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软件开发商推出众多写作软件,号称能把每个人都变成小说家。从故事大纲构思、决定事件地点,到选择角色名字,软件都能提供帮助。如此下去,不久的将来电脑程序是否将取代作家?
除了提供故事梗概的软件,另一类写作软件综合多种桌面应用程序功能,可以用更直观、图像化的方式呈现故事大纲,并能在内文中进行搜索查找。Scrivener(39.95美元)、Writer‘sCafe(22英镑)、PageFour(34.95美元)之类的软件允许作家通过一个窗口打开不同程序,类似故事情节地图。这些图形化的程序和把所有东西放进一个文件夹有什么不同?写了5本小说的作家哈莉叶特·斯玛特说,“并无革命性变化。但它可以为你创造一个创作环境,一个在写作时可以驰骋的地方。”它们并非“保姆软件”可以代笔。换言之,写作过程仍然必须在作家头脑中完成,软件只是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加有序。
这是否多此一举?查尔斯·狄更斯一生创造了近1000个角色,完全没有依靠Excel电子表的帮助。反过来,柯南·道尔也许会欣赏软件的帮助。如果有“关键词搜索”功能,他就能避免一些低级错误,比如,在《血字的研究》中交待华生医生在战场上肩膀负伤,到了《四签名》中,伤却跑到腿上。
虽然往日的文学巨匠不需要电脑帮助也能写作如行云流水,许多现代作家却高兴地拥抱新技术。维克拉姆·钱德拉用软件MicrosoftProject组织编撰他的2006年小说《神圣游戏》———他花了7年完成这部关于孟买黑社会的900页巨作。理查德·鲍尔斯在创作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的《回升制造者》时也借用了软件帮助。
每年,超过1万本小说在英国出版。根据最慷慨的估计,其中或许有1500本得到媒体关注;更小部分得到广告宣传。别看JK·罗琳和史蒂芬·金之类的大牌作家一本书的销量动辄数百万,多数书甚至卖不出1000本,1年之内就被彻底遗忘。
立志成为作家的人受到打击了吗?恐怕不会。虽然市面上的粗俗小说多如牛毛,英国人的文学创作热情似乎丝毫不受影响。2001年,一项民意调查发现,50%的英国人希望一辈子至少写一本书。
为填补这一需要,写作产业应运而生。1970年,小说作家马尔科姆·布拉德博瑞和安格斯·威尔森在东英吉利大学设立第一个创意写作硕士学位。今天,超过80所英国大学提供类似学位。与此同时,许多教人写小说的教科书销量也不错。
教科书和文学创作课之外,软件开发商也决定进来捞一把。过去15年,出现了众多协助新手写作的软件。大到故事大纲、结构、场景顺序,小到角色姓名、个性特征等等,软件都能提供建议和帮助。它们提供一个模板,在此基础上,作家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创造力。
关于写作能力能否后天习得的争论永无休止,似乎不可能有结论。但是,用电脑程序帮助写小说是不是太离谱了?1994年问世的写作软件StoryCraftPro(故事专家)由美国剧作家约翰·贾尔维斯发明,是此类产品的先锋。软件广告上说:它“揭露历史上最重大的写作秘密”;它“本能地理解你的写作方式”。只花69美元,你就能成为“讲故事的大师。”
3年后出现的StoryWeaver(编织故事者)更加廉价,每份只售29.95美元。去年卖出2500份拷贝。它承诺说,“即使你想不到拯救自己无聊生活的故事,StoryWeaver也会让你创意如泉涌!”相比之下,DramaticaPro售价244.95美元,在同类产品中算是高档货,但它号称是“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写的故事的独一无二的写作软件。”
那么,这些软件到底是怎么工作的?45岁的商人理查德·李创造了一款叫NewNovelist(新小说家)的写作软件。他说人们喜欢贬低他的产品:“这有点儿像网上约会。”他笑着说,“人们觉得有些东西是不能依靠技术的。”
李说,2000年,在购买《悲惨世界》时他发现可以选择完整版和简写本。这让他萌生了NewNovelist的点子。他想着如何把一本书删减成简略版;如果故事是有规则的,那么为什么不能用电脑帮助完成这一过程。对于一个没有什么文学胃口的男人,这大概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推断。李承认,最后他买了简写本《悲惨世界》。
假如你打算利用空余时间写一本小说,而与此同时,有那么多软件承诺“用最快捷、无痛苦的方式写一本小说”,如果不尝试一下捷径,岂非太傻?
我决定亲身测试NewNovelist.我泡了一杯茶,清理干净乱七八糟的桌面,启动软件。电脑屏幕上首先出现一位托着腮帮傻盯着一台电脑的女士。点击“开始新小说”。我准备成为作家啦。
屏幕指令告诉我,“我们(我和软件)”将要做4件事:选择标题;决定故事概念;选择故事种类;选择故事风格。然后,一切的进展略微超出我的预料。
启动软件,才按两下,我就被要求给自己的小说取名(虽然软件也告诉我,出版时不一定非用这个名字———呵呵),并用一句话概括人物,冲突和解决方案。
思索之后,我想到一个无关痛痒的标题《生活边缘》;和一句话的情节梗概:“一名青年在俄罗斯大学当交换生期间发现关于他寄宿的俄罗斯家庭的过去。”
接下来,我必须给自己的小说分类。有3个选择:情节、史诗或人物。在“情节”类小说中,人物仅仅是故事的陪衬———詹姆斯·邦德是一个典型例子。在“史诗”类小说中,人物是命运的受害者(比如罗密欧和朱丽叶)。而在“人物”小说中,主角经历“内部转变”(比如《麦田守望者》)。
与其他写作软件一样,NewNovelist的基本原理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时代就已产生的观点:有史以来的每个故事———从古代史诗《吉尔伽美什》、《007系列之诺博士》到《兔子彼得》———都能被划分进有限的几个种类。这不是说存在文学蓝本,而是说,某些主题反复出现,按照相似结构展开,虽然它们可能以无限的方式呈现。
学者们用这套思想分析文学作品,当然也有人想到同样可以把它们编成模板,成为加工故事的基础。写作软件正是基于这样的概念———我们能通过将角色分类,引导他们按一个故事框架前进。
NewNovelist强调叙事结构,“情节”类小说下面提供10种可能的故事框架:“史诗”类有9种选择:“人物类”有两种选择。故事框架类型包括“动作冒险”、“复仇”、“超自然”、“成长”、“爱情”,一共21个选择。
我决定,我的“小说”是“成长”类,这意味着故事主角的基本信仰将发生重大改变。像“人物”类提供的所有蓝本一样,我的故事也将有个幸福结局。
到目前为止,“写作”过程还算有趣。但是,在真正动笔前,我需要给主角取个名字。这软件也能提供帮助。它有一个随机名字生成器,依据民调最受欢迎名字和北欧神话名字,造出许多种组合,比如:赛博霍·劳谢尔、桑托斯·卡普斯、塞隆·克雷泽明斯基……虽然达鲁卡·夏奈尔听上去很有诱惑力,我最终决定选一个较性感,不太古怪的:司各特·布斯。
正式开始写作后,屏幕提示说,我的杰作将遵循12个步骤进行,并就每个章节的长度提出建议(小说本身长度大约256页),其中2%(5页)说明主角成熟前的“孩子”阶段;6%(15页)戏剧性地挑战主角原来的信仰;5%用于咨询一位导师;10%描写主角在儿童/成人的选择之间挣扎,如此种种。
我花了几个小时完成最初几页,同时灌下了不知多少杯茶。可是我越写越泄气———当然,这也可能是“真正”作家们的正常感觉。写了没几页,我尝试“复读”选项,电脑的声音非常可爱,但是,显而易见,我的写作前景一片黯淡。
最后,我决定采访一些使用过写作软件的作家。“我猜,我也曾希望它能够帮我写作,”迪迪·戈登大笑说。2004年,她自费出版自己的第一本小说《人肉市场》,讲述一家劳务中介所两天内发生的故事。她买回NewNovelist,期望在写第二本书时帮上忙。“我心想,太好了,真是个不错的点子。但是,当真正开始写时,我发现用软件简直是浪费时间。”
但对于有的人,NewNovelist却提供了急需的动力。乔治·格林在兰开斯特大学教授创意写作,他说,他花了30年创作自己第一本小说《猎犬》,2003年出版。他的第二本书《鹰》只花了18个月———格林将速度的神奇提高归功于NewNovelist.但是,电脑程序真的能够激发创造力吗?
麦琪·博登认为不能。她是苏赛克斯大学大脑认知科学教授。她说,“电脑程序永远无法模仿人类微妙的判断力,哪怕只是二流作家的判断力。这种东西不能把你变成杰姬·柯林斯(英国著名通俗小说家),更别说变成普鲁斯特了。”
然而,博登又补充说,电脑确实可能利用创造力。“换句话说,就是帮助产生新点子,新的,有趣的,富有创意的点子。”科学家已经开发出可以自动生成笑话的软件,它的基本原理是发现双关语和语言之间遥远的联系,其实等于“调动联想记忆”,这也是小说家用得上的功能。
然而,根据现在市场上的产品判断,在短时间内,软件还没有消灭作家的危险,也不可能帮助他们在1个月内炮制出一本新作。但这些期望可能都太贪心。按照作家阿里·史密斯的说法,任何东西———无论软件、创意写作课程还是写作教材———都无法教会人写作。它们最多能教你如何编辑,帮助增长自信。“人们应该尽量多阅读,多多益善,不论题材,什么都看———可惜没有帮助阅读的软件。”
最主要的问题是,东英吉利大学教授创意写作课程的托比·利特说,从别人那里学习写作,所得非常有限。他说:“相比学习别人的智慧,从自己的愚蠢错误中学习是更好的方法。”
写作软件宣扬的“捷径”尤其让人被误导:一部小说不仅是一个故事骨架。“要造一个形似小说的框架并不困难”,利特说,“但是小说不仅是个粗略模型。”
事实上,许多小说家开始创作时未必有一个清晰的构架。对于简妮·迪斯基而言,它在写作过程中逐渐现形。根据她的体验,写作的感觉总是“混乱”、“无章”、“恐怖”、“惴惴不安”、“不愉快”的———但对她而言很管用:“我从抽象点子开始,角色和故事自然形成。”像其他许多小说家一样,对于迪斯基,写小说是一个缓慢艰难行进的思维处理过程,绝非基于机械故事框架、文学理论的刻意工程。
但是,在彻底否决讲故事软件前,先有必要讨论一下我们的假设。如果像这些作家所说,伟大艺术在于叙述的艺术,而非故事本身,那么在故事构架上稍微借助外力,又有什么关系?
先忘记文学理论家的教条。看看莎士比亚,他的多数剧本基于原已存在的故事。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取材于阿瑟·布鲁克创作的一首臃肿诗歌。而布鲁克的创意又来自一个意大利民间故事的法国版。换句话说,莎士比亚把一个第四手的故事变成了历史上最伟大的爱情故事。这和用电脑帮助生成故事大纲并没有太大差异。说到底,所有对软件、创意写作课程、作家消亡的担忧都只是无事生非。
文:RosieBlau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