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的深渊 · 地球周刊缤纷 · 2008-08-17 ,南都网,数字报,电子报,南方都市报

　　地球上90%的生存空间位于水下，然而，目前能够潜入海底的人造机器只有5艘。它们的发现既令人恐惧又让人神往。

　　想象你坐在桑给巴尔海滩上，面对印度洋，你的目的不是横跨大洋，而是往下潜。你走出棕榈树荫，戴着潜水用具。海滩是白色的，沙子被晒得烫脚，几千只螃蟹正争先恐后冲进海里。你走进碧绿的海水，慢慢往前走，最初只看得到水底的沙子，然后出现水藻，一条鳗鱼，一些奶白色半透明的水母，一道岩石天然堆砌而成的“石墙”，再出去是成片珊瑚礁。此时，你会惊叹仿佛走进海中的花园。到处是形态各异的植物、漂亮的天使鱼、胖鼓鼓的河豚、巨大诡异的鳐。阳光穿过海水波光粼粼，照耀着珊瑚礁。再往远处游，在翻滚的海浪下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里的水更黑，更绿，也更冷。你仍然在海水表层，直觉让你待在水面上。也许在沙丁鱼的季节除外：鱼群从南极洲水域游过来，你可以下潜10米，最多20米，观看海豚从沙丁鱼群中穿过。即使在水下20米，你所熟悉的世界已经开始消失。阳光在黑暗中收缩，正如瞳孔在光线中收缩。颜色开始消退。红色不再存在。如果你割伤自己，你的血看上去是黑色。海水本身也在变化，变得越来越危险，具有腐蚀性，不适合人类生存。你的耳朵、太阳穴明显感到压力。透过面罩往下看———墨绿的海水，无底的深渊，无论在哪国神话中都是被诅咒的地方。水手们称之为“戴维·琼斯的箱子”（戴维·琼斯就是《加勒比海盗》中那个被诅咒的幽灵船长）。连海洋学者也用光了形容词，他们常称之为“永恒黑暗地”———可怕、黑暗、充满高压、但又让人好奇。里面到底有什么？

　　这个星球91%的生存空间在水下。地球其实是个巨大海洋，陆地只是上面的岛屿。难怪法国海洋学家雅克·库斯托说，“Ilfautallervoir（我们必须去看）。”

　　去和看需要载人深海潜水器———一种为对付海底强大压力的小型探索工具。深海的水压如此巨大，如果潜水器有丝毫缝隙，外面喷涌而进的水足以把人切割成两半。普通潜艇可以在海中前进，但它们通常在浅水活动：如果下潜太深就会爆炸。

　　只有富裕国家有能力建造深海潜水器。目前，全世界只有5艘可进入水下3000米的深海潜水器。其中包括美国伍兹霍尔海洋学院的“埃尔文号”、法国的“鹦鹉螺号”（和儒勒·凡尔纳的小说《海底两万里》中的潜水器同名）、俄罗斯的“和平一号”与“和平二号”和日本的“深海号”。这些潜水器的工作深度超过6500米，能承受680个大气压力；可访问全球96%的海底。然而，它们都无法重复雅克·皮尔卡和唐·沃尔什于1960年在马里亚纳海沟“挑战者深渊”创造的10911米（地球上最深的地方）纪录。

　　深海探险的历史很短。1932年，在百慕大，美国自然学家威廉·比比和同伴奥蒂斯·巴顿乘坐一个球状潜水器进入水下923米。这个“钢铁球”由巴顿设计，安装有一扇熔凝石英做的窗户，用一条钢缆和水面船只相连，勉强能够容纳两人。但是，深海是只有溺水者曾经光顾的地方，谁也无法预知下面究竟是什么样子。随着深度增加，最后一丝阳光也从窗外消失。巴顿上岸后说：“我感觉像是无限空间中漂浮的渺小原子”。比比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透过窗户，我有幸看到在黑暗中进化的生物，从它们诞生之日就不知道白昼的存在。”巴顿后来将他发明的潜水器用于拍摄一部叫《深海巨人》的艳俗影片，并因此和比比决裂。

　　真正让人在水下获得解放的是法国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海军军官雅克·库斯托发明水下呼气器。1948年，瑞士科学家奥古斯特·皮卡德不情愿地把自己设计的深海潜水器卖给了法国海军。皮卡德是系列漫画《丁丁历险记》中卡尔库鲁斯教授的原型，他曾与爱因斯坦合作，还曾乘坐一个连接气球的加压舱抵达同温层。在设计深海潜水器时，他采用同样原则：下潜时依靠负重，上升时借助气球的浮力。

　　1954年，在塞内加尔水域，两名法国海军军官乔治·霍特和皮埃尔-亨利·威尔姆乘坐皮卡德设计的fnrs-3潜入水下4023米。霍特说：“相比后来的潜水器，我们的装置是个笨重、盲目的大家伙。”然而，这次下潜成为有人深海探索的起点。水下探险或许没有太空漫游风光，但同样惊险。

　　从许多方面说，海洋比太空更不适合人类。即使穿着高科技盔甲，人类也不敢想象踏上海底土地。水下永远不会出现尼尔·阿姆斯特朗时刻。太空飞行的特点是，零重力、速度快、太空舱内加压，舱外则是真空；而下潜深海的特点是：速度慢、舱外压力远大于舱内。太空旅行时可以观赏窗外美景，深海旅行则在黑暗中进行。

　　当奥古斯特·皮卡德和法国海军的合作结束后，他的儿子雅克找到私人投资者建造了一个更先进的深海潜水器“狄里亚斯特号”。在狄里宁海成功试验后，皮卡德父子把“狄里亚斯特号”卖给美国海军。美国海军决定用它探索地球已知最深处———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的“挑战者深渊”。奥古斯特年岁已高，不再适合这样的冒险。因此，雅克和美国海军上尉唐·沃尔什一同下潜。两人一路拍摄了大量照片，证实深不可测的海床上有生命存在，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珍贵照片由于贴错标签，丢失在海军档案馆中。

　　奥古斯特的孙子，雅克的儿子伯纳德·皮卡德说，他希望有一天这些失落的照片能被重新找到。追随祖父辈探险的传统，伯纳德期望成为第一个驾驶太阳能飞机环绕世界的人。他还记得和父亲雅克参加电影《海底两万里》试映会的情景：“我当时只有7岁，但是清楚记得，当看到银幕上的尼莫船长，我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父亲，心想我也有自己的尼莫船长。”

　　凡尔纳的杰作《海底两万里》曾启发许多海洋学家。但最让人吃惊的是，书中把深海描绘得如此美妙亲切。船长尼莫指挥着“鹦鹉螺号”轻松自如穿行在海底。书里的深海不是一望无尽的黑暗，更像个多彩的大鱼缸。甚至可以想象成水里的亚马孙丛林。事实上，深海探险的恐怖不仅在于深海的黑暗和寒冷，在强大压力下，潜水舱仿佛一个金属棺材，不时能听到潜水器在高压下发出的“咔嚓”和“呻吟”。关掉探照灯后，可以看到海中发光的古怪生物从窗前游过，柳絮一般的生物残渣———皮肤、鱼鳞、排泄物等———像雪一样飘过。

　　今天的深海潜水器主要依靠压缩泡沫获得浮力，驾驶它们需要高超技术和对工程学、物理、数学、电子学、声学的全面了解。日本的“深海号”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深海潜水器，反映了日本对深海的历史兴趣。美国的“埃尔文号”则是深海探险的活跃中坚力量，1964年开始服役，经过多次改建，一共执行了几千次下潜任务———1966年曾为美国海军打捞沉没的氢弹；上世纪70年代发现了海底热液喷口；上世纪80年代曾从泰坦尼克残骸上方经过。发现海底热液喷口（最初是在加拉帕戈斯岛附近，现在每个大洋都发现了类似喷口）是迄今为止潜水器对科学的最大贡献。热液喷口的发现证实了化能合成生命循环圈的存在，这样的生命系统以酸为食的细菌位于食物链底部，上面是管状蠕虫、白色蛤类生物。热液喷口让科学家看到了其他星球存在生命的希望。这些分布在大洋中脊火山口附近的热液喷口生态系统现在看来如此另类，不可思议，其实恰恰可能是地球生命的起源。

　　载人海底探险的浪漫高潮是1973-1974年的法国美国联合探险行动，代号“非摩斯计划”。此次探险共使用三艘潜水器：“埃尔文号”和法国潜水器Archimede及Cyana，这是对大西洋中脊的第一次研究，从此改变了人们对海底扩张和大陆漂移学说的理解。

　　去年8月，当海洋科学家在桑给巴尔珊瑚礁研究鹦鹉鱼时，两艘俄罗斯深海潜水器进入北冰洋海底。“和平一号”和“和平二号”在俄罗斯探险家阿瑟·科林加洛夫指挥下，将一面钛质俄罗斯国旗插在北极点下的海床上。“我们周围可以看到黄色的土地，”科林加洛夫通过无线电告诉水面，“看不到任何海底生物。”

　　此次海底插旗行动源于对北极领土和资源的争夺。俄罗斯宣称其大陆架穿过罗蒙诺索夫海岭直抵北极，因此，依据国际惯例拥有北极海域。如果声明得到认可，俄罗斯将获得北极冰层下储藏的大量能源。在向国际海底管理局提交申请前，俄罗斯还有大量地质考察工作需要完成，这些都得依靠两艘“和平号”潜水器。

　　时代变迁，新技术让无人驾驶的自动机器变得更加聪明可靠。当“和平号”的北冰洋海底行动成为媒体关注焦点时，在北极圈内另一地方，科学家正用无人潜水器考察迦凯洋脊，目的包括标注海底活火山位置。无人潜水器的支持者认为，载人海底探险队时代已经结束。无人遥控水下探测器曾经发现泰坦尼克号和俾斯麦号残骸。远程呈现技术的进步使科学家能够坐在舒适的船舱里，用操纵杆驾驭海底的无人探测器，看到的景象同样清晰，并可选择近景远景观察物体。单从科研角度已经没有必要派人下去深海。

　　载人潜水器支持者不否认机器人将在未来承担大部分科学工作———但他们反驳说，比起机器人，人类潜水员更能调动公众热情。正是由于这种在海洋学家中罕见的公关直觉促使“埃尔文号”不久前在几千米的深海里给国际空间站打了一个超长途电话。一个新的“埃尔文号”正在建造中，它的行驶范围将扩大。但是，深海潜水的未来在于商业化，包括模仿库斯托的“鼹鼠蟹号”建造的小型潜水器。

　　当然，调动公众热情的另一个方法是给海洋学增加一点刺激和浪漫色彩。这正是库斯托所倡导的，并被影片《深海人生》（TheLifeAquatic）以夸张手法呈现到银幕上：比尔·莫里扮演史蒂夫·塞苏，一个颓败的美国版库斯托。塞苏的探险队穿着受库斯托影响的运动服。史蒂夫最喜欢的地方是潜水器上的桑拿浴室和画廊，而非实验室。当同事伊斯特班被一种不为人所知的魔鬼鲨鱼吃掉后，史蒂夫发誓要找到这头怪兽，并消灭它。在电影节上，一位观众问史蒂夫，“这样做有什么科学意义？”他眨巴着眼睛回答：“复仇。”

　　文：J.M.Ledgard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