批准,用于治疗狗的分离忧虑症。这一疾病多发于宠物独自在家的时候。它还常用于治疗和马克斯症状相似的强迫症。如果这种病表现在人身上,症状可能是每小时洗手20次。马克斯一跃而起,吞下藏有药片的火鸡肉。
过去15年里,将为人类设计的药物用于治疗动物的做法开始流行。最近,制药公司也开始尝试更直接的做法:宣传推销宠物专用行为矫正药物和“生活方式”药物。现在看来,美国宠物似乎也有着极美国化的健康问题。超过20%的美国狗体重超标;辉瑞公司的Slentrol去年经过食品药品管理局审批,成为美国第一种犬科动物专用减肥药。现在狗的平均寿命达13年,远超过从前。老年病也成为新的问题。辉瑞的Anipryl专门治疗认知功能障碍,让健忘的宠物记得放餐盘的地方。对于患分离忧虑症的孤独狗狗,礼来公司去年推出Reconcile.这种药物与人用百忧解的唯一区别在于,它可以嚼食,味道像牛排。
犬类专用减肥药也许很荒谬,但在一个叫动物行为药理学的新壮大研究领域,科学家们认为,药物和循序渐进的训练能够解决过去被认为无法治疗的动物疾病。宠物用精神病药物的出现再次引起有几百年历史的古老争论。到底,人和其他动物的差别在哪里。如果严格的笛卡尔派观点———动物只是血肉身躯的自动机器,缺乏任何人类情感、记忆和意识———是正确的,那么,为什么动物也会得精神疾病,而且其症状和人类惊人相似,并可用完全相同的药物治疗?行为药理学究竟能够告诉我们关于动物和人类大脑的什么秘密?
1379年9月5日,3头法国猪不堪忍受一只小猪仔的尖叫,用长牙刺倒了养猪人的儿子,小孩后来伤重不治身亡。E.P.·伊万斯在他的1906年专论《动物刑事案和极刑》中描述,“这三头母猪经过正规审判后,被判死刑。同时受到处罚的还有其他几头猪,它们嚎叫着冲进犯罪现场,用兴奋的叫声声援残暴罪行。”(这些帮凶后来被宽恕。)时间快进到2007年12月。迈阿密市郊,一条叫米兹比兹的拉布拉多狗戴着价值11.8万美元的钻石手镯在宠物旅馆开幕式上隆重亮相。狗主人玛丽莲·贝尔金对我解释说,“它就是那么特别。”三头法国母猪和米兹比兹受到相反待遇,但是,贝尔金和猪审判官的想法却没什么不同。从中世纪到现在,人类的众多行为无不在说明,我们认为动物也像我们一样,有感情、思想和欲望。否则如何解释对猪的审判;否则又该如何解释宠物美容产品的出现。
市场营销人员称这种把动物看成长毛的人类的倾向为:“人性化”。这一潮流刺激着宠物产业的蓬勃壮大,和现代宠物药房的诞生。去年,美国人花费490亿美元购买各种宠物产品和服务,比2003年的115亿美元翻了3倍多。除了消费电子产品外,宠物商品是增长最迅速的零售产品。市场的扩大既因为宠物数量的增加,也因为宠物待遇的提高。尤其对于子女刚从大学毕业的一代人,对子女的宠爱转嫁到宠物身上。在这个迅速增长的门类中,1/3用于医疗保健。牙根导管、化疗、抽脂、抗抑郁药等昂贵治疗已经不再是人类专利。“我一直在问自己,‘这种人性化潮流到底从哪里来———难道我们突然之间对宠物爱心爆发?’”市场营销公司的宠物产业分析师大卫·鲁米斯说,“我的看法是,爱心一直存在,只是,现在这样做被普遍接受,不再被看成古怪老太太的怪癖。铺天盖地的广告和产品使溺爱宠物被大众接受。人们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在猫狗身上花成吨的钱。”
人性化营销策略让制药公司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口水流淌。美国宠物产品制造商协会的调查发现,2006年,77%的狗主人和52%的猫主人曾给他们的宠物服用药物,比例比2004年增加了25%.宠物药品的销量最近超过牲畜药物。2007年初,礼来公司创建“伴侣动物”部,并希望在未来3年推出几种宠物专用药。辉瑞的动物健康部自2003年来,收入增长57%,接近10亿美元,还计划开发治疗疼痛、癌症和行为问题的宠物药。多数消费者购买的主要还是传统宠物药,比如抗寄生虫药。但市场研究公司Ipsos估计,2005年,美国人至少花费1500万美元给宠物购买行为矫正药。“当人们看到自己吃的药日益复杂、高级,他们也想为宠物获得同样待遇。”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兽医药中心的梅兰妮·布兰森医生说。人们愿意花钱买行为矫正药的另一大原因是,大家越来越需要乖乖听话,俯首帖耳的家庭动物。“我们的期望越来越高,”鲁米斯说,“宠物主人希望他们的猫狗像听话的小孩。”
作为强大的市场营销工具,动物人性化在科学界却倍遭嘲笑。在《动物头脑揭秘》一书里,乔治·佩奇总结了原因:“由于我们无法钻进动物的头脑……由于动物无法告诉我们它们在想些什么———至少无法以我们所能理解的‘语言’———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猜测。”秉承B.F.斯金纳(美国行为主义心理学家,操作性条件反射理论的奠基者。)的传统,严格的行为主义者主要专注于可以观察到的刺激反应条件:比如,一条小狗为获得食物奖赏学会坐下。不能通过这一方法解释的行为通常被划归成盲目直觉。极端的斯金纳派理论可以看成是对“我思故我在”的曲解———我无法证明动物在思想,因此它们没有思想。在对付有问题的宠物时,遵循行为主义的兽医们根本不考虑动物脑子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从不尝试用药物纠正大脑袋神经化学失衡。所以,一只忧虑重重或有强迫行为的动物被认为需要加强训练。
对动物思想的争论至少和亚里士多德一样古老,这位古希腊哲学家认为,只有人类具有思维能力。17世纪法国哲学家尼古拉斯·马勒伯朗士写道,动物“无欲、无畏、一无所知。”伏尔泰则问,“请回答我机械论者,自然在这动物体内安排一切情感源泉,只为让它毫无感觉吗?”达尔文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的。在《人类的由来》一书中,他写道,“我们见过各种感觉、直觉、人类自夸的情感和才能在低级动物中处于萌芽,甚至处于相当发达的状态。”达尔文理论断言,进化论不仅体现于身体也体现于头脑。“人和其他较高等动物差别,虽然貌似巨大,却只是程度上而非本质上的不同。”
20世纪大部分时间,科学家一直顽固否认这派观点,直到近30年,随着认知动物行为学的崛起,情况才发生改变。认知行为学认为,虽然简单推测动物能像我们一样思想感觉没有科学依据,但如果假设它们毫无感觉也同样愚蠢。在实验室试验和实地观察中,科学家找到证据说明人猿有类比推理能力;蚂蚁会数数,鸽子能区别毕加索和莫奈的绘画。研究者还发现,动物能够掌握一些基本抽象概念,比如“相同”,“不同”;并能够用灵活头脑解决实验室中碰到的新问题,这些问题绝非天生直觉覆盖范围。鹦鹉学会了区分颜色,海豚能够区别“把冲浪板放到飞盘旁边”和“把飞盘放到冲浪板旁边”这两个指令的差异,这些成就令人赞叹,却不足为怪。我们心底早已认为这些动物是聪敏的。也许最让人眼界大开的是动物家族底层生物崭露的智慧光芒。研究者发现,大黄蜂能够记住它们曾经拜访过的每朵花。一种生活在马达加斯加的两英寸长的蟑螂能够识别熟人和陌生人。(如果蟑螂朝你吱咝咝大叫,说明你该做自我介绍。)
动物行为学在收集证据证明动物情感方面遇到更多难题。对每个宠物主人而言,动物有感情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直觉不是可靠的科学。这时,行为药理学打开了窥探动物头脑的一扇新窗户。创办塔夫斯大学动物行为诊所的尼古拉斯·多德曼博士说,怀疑动物有感情的怀疑论者过去常常问他,他怎么知道一条不停踱步,流汗不止的狗感到焦虑。“那么这么办如何?”多德曼回答,“让我们给它吃治疗焦虑的药,看会发生什么。”
塔夫斯大学兽医学院位于马萨诸塞州中部,占地640英亩,满眼绵延的绿地。3月,我拜访时,多德曼告诉我的第一件事是,校园所在地原本是一家精神病医院。上世纪60年代,由于革命性药物的发现,精神分裂症和其他精神疾病可以得到控制治疗,病人不再需要住院,像其他许多同类设施一样,这家医院被关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为我们的学校、为用药物治疗动物行为问题研究铺平了道路,”多德曼说,“我们把一群病人换成另外一群。”
多德曼出生在英国,上世纪70年代作为乡村医生开始职业生涯。后来,他为宠物主人写了一系列畅销指导书籍,最新一本叫《适应良好的狗》。1981年,他搬到美国成为兽医学院麻醉教授。药物一直让他着迷。比如麻醉药先让病人昏睡,一段时间后药效又逐渐消失。他开始思考:药物对动物行为的影响是否像它们对人类一样强烈?他很快意识到这领域完全空白。上世纪80年代末,在一次兽医大会上,他提出了药物矫正动物行为的观点,看见满会场的人“惊讶得差点把下巴掉到地上”。似乎所有人都在问,“这个古怪的家伙是谁?”30年后,他的观点已经成为主流。
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多德曼身穿白大褂,系着领带,接待当天的第一位病患。一条戴口套的狗拖着主人乔和马哈拉·理查兹走进房间。“让我们来看看,哦,这位叫柔伊,是一条5岁大的黄毛杂种狗,7个月大时被你们领养。”多德曼说,“我已经注意到,它充满恐惧和焦虑,这通常源自不安的童年。”
“我们知道,它曾被虐待。”马哈拉说。
“这就对了。”多德曼回答。
乔说柔伊的问题是,当周围有食物时,它有时会攻击人。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在一周前,马哈拉正在看电视,伸手去拿一块奶酪。“它突然朝我扑来,”马哈拉说。乔补充说,“她大声尖叫,柔伊还是朝她的手咬去。”马哈拉抬起一只带疤的手腕。“上帝,真糟糕,”多德曼说。他倾听了20分钟,然后给出诊断:柔伊患有“冲突攻击症”,就是说,有时候,它忘记已经不再需要为食物而战斗。必须让它远离热狗、骨头等食物诱惑。禁止它侵占床等较高地方(高地会让狗感觉更自信),必须让它定时锻炼。此外,还必须贯彻“生活中一切均有代价”的原则,在给柔伊喂食前,必须让它乖乖坐下,必须让它知道食物和疼爱是有限分配的。最终的目的是让柔伊尊重主人的权威,压制它攻击人的冲动。多德曼作结论说,这些行为调整大概足以治愈柔伊。
“我们不想被迫让它安乐死。”马哈拉说。
“不”,多德曼说,“攻击人是导致狗被处决的主要风险,因此还有必要给它开一些药物。假如我们问柔伊,‘如果你再像那样咬人,可能就活不成了。但是,如果给你开一些药,比如百忧解,你可能会觉得好些。你会吃这些能救你命的药吗?’它可能回答,‘Grrr-rrrrrrup要,要’,有时这些药物确实能拯救生命。”半小时后,乔和马哈拉握着处方离开。
攻击性是导致动物看医生的主要原因。攻击性和其他行为问题是宠物被送进庇护所的主要原因。其中一半被施行安乐死,每年,美国约有300万至400万宠物在庇护所被处决,另外同等数目的宠物在私人机构被处死。因此,精神药物取代的很可能是注射毒液。“比如百忧解,”多德曼说,“它是一种选择性血清再吸收抑制剂(SSRI),能够延长神经传递素的作用,减少冲动,稳定情绪,降低焦虑。”他和著名的哈佛精神病学家约翰·雷特伊是好朋友,他们曾一起比较用于治疗有暴力倾向病人和治疗凶猛动物的药物。多德曼说,“我们发现,除了剂量之外,这些药物根本是一样的。”他已给自己的SSRI疗法申请专利,正和Accura动物健康药物公司合作,计划推出第一款获得FDA(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批准的治疗犬科动物攻击性药物。(百忧解等药物虽已被用于治疗动物攻击性,但属于许可适应症以外的使用方式)攻击性也是宠物猫常见的问题。拜访多德曼几周后,我去西洛杉矶拜访一位给宠物吃百忧解的男人。这位宠物主人名叫道格。他不愿透露自己的姓氏,因为不愿让同事知道,他给自己的猫取名波波。
第一次事故发生在4年前。波波误食了一些装饰用的干花。“它蹲在猫树下,张大眼睛,变得有点儿斗鸡眼。”道格说,“它开始像妖精一样咆哮,”突然它一跃而起,“抓住我的腿,不愿放手。”道格赶忙逃跑,波波紧追不舍。最后,他终于成功把它关在一间浴室内。从那之后,波波变了。它经常突袭道格。一段时间后,道格注意到,如果他身上的味道不正常———比如曾靠近喷香水的女人———更容易被攻击。所以,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上和猫玩耍的专门衣服。
道格去咨询动物行为专家凯伦·思维达医生。一种假设是,波波患有猫科动物版精神分裂症———有证据显示,动物也会经历幻听幻视,暂时进入幻觉状态,导致攻击人。但思维达并不认为波波属于这种情况,她也不认为它的攻击源于恐惧。在波波身上,她说,她看到一只好胜的自信的猫,“决意控制个人地盘。”一种理论认为,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是神经化学物质的不平衡。正如多德曼在他的书《呼喊救命的猫》中指出,“打架的胜利可使动物血液中复合胺水平上升,使之再次冷静下来。”思维达给波波开了百忧解,以起到促进神经传递素的作用。
道格领我上他家二楼。他穿着一条卡其裤子,拼命洗了手(因为刚和我握手)。他悄悄走进主卧室。波波被永远隔离在一扇门后。门被重新安装过,朝外打开,方便道格随时逃跑。“就在这扇门后住着一头‘塔斯马尼亚恶魔’”说完,道格开门进去。我蹲在地上,透过透明的宠物专用门朝里看。这卧室有400平方英尺,一个宽大的衣橱,一张大床,透过落地窗可俯瞰贝弗利山和风景优美的峡谷。这个房间几乎完全属于波波。虽然道格说,现在,他每周可以进去睡几天。波波走过宠物门,冷静地看了我一眼。它好像穿了一件燕尾服,除了肚子、前额和脚是白色外,全身黑毛。道格把它抱起来。他们脸贴脸亲热起来。“它温暖、柔软、毛茸茸,让人想拥抱,”道格说。
分离忧虑,是现代独自在家宠物狗的流行病,也是礼来公司新药Reconcile针对的目标。这种病的渊源却可追溯到几千年前。考古学家和遗传学家估计,约1.5万年前,人类开始把狼驯化成狗。一种假设认为,当时,人类开始定居下来,建立村庄。剩余的食物垃圾被扔在村落附近。天生不太害怕人类的狼开始享用这些免费食物。“此时,自然选择发生作用,”杰克·佩奇在《狗:自然历史》一书中说,“爱吃人类剩余食物的狼互相交配,它们的温顺特性日益明显。”温和的动物日益受到宠爱,完全渗透进人的生活。根据美国宠物产品制造商协会统计,42%的狗现在和他们的主人睡在一张床上。对人的极度依赖是狗的一大特性。
不幸的是,极度依赖也导致狗和主人分离时极度痛苦。玛莎和菲尔·布里奇斯居住在萨克拉门托,养着一只两岁的拉布拉多狗,名叫拉科。布里奇斯夫妇告诉我,每天他们外出工作时就把拉科关在客厅的一个大笼子里,以免这只小狗到处乱跑。去年秋天,他们下班回家发现拉科从笼子里跑了出来,为了把门撬开,它的鼻子和嘴巴被弄得血淋淋。第二天晚上,拉科虽然还在笼子里,但由于它的猛烈撞击,笼子已经变形。它还把自己的枕头撕咬得粉碎。然后,布里奇斯夫妇用一扇安全门栏隔离部分房屋,让拉科有更多活动空间。他们回家发现,5英尺长的地毯被拉科咬坏。他们又把它关在浴室里。结果它撕烂了浴帘,吞吃香波,破坏浴室门。此时,夫妇俩意识到他们需要帮助。于是带拉科去看蕾切尔·马拉梅德,加州大学兽医学院动物行为部的住院医生。她诊断认为拉科患有分离忧虑,为它设计了一个训练计划,并开出药方。玛莎满意地说,“自从拉科服用Reconcile之后,再没有发生问题。”
约14%,甚至更多的美国狗患有分离忧虑。症状包括破坏家具、自我伤害、长期哀叫、流口水;或者整天守在大门口孤独气喘地守候。(暗藏的录像机拍摄下了所有这些症状。)FDA批准Reconcile的条件之一是药物必须结合一个疗程的行为训练治疗。以拉科为例,马拉梅德教布里奇斯夫妇假装离家———打开前门、摇响汽车钥匙———同时给拉科食物奖赏,这样它会把主人离家与美味的食物联系起来。当布里奇斯夫妇真正出门时,必须坚决,不拖泥带水,不理会拉科的疯狂咆哮上蹿下跳。“我们太宠它,导致了这种忧虑。”玛莎说,“现在我们必须打破这种纽带,但是又得让它知道,我们仍然爱它。”
但是在宠物再训练问题上,不少人喜欢偷懒。多德曼估计,25%的宠物主人不会接受他的建议。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我亲眼看到一对夫妇当场忽视马拉梅德的建议。我和另一位兽医简奈恩·贝杰尔在另一个房间通过闭路监视器目睹了一切。“他们只想要神奇的药片,”简奈恩说,“人们总是想要神奇药片。”礼来公司的兽医专家史蒂夫·康奈尔博士告诉我“行为纠正治疗本身是有效的。这毫无疑问。但是,如果结合使用Reconcile,效果更快更好。”
研究者凭什么知道?毕竟这些病患无法描绘它们的感受。因此,功效研究依靠人类记录动物病征,比如每小时嚎叫次数,多少家庭用具被破坏。礼来向FDA提交的Reconcile效果研究报告调查了分布在美国加拿大的242条狗。在“双盲实验”中,兽医和狗主人都不知道哪条狗在服用Reconcile,哪条服用的是淀粉片。所有狗都接受行为再训练。结果说明药物显然有效,但算不上惊人:服用Reconcile的狗中,72%在8周后病情好转;而50%的服用淀粉片的狗好转。研究还发现,超过一半的狗在服药后产生短期副作用,包括无生气、抑郁、失去胃口。
在听布里奇斯夫妇讲述拉科的故事时,我不禁想到:如果我被整天关在浴室里,也会抓狂吞吃香波。虽然,多数动物行为问题被认为源于基因,诱发生病的原因却是被迫过着不自然的城市生活。多德曼说,“生活在农场上的狗可以整天自由追逐野兔,它们身心健康的几率远大于生活在曼哈顿公寓里的狗。”没有驯化的犬科动物也绝无分离忧虑症。一些被抓捕的野马会在马厩里不停地绕圈,近似马克斯追逐尾巴的强迫行为,但是这种没有意义的重复行为在野外从未被观察到。
此外,药物治疗在一些情况下,更多是为了方便主人,而非为了宠物的健康。狗咬人,小猫乱撒尿———“许多所谓‘行为问题’对动物而言其实是正常行为。”多德曼说,猫攻击新领养的猫,或者抓咬家具,表明想守住自己的地盘,这些行为并非因为它们患有精神疾病。守卫食物,攻击陌生动物,在野外有助提高狗的生存几率,但却不适合人类起居室。狗和猫都用尿标注自己的势力范围。多德曼说,“如果狗在室外灌木丛里撒尿,只要不是你家的灌木丛,你不会在乎。但如果它走进屋,掀起腿,把尿撒在椅子上。人们就会想,‘这条狗病了吗?”
然而,在其他许多情况下,让动物吃药不仅方便主人,也对动物自身有益。像马克斯一类有强迫症的狗可能撞上家具,或者把自己的尾巴和腿啃得血迹斑斑。你还可以争辩说,不整天追逐尾巴的马克斯更快乐。这样说似乎有些武断。除非你亲眼见过一只气喘吁吁追咬自己尾巴的狗就无法理解。与此同时,给拉科之类的狗吃药却让许多人不安,因为,分离忧虑显然是主人造成的。旧金山SPCA训狗师学院院长简·唐纳德森博士告诉我,她一向认为,没有足够空闲时间的人不应该养狗。但是作为造成问题的共犯,我们更有责任找到解决办法,即使是有副作用的折中办法。“你能想象患分离忧虑的感觉吗?”她问,“我们谈论的是‘沉默的羔羊’,仿佛被关在深渊,如此恐惧,甚至让你拔掉自己的指甲,磨断牙齿。你难道真认为问题在于Reconcile造成的口干吗?”
并非所有人都认为美国宠物正面临精神健康危机,或者———无论它们有什么问题———认为药物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其中最激烈的反对声音属于伊恩·邓巴。他是一位兽医,拥有动物行为学博士学位,还是著名的“天狼星训狗”公司创始人。他说,“我这辈子从未使用药物解决行为问题。”有的主人见狗长胖了,就去买减肥药,“少喂点不就行了!”这和人类对待自身健康问题不无相似之处,“我们过着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依靠药物去纠正。”
邓巴住在好莱坞明星聚居的贝弗利山上。我登门拜访时,他把我领进客厅。他的3条宠物狗———克劳德、雨果和邓恩———立刻活蹦乱跳地跑进来。克劳德曾是一只有行为问题的狗,被送进SPCA庇护所。它爱咬人,经常焦虑,还有吞噬非食物物品的强迫症。几年前,被邓巴领养时,它刚接受手术,取出小肠内的篮球碎片。“它将是接受药物治疗的理想病患,但是,只要了解训练狗的基本规律,在我看来完全没有必要给它吃药。”
邓巴承认,在极端情况下,药物治疗是必要的,但是,多数情况下,行为矫正训练完全足够。对于像克劳德这样的问题狗,他采用简单的训练策略:不理睬坏行为,奖赏好行为。邓巴的神奇“药片”是一个装满食物的橡皮玩具。我在沙发上坐下,他把3个玩具扔到地板上。三条狗完全忽视我的存在———丝毫不像那些爱骚扰陌生人的普通狗———开始啃咬玩具,里面的食物被慢慢释放出来。45分钟后,食物吃完。克劳德在这个玩具帮助下,如今再也不咬人或吞噬古怪物品。3条狗中,数它最平静,最听话。邓巴说,“这狗现在能自己制造内啡肽———天然的神经化合物———并且行为完全正常。”
在邓巴看来,分离忧虑相当于宠物版的“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症”。这个问题往往被夸大其词,被误诊,动辄用药。他的观点听上去很像无耻的斯金纳派:“行为问题是可以被观察衡量的,用‘忧虑’之类词形容这些问题是一种混淆,‘忧虑’描绘的是狗的内部精神状态,对于它的存在我们没有丝毫证据。”就个人而言,邓巴倾向认为动物确实是有思想,有感情的,和主人分离会感到忧虑。但是,他决定不让假设干扰他的职业判断力。因为,貌似忧虑的症状不一定等于头脑疾病。礼来的Reconcile网站解释说:“分离忧虑是一种源于狗大脑的临床症状。”邓巴提出另一种解释:一些受过处罚的狗无意中发现,主人不在家时它们可以为所欲为。还有的狗仅仅是因为烦闷自娱自乐。他问,“当我们工作时,期望宠物干什么?乖乖坐着看电视、做填字游戏还是读报纸?”在房屋里藏起装食物的咀嚼玩具是让宠物打发无聊的一种方法。“在野外,狗的主要活动是寻找食物。”他说,“多数主人把现成食物倒在狗饭碗里,两分钟之内就剥夺了它们存在的理由。所以,闲极无聊的狗才到处找事干。而这些娱乐活动被人类看成‘问题’行为,冠以分离忧虑、强迫症之类耸人听闻的名字。”
邓巴正和一家宠物产品公司合作,研制一种电子狗保姆。它将结合经典斯金纳箱(斯金纳为操作性条件反射实验设计的箱子。箱内设一杠杆或键。动物在箱内可自由活动,当压杠杆或啄键时,会有食物掉进盘中,动物就能吃到食物。)的奖赏机制和监狱般严密的监视系统。依靠传感器网络,这个装置可监测狗何时咆哮,每天走多少步,睡多长时间,何时玩玩具。在狗平静、行为良好时,装置自动提供少量食物奖赏。就像个机器训狗师。邓巴说,“与其用麻醉药物,还不如用奖赏机制教会狗,什么是良好行为。”
现代宠物主人,日益热衷“简化”养狗方式,他补充说,他们试图用药物控制狗,让它们的行为不像狗。“人们真正想要的是TiVo式的宠物,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回到起居室,我们观看克劳德和它的同伴们孜孜不倦地咬着玩具。“训练基本上是和狗培养关系,但是,对一些人,这一互动过程却变成了往狗食里放一粒药片。”
两年前,7月4日美国国庆日,一条叫迪克西的狗坐在主人家的后院。它的主人叫帕特和简·墨菲,住在加州马丁内兹。时值黄昏,天空中绽放礼花。邻居家的小孩可能也在凑热闹放炮仗。无论如何,那天之后,迪克西就变了。
今年年初,墨菲夫妇带迪克西去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看蕾切尔·马拉梅德医生。墨菲说,他们每天回家带迪克西外出散步,然后把它放进后院。当太阳一落山,迪克西就冲进屋子,赶也赶不走。它不停踱步,不断看天空,似乎等待事情发生。晚上,它钻进墨菲夫妇的床下睡觉。可是到了半夜,它常跳上床,踩到简的头上。简打开灯,看见迪克西全身发抖,目光呆滞。得花15分钟至4个小时才能让它重新安静下来,回去睡觉。“它这样下去,我再也无法忍受了。”简无奈地说。
马拉梅德拿出一张音效CD,开始播放。她先把声音调得很小。迪克西安静地坐在地上。听着CD发出的各种声音:冲马桶声音、电锯声音、门铃声……当放礼花声音出现时,迪克西立刻紧张起来,它试图爬上简的大腿,并开始颤抖。马拉梅德关掉CD机。“抱歉,我不得不这样做,”声音恐惧症,尤其是打雷引起的,是常见的犬科病,马拉梅德认为,迪克西患有礼花恐惧症。
那么迪克西的恐惧症是如何来的?斯金纳派会解释说,它的问题属于刺激-反应条件范围,和思想无关,完全自发。两年前的7月4日,迪克西正确地将礼花和痛苦的噪音联系起来,错误地把它和夜幕降临联系在一起。现在,一到夜晚它就觉得害怕。它半夜跳上主人床铺的古怪行为其实是主人无意中加强的:每次它半夜跳上床,帕特和简都对它关怀备至。他们以为这样做是在安慰迪克西,事实上却是在奖赏它的坏毛病。
但是,迪克西的问题是否更为复杂?多数科学家现在认为,动物具有基本感情:比如快乐、兴奋和恐惧。这些情感具有生存优势:促进繁殖、捕杀猎物、逃避风险。但是,对于焦虑、抑郁之类更复杂情感是否存在则存在争议。一只瞪羚看到狮子的感觉叫恐惧,瞪羚担心狮子可能靠近的感觉叫忧虑,这两者之间似乎差别不大。如果你认为后者是可能的,认为迪克西头脑中留有对第一个7月4日的恐怖记忆,担心每当夜幕降临,礼花的噪音又会压迫它的耳膜,想到这些造成它精神紧张。换句话说,它的认知能力超越了现在的感官信息处理;用乔治·华盛顿大学哲学家埃里克·塞德尔的话说,它并非对现实世界做出反应,而是对它所设想的世界做出反应。所以,它能思考,并知道自己在思考。
按多数定义,这相当于意识———一直以来人类拒绝承认动物拥有的特性。许多思想家甚至不愿就任何关于动物头脑的话题发表任何论断,更不愿承认它们具有自我意识。1974年,在一篇很有影响力的论文中,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身为蝙蝠是什么感觉?”确实,没有视觉,在漆黑的夜晚,靠回声定位在空中滑翔捕捉昆虫,到底是什么感觉?某种生物独特的感官和认知器官构成其客观世界,内格尔结论认为,除了本物种的客观世界,我们无法了解其他生物的客观世界。我们用于形容动物精神状态的词汇最多是个模糊的大概。加拿大圭尔夫大学计划心理学家汉克·戴维斯曾专门研究蝙蝠、兔子和上面提到的马达加斯加大蟑螂的认知系统。他告诉我,“说到热爱动物,我不输给任何人。我可以滔滔不绝跟你说我的宠物多可爱、多聪明、多有感情。但这是否意味着,可以武断地说,我家的仓鼠显得忧虑,或有强迫症行为,它正体验和人类相似的精神疾病?我们要小心,”在此情况下开出的药物是“值得商榷的,是在‘灰色地带’行医。”
怀疑论者有一点是对的,确实没有明显证据证明人类感情和迪克西的感情类似,但是,另一方面,存在大量环境证据。负责人类情感反应的大脑边缘系机构上和其他哺乳动物非常相似。“人类对于害怕的东西会产生生理反应,”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精神病遗传学家史蒂文·汉密尔顿说,“他们颤抖,心率加快,冒汗,呼吸急促。狗的反应完全一样。”他们的临床表现也很相似。遭遇恐惧对象,人和狗都会尽量逃离,无论那是蜘蛛还是礼花。此外,无论是人或狗,恐惧症似乎都有遗传倾向。最后,对人有效的抗抑郁药和抗焦虑药对狗同样有用。
多德曼有些恼火地指出,“如果它看上去、走起来、叫起来像只鸭子,那么,也许它就是只鸭子。”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批评者指控兽医用人类药物麻醉无助可怜的动物。早在人类开始服用百忧解等神经药物之前,它们最先在实验室动物身上得到验证,事实上,你反过来可以说,是人类在服用动物药物。
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销诊所,马拉梅德告诉墨菲夫妇,“我们需要改变迪克西对声音的情绪反应。”她开了Clomicalm和Xanax,分别治疗迪克西的忧虑,短期缓解它的惊恐症状,帮助它睡眠。她还建议小声播放礼花声音,如果迪克西保持平静则给予奖赏。几周后,简打电话说,迪克西已经能正常睡觉。
拜访多德曼那天,我们一起观看了有严重强迫行为的狗的录像。它们疯狂追逐自己的尾巴、影子和不存在的苍蝇。多德曼靠在椅子上,开始讲述他碰到过的一个患者。此人总是不停扯自己的胡子。多德曼问他,是否曾有不扯胡子的时候。他回答,只有一段时间,是他沿途搭便车横穿加拿大时。多德曼认为他知道此人问题所在:“那段路程中,他做回人类。他得关注真正的危险,要去真正的地方,担心下一顿饭,思考要去哪里睡觉。所以没有时间关心愚蠢的胡子。因为,那时他有充实的生活。当他重新坐回电脑屏幕前,扯胡子毛病又冒了出来。”
多德曼的理论认为,人类和宠物的所有情绪问题、强迫症状的症结没有什么不同———缺陷的基因,沉闷的环境。无论身陷办公室小隔间还是铁笼,我们的通病是锻炼太少;我们不再打猎,奔跑,玩耍,身体无法生产足够的情绪调节神经化合物。古怪的是,我早已听过同样的理论,来自一位制药厂执行官,由于明显的职业原因,他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他说,“所有这些行为问题,都是人类自作自受,我们现在又让宠物患上同样毛病,因为它们和我们一样生活在不健康环境中。因此才有这些药物的市场。”
文:JamesVlahos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