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军第86军级医院工作的神经科医生杰弗里·林（GeoferyLing），来到巴格达后不久就发现，他接触到的被简易爆炸装置袭击的士兵，伤情远远比那些撞击程度类似的车祸伤者或者头部被人殴打的伤者严重得多。杰弗里说，有些受伤士兵的大脑出现积水肿胀，在CT照片中显示大面积红色。有些士兵头脑清醒，能说话，但是不能控制身体平衡，频频在医院里摔倒，在大脑扫描上却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还有一些士兵，在日常生活常识的交谈中看上去很正常，但是一旦要他们做算术加法，他们就不正常了。

　　为什么这些大脑受伤和车祸、殴伤不同，是因为爆炸时产生的噪音、烟雾或者气压吗？在接触过上千个遭遇突然简易爆炸装置袭击的美军士兵以及伊拉克士兵后，杰弗里决定专门对爆炸后的大脑受伤情况展开研究。在伊拉克战争中，脑震荡是最常见的受伤形式，这主要是因为敌人选择的武器是简易爆炸装置和肩扛式火箭筒，这些爆炸的威力很大，足以造成脑部受伤，但是感谢现在高科技的“盔甲”和战场上快速的医疗救治，很多原本致命的创伤现在不足以夺取士兵的性命，除了会留下脑震荡的后遗症。伊拉克武装分子选择的袭击方式也精准地打击到美军军队医疗体系最薄弱的环节，那就是针对大脑受伤的治疗，这其实也是全世界医学界最薄弱的环节。专家承认目前对于脑部受伤还没有足够的理解，尤其是因为爆炸引起的伤害，另外也没有特效药物治疗脑部受伤后的各种不同后遗症，初步资料显示所有的脑部受伤中大约有80%是因为爆炸引起的，这种伤害非常独特而且持久。

　　目前科学家们还不清楚大脑受伤后的长期影响，伊拉克战争之后美国国防部专门拨款3亿美元进行此项研究，因为统计数据说明从战场上撤回的士兵中30%大脑受伤。实际的比例应该更高，因为很多人大脑已经受伤却不知道，仍在服役，还有一些伤者的伤势表面上看不严重，因此继续留在战场上。另外一个统计数据说明所有部署到前线的士兵中10%到20%患有脑震荡，更糟糕的是上千名退役回家的老兵遭受长期困扰，具体问题包括认知困难、记忆丧失、剧烈头痛、人格改变以及抑郁症。

　　军医将脑震荡列为最轻度的大脑受伤，也是最常见的大脑受伤，但是在一般的大脑扫描上很难观察出脑震荡，因此相对于中度或者重度大脑受伤，脑震荡很容易被忽略。可是脑震荡有持续影响，尤其是重复性脑震荡还是医学盲点。很多在接受治疗后重新返回战场的士兵仍有脑震荡症状伴随，比例大约是20%到40%.

　　那是2004年11月，士兵史蒂芬·肯尼在装甲车里遭遇炸弹袭击，他只记得眼前腾起一个巨大的黄色火球，然后就失去了知觉。在战地医院，医生更关心他淤伤的臀部和水肿的肩膀，他自己也从不觉得大脑有什么问题，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会短暂昏迷。由于很多爆炸中幸存的美军士兵被炸断四肢，因此在医生看来只要四肢健全就没有问题。退伍以后当地医生诊断出肯尼患上脑震荡，再经过深度的神经测试后发现，他的认知能力、推理能力和注意力集中程度均受到伤害。这些伤害在他的日常工作中体现明显，入伍前肯尼是邮局的员工，复员后他重新当回邮差但是发现自己记不住人名和路名，经常忘记自己是否扫描过信件、包裹的条码。

　　尽管在医学上脑震荡代表“轻度”脑部受伤，但是只要有一次也可能遗留严重后果，包括头疼、失眠、记忆力减退、注意力不能集中甚至是人格改变。神经学医生说，很多病人的配偶抱怨，以前对方是个平和的人，现在动不动就生气，或者以前是精力充沛的人，受伤后却非常懒散。伤者也有可能失去总结和推理的能力，不能做出明智判断。在脑震荡的病人中，50%很短时间内就能恢复，对于剩下的一半，各种症状的遗留时间不同，大约有10%的伤者被后遗症严重影响其日常生活和工作，问题在于对于这些后遗症，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治疗，它们会持续多长时间以及将后遗症没有完全消除的士兵重新部署到前线是否安全。

　　对于在伊拉克的士兵而言，他们还可能遇到重复脑震荡，即上次后遗症没有完全消除，脆弱的大脑又一次受伤。那些在高速公路以及重要据点附近巡逻的士兵总是面临爆炸的威胁，有的士兵说自己每天可能经历10次爆炸，特殊情况下，短时间内经历多次爆炸会造成严重伤害，另外微不足道的伤害一旦积累也不得了，足以导致认知能力下降。多少次轻微脑震荡的积累会造成严重后果呢？谁也说不清楚。

　　在伊拉克，简易爆炸装置通常被埋在路边或者安装在破旧汽车中，然后被遥控引爆，爆炸的瞬间，根据炸弹的威力不同，方圆数公里或者数百公里都会被波及，在百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炸弹挤压周围的空气形成威力强大的空气波，另外爆炸也会改变周围的电磁场，使电流脉冲突然增高。爆炸的声音、光亮和热度也会造成伤害，这些都是爆炸与普通车祸撞击后的脑震荡的不同所在。当然从拿破仑时代开始，爆炸就是战争中必然的组成部分，在古代，很多开炮或者负责填充炮弹的士兵会突然神秘死亡，原因是巨大的空气波使其肺部受伤，于是很长时间里对付爆炸的研究是避免肺部受伤而非大脑，肺部受伤的问题在高科技军服出现后基本得到解决。

　　为了更好了解脑震荡的原理，医学专家制作了大脑的电脑模型，研究发现那些平时集中处理精神压力的大脑部位，在爆炸中恰恰是最脆弱的。另外空气波主要通过眼睛和鼻孔进入大脑，从颅骨进入的要少很多，这暗示军用头盔的防护重点应该是上述两处。研究人员还将头盔的因素引进电脑模型，希望得知头盔对空气波的抵御作用，在此之前，空气波对大脑的震荡并没有被头盔设计者作为一个因素考虑。

　　杰弗里的研究方向不同，他和同事利用动物，主要是猪，来研究爆炸的各个方面对大脑的影响，希望得知是什么方面对大脑造成最严重伤害。被捆住的猪要经受爆炸，程度足以导致中度至重度大脑受伤，因为动物不会撞到墙或者其他物体，因此科学家可以研究单单因为爆炸造成的伤害。很多猪经历过剧烈爆炸后，在很多天内不能走路，爆炸同时也影响它们的胃口，这与很多士兵脑震荡之后描述的症状一样。但是杰弗里有另外一项惊人发现，很多科学家认为爆炸的伤害主要来自空气波，但是杰弗里的团队得出的结论并非如此。他们把一些猪放进特制的管道里，里面会有类似爆炸时产生的空气波，但是没有爆炸的其他方面，例如光亮和热量。这些猪并没有出现经历爆炸后的猪出现的全部问题，杰弗里因此怀疑可能是其他方面导致脑震荡，而并非空气波。其他研究学家认为，这样的结论不能简单地被采信，因为猪的颅骨比人类的颅骨薄很多，因此空气波对颅骨和内部大脑组织的综合作用是不同的。但是不同的研究方法形成的截然不同的结论暗示着，在这个领域还有很多研究空白等待科学家们去探索。

　　杰弗里的团队很快将展开对爆炸的其他方面的研究，例如电子脉冲的突然增高，如果爆炸产生的电子脉冲足够强烈，会影响辐射范围内电子仪器的正常运作，大脑其实是一个电子器官，如果爆炸的电子脉冲能让收音机短路，不可能对大脑没有任何影响。另外对猪的研究还说明很多爆炸对大脑伤害的生物学现象，很多猪经历爆炸后，大脑神经纤维开始断裂，导致小脑和大脑额叶的细胞开始死亡，小脑的主要功能是控制身体平衡，而大脑额叶的主要作用是进行复杂推理、判断、解决问题以及事前计划。由于猪的寿命有限，杰弗里的研究方法无法证明脑震荡的长期影响，以及是否对下一代有伤害。

　　科学家们寄望新的技术能揭开大脑遭遇爆炸后神经学上的变化，其中一项技术就是扩散张量成像（diffusiontensorimaging，DTI），DTI为研究脑白质纤维束的状况提供了可能。白质纤维束是大脑内部连接细胞的一种超长纤维，最近的研究发现，大脑受到重大撞击，例如车祸后，白质纤维束会改变组织形式，这种改变和受伤者认知能力出现障碍同步发生。在目前医学界对大脑受伤的了解非常有限的情况下，这些技术很可能代表着未来的希望。正如大脑受伤是现代医学上的一个空白，相应的治疗方案同样欠缺，因为脑震荡的长期后遗症，伤者需要更多帮助和努力克服日后生活上的困扰，如何让被脑震荡折磨的士兵恢复以前的生活质量可能是这个领域最重大的挑战。尤其是年轻的士兵，在精神上和心理上都没有足够准备应付长期后遗症，对脑震荡的治疗方案应该是长期的、复杂的、跟踪并及时修正的，这需要投入大量资金、人力和耐心，现在的技术水平以及军方的重视程度还达不到以上要求。

　　编译：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