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安大略省黎明顿地区是传统的农业区，这里出产番茄，尽管农民现在还是从土地上收获成吨的番茄，需要卡车排队运输，但是越来越多的是，温室种植代替了田野种植，温室番茄产量更大、利润更高，番茄也更加完美。温室种植似乎是难以扭转的趋势，或许有一天超市里将不再有田野种植的番茄。

　　如果驾车行驶在加拿大安大略省南部———位于黎明顿（Leamington）地区和京士维（Kingsville）地区的18号高速公路上，你会轻易发现当地番茄种植趋势的转变。这里风景美丽如画，沿路是连绵几百米的番茄地，艳绿连天，间隔在番茄地中的是农场主的豪宅，风格各异但是全部占地广阔、匠心独具，令人心醉。不过在番茄地和豪宅之间越来越多的是银色的温室大棚，玻璃和塑料薄膜在太阳光下闪烁，好像水晶。如果你40年前来到这里，情况完全不同，当时也有零星的玻璃大棚，但是非常简陋，无非是白色的木头支撑起不透光的玻璃片。现在的大棚全部由钢架搭成、高而壮观地耸立在田野上，规模巨大。我在这条路上开车经过已几千次了，这里有我熟悉的黑色土壤，上个世纪40年代我的祖父母离开意大利西西里来到加拿大，迎接他们并最终让他们立足生存的还是这肥沃的黑色土壤。我在田野里长大，但是这个人口仅3万的社区是这么的小，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去看看大城市里的精彩。但是就算10年前的我还是个贪玩叛逆的毛孩子，已经能清楚感觉到发生在这片黑色沃土上的大变化。

　　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几乎从每条高速公路上经过时我都能看到从田野里不断冒出的温室，番茄不再像以前那样趴在地上生长，而是像葡萄一样在温室里攀藤生长，而财富就是从那些“番茄藤”上源源而生。这个行业的利润是那么高，当时在很多农场主看来是“万金行业”，高中里农场主的孩子们已经开上崭新的SUV，以前大家住的都是简易的木板房，在三四年的时间里家家都盖起了有高高的尖顶的大石头房子。

　　今天在黎明顿地区共有1600英亩的温室，这些温室每年使用的电费就是数百万美元，而整体产值一年超过10亿美元，一切和我祖父的农场已经完全不同了。过去两年中北美蔬果农场主的收益普遍下降，一方面是各种开支不断增加，另一方面是面临墨西哥蔬果的竞争，现在黎明顿地区是整个北美温室最集中的地方，因此可以说这里代表着北美温室农业时代的来临。小的时候我憎恨这里，觉得做农民一无是处，长大的我开始意识到我的家族所选择的行业有着不可思议的机会，因此我决定回来看看，看看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那些来自意大利的移民农民如何从泥腿子变成“温室富豪”，看看这个温室蔬果经济能否在新的经济竞争中生存下来。

　　一个凉爽的早晨，我从高速公路上下来，来到Mucci蔬果有限公司，这是加拿大最大的温室集团，成排的卡车等候在装货区域，卡车上都鲜明地印着公司标志，它们在第二个早晨就将前往北美所有主要大城市。这是一个家族公司，目前的温室大棚面积是95英亩，公司的副总裁是32岁、留着一头长发看上去更像摇滚歌星的丹尼·姆斯（DannyMucci）。他首先带我来到装箱车间，面积像个冰球运动场那么大，里面轰鸣的是叉车和传送带。丹尼告诉我说，在上个世纪80年代这里还是一个大谷仓，因为温室的面积越来越大，需要的机器设备更大，因此改建成专门的装箱车间。在这里所有番茄根据不同的重量和颜色由电脑系统自动分拣，我们经过一箱巧克力颜色的番茄，丹尼说这是Mucci农场的特产，味道非常特殊，唯一缺点是皮硬，他建议我尝一尝，味道果然非常特别。同样在黎明顿长大使我们都是番茄行家，我从小就在祖父母的农场里干活，后来也到他的温室里摘过番茄，一进入Mucci农场巨大的温室，扑面而来的味道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凉爽的、夹杂着泥土、矿物质和叶草的特殊味道。在玻璃下面，经过过滤的太阳光看上去更白、更明亮。一排排番茄整齐悬挂着，中间是水泥铺成的小通道。丹尼说：“从很小的时候，大概八九岁我就开始在温室里工作，放假的时候同学们都说要去佛罗里达度假，我却必须在家里的农场帮忙。”我和丹尼年龄差不多，我甚至怀疑高中的时候我们出席过同一个派对，只是彼此不认识罢了；更有可能的是我们出席过同一对新人的婚礼，只是彼此不认识罢了。我们的背景是如此相似，因为如今在黎明顿种植番茄的人几乎全部是二战以后从意大利南部小村庄移民过来的。我的父亲出生在意大利一个名叫“运河村”的小村子，长大以后我曾经去过，村子里大部分石头房子都被野生爬藤植物覆盖，人口缩减到不到二战前的1/10.“运河村”附近的土地是倾斜的，而且地下有很多石块，但是在黎明顿，土地一望无际、平坦、水分充足、像黑色的咖啡渣滓一样肥沃而松软。

　　从上个世纪50年代开始，黎明顿地区的番茄种植业兴旺起来，一度农场的停车场挤满准备运输番茄的卡车，高速公路都变成了红色的。第一代移民成功在这里立足之后，更多人因为相信这里的肥沃土地能带来希望而离开意大利，丹尼的父母就属于第二批移民潮，他们登陆加拿大的时间在上个世纪60年代早期。和所有移民一样，他们一开始只是在户外种植一些蔬果，整个冬天除了在一间用火炉加热的小木屋准备来年使用的秧苗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不久之前有一两个先行者意识到，在冬天也可以在室内种植蔬果，于是很快那一间小木屋变成了占地几个英亩的大木棚，最终因为温室种植的利润率是如此惊人，田野种植番茄几乎完全被放弃了。在黎明顿地区最早的定居者是上个世纪20年代前来的德国人，但是随着勤苦的意大利人最大限度利用这里的长日照和相对温和的天气，只要一家有3到4英亩的番茄地就能养活全家，德国人渐渐移居他地，把拥有的大片土地都卖给了意大利人。

　　上个世纪90年代之前温室种植相对低调，但是1990年初加拿大的无公害农产品组织发布调查研究结果，称温室蔬菜符合一切安全标准，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温室蔬菜很快流行起来。一开始农民主要在温室中种植黄瓜和青椒，番茄并不太多，因为当时的温室番茄颜色发白，和田地里的鲜红色无法相比，尽管加拿大北部的魁北克人对粉红色番茄很欢迎，但是南部的美国人却喜欢鲜红色的，这大大限制了温室番茄的市场。但是随后的技术革命解决了这个问题，温室里也能培育出像新鲜牛排一样鲜红的番茄，南部的市场大门一下子打开，温室番茄马上成为一股潮流。

　　Mucci在这股潮流中受益最多，因为家族是整个地区最先尝试温室番茄的，他们最初只有占地8英亩的温室，1998年兄弟几个一起将其扩展到28英亩，今天该公司的温室面积已经达到了95英亩，还有4个大型温室正在兴建中。等到所有在建的温室投入使用，Mucci家族将成为温室蔬果产业中的佼佼者。但是在温室经济中，越大并不是越好，因为温室的建筑成本非常高，每英亩成本超过10万美元。丹尼说：“这样高的投入意味着我们必须让温室里的产量最大化，从1980年开始我们已经把平均产量提高了一倍。”

　　为了尽量提高每棵番茄的产量，同时扩大种植面积以保留和加拿大最大食品零售商Loblaws及美国最大仓储式零售商Costco的长期稳定供货合同，公司必须投入大量资金和技术，每建成一间温室，内部必须人工控制温度、人工灌溉，配备大量自动化控制机器。温室里也需要大量劳动力，每棵番茄的根部必须埋吸管，茎部要被捆绑固定引导其生长方向。整个黎明顿的温室番茄产业每年需要1700个劳动力，因为本地人已经不愿意到温室里打工，劳动力不足一直是个问题，农场主只能从墨西哥和加勒比海地区找临时工，但是要为他们提供住所、回家探亲的机票以及相对高的时薪，所以温室的规模越大，人工开支也更惊人。另外竞争加剧、加元汇率不断增高、燃料价格上升都给农场主造成巨大压力，还有温室里会有番茄传染病暴发，众多因素可能给一个有利可图的行业带来一场灾难，丹尼说：“这个产业中存在一个平衡点，在平衡点上所有农场主都能赚大钱，但是现在很多农场已经跨出平衡点，更不要说燃料价格和工资开支不断增加，我们必须很小心，不能承受任何突发问题。”

　　在Mucci农场隔壁是一个仅有12英亩温室的Enns农场，相比Mucci的大规模经营，Enns农场就像个孩子的玩具，但是经理史蒂芬说：“我们的规模其实正处在平均水平上。”尽管人们普遍认为小规模农场在原油价格上升过程中受害更多，但是史蒂芬和他的父亲对农场的未来都很乐观，他说：“这个行业里现在有一些悲观预测，因为成本不断升高，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赚钱，但是我相信单位产量还能继续提高，利润空间还远远没有饱和。”史蒂芬的家族是黎明顿地区少数留下来的德国农民，到他已经是第三代了。上个世纪20年代他的祖父买下第一块小土地，到了60年代他的父母在旁边又买了一块1/3英亩的土地并建成温室，如今史蒂芬相信自己的农场有能力健康发展，尽管他亲身经历过一场几乎摧垮整个行业的大灾难。

　　1984年夏天，一场冰雹突然袭击京士维和黎明顿地区，冰雹都有高尔夫球那么大，老天好像有眼睛那样，冰雹从温室开始的地方开始，在温室结束的地方结束，温室损坏率100%，所幸灾难发生的时候是中午午餐时间，因此人员伤亡有限。当时的温室都是玻璃建成的，这场灾难让农场主们开始担心玻璃的建筑强度。几个月以后他们听从了材料研究者的建议，决定采用双层的聚乙烯代替玻璃，这种材料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有机玻璃。根据调查，使用有机玻璃的温室绝缘性更好，每英亩温室每年能节省电费30万到40万美元，另外这种材料的硬度更强，能增强温室的使用寿命。第二年，所有农场主利用保险赔款全部新建了用有机玻璃和钢架搭起的新型大棚，所以那场冰雹到底是不是一场灾难还很难说。

　　随着红色温室番茄的诞生以及20年前加币对美元的汇率非常优越，农民不断新建温室，整个地区的温室面积从1990年的300英亩膨胀到2005年的1600英亩。新的种植技术也在温室中诞生，那就是农民们最欢迎的精确控制技术。在Mucci农场，丹尼向我炫耀一株8个月前栽种的番茄，这株番茄占据了非常大的地盘，和田野里的相比简直就是巨无霸。农民通过科学育种技术培植了这种适合在温室里生长的巨型番茄，在靠近根部的地方，茎像扫把棍子那么粗，整体用粗绳子拴住，否则它没有办法支撑自己，它长到了温室的顶部，在那里，工作人员用绳子将其横向引导。这种番茄可以无限制生长以保证一年四季都挂果，以往从土壤中传染给番茄的疾病现在也被控制住了，农民们采用了新技术，将番茄的根包裹在一种被称为石棉的中介物之中，通过这种物质控制从土壤里的营养吸收。这项技术是温室种植的多项技术革新之一，90年代末期温室种植的大发展见证了许多技术的不断成熟和应用：在好的温室环境中，益虫能被引进吃害虫，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减少杀虫剂的使用；人们在温室中引进了上万只蜜蜂进行授粉，这样省却了农民在番茄开花期大量的人工授粉劳作。电脑控制所有番茄的灌溉和肥料，另外也控制室内的加湿器和加热器，确保温度和湿度在最适宜番茄生长的状态。在Mucci农场先进的温室里，温室顶部有卷帘，夏天太阳过分强烈的时候可以遮挡阳光，灌溉和施肥的水槽都被升高这样避免工人重复弯腰，提高了劳动效率，就连水槽的角度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如此多余的水和肥料能被收集再利用，光这一项每英亩温室每年就能节省5000美元。

　　从20年前的玻璃加木板，温室的发展可以说是一日千里。丹尼笑着说：“我还记得小的时候在温室里给每株番茄施牛粪，所有东西都是直接种在土壤里，灌溉就是一根最简单的橡胶水管。”在黎明顿，因为有的农场乐于积极改造温室，有的则不是，因此开车转一圈你就能看到温室的“进化”过程，这里甚至还有在上个世纪40年代建造的温室，现在还在使用中，每个玻璃盒子下面都展示着挑战和技术进步。丹尼说：“每年都有新的技术推出，对Mucci来说，我们乐于进行技术投资，只要这项技术在未来能为农场省钱。但是对于那些规模比较小的农场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一项投资往往金额巨大，失败就意味着破产。无论如何这还是农业，是有风险的行业，第一年你可能赚钱，第二年你有可能亏两倍，当然也有可能赚两倍。”

　　安大略省温室蔬果种植者协会的克里斯汀·科劳（KristenCallow）说：“相比其他农民，种植温室蔬果的农民的风险更大，那就是资金投入的风险，温室的建设需要大量资本，如果经营不善可能血本无归。从2001年开始，能源价格已经上涨254%，另外整个90年代因为加币汇率低带来的出口优势现在也完全消失了，我们销售的番茄价格和以前完全一样，但是汇率的优惠已经消失。同时墨西哥的农民也向美国市场出售同样的产品，他们兴建温室的速度和10年前我们一样疯狂。”

　　墨西哥的温室具有节能优势，因为在冬季农场主不用在温室内部加热，不像加拿大的农场主要面临极端温度可能达到零下30摄氏度的寒冬，另外墨西哥的人工开支低很多，因此他们的竞争力不容小觑。加拿大的温室蔬果的农场主必须发展更加高效的技术，进一步提高单位产量，同时寻找新的市场机会。科劳认为安省的农场主要想保有目前的领先地位首先应该主推特色产品，就好像巧克力颜色的番茄，另外可以种植迷你茄子和迷你黄瓜，这样的高档蔬菜目前很受欢迎，同时还要发展不使用化肥和杀虫剂的产品，推向有机蔬菜市场。在安省，几乎所有农场主都是用天然气作为温室加热能源，但是在夏天他们会利用天然气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碳来刺激番茄生长，这个过程中产生不少电力（每英亩温室每年产生100万瓦特），但是没有得到充分利用。温室蔬果种植者协会目前正和安省电力公司商洽，希望将农场主间接产生的电力融进安省电网，以此抵扣天然气支出。一旦这个设想成功，农场主们在能源开支上能节省一笔，这样在冬季运营温室就更有信心。冬季温室种植的开支是巨大的，主要就是能源开支。很多农场主也在考虑能否将加热设备改造成既可以使用天然气也可使用汽油或者柴油，这样就可以根据不同时期的燃料价格，选择价格较低的能源。还有一些农场主效仿50年前的先辈，开始使用木炉子。在Mucci农场的一个温室里就安装着巨大的黑色木炉，传送带将木屑源源不断送进炉子，购买炉子和安装的费用一共超过500万美元，能节省多少能源开支还不得而知。我问丹尼这是否能理解为一种绝望中的决策，他笑着说：“只是为了生存。”

　　离开黎明顿的路上，我还看到有的农场在搭建新的温室，热火朝天的场面中，每个人心里都有热情，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祖父母，当年他们背井离乡横跨大西洋，然后在加拿大东部海港城市哈里法克斯乘坐火车来到多伦多，然后又搭乘简单的交通工具来到黎明顿地区。他们在路途上一定没有想到这片土地能给他们带来这么多的财富，今天他们一定会对自己的家族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事实上在采访诸多农场主的过程中，自豪是最容易在他们身上发现的情绪。Enns农场的史蒂芬说：“小的时候我就和玩伴在泥地里打滚，当时你要告诉我今后那片泥地会变成温室我一定不相信，如果祖父母知道今天的样子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

　　编译：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