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孩子一台手提电脑”是个旨在通过提供廉价笔记本电脑、帮助发展中国家儿童享受信息化时代教育的慈善计划。在秘鲁,超过45万台手提电脑正前往世界最穷困的地方,为部分全球受教育水平最低的孩子带来全新的电子体验。
在秘鲁首都利马的街头看到的一个飞快而逝的场景一直萦绕在我心头,那是一个很小的女孩,可能在4岁左右,站在路中间的安全岛上,她被混乱的交通、尘土、烟雾包围。在女孩的身边有一个女人,我将其视为她妈妈,她是一个街头小贩,正在打开一个装满货品的篮子。我不清楚她卖的是什么,不过周围的小贩多半兜售牛油果、厕纸或者小玩具。在她们周围呼啸的是上世纪70年代制造的公共汽车和其他残破的车辆,车辆前进方向的深处是灰暗的城市地平线,那是利马最大的贫民窟。女孩费力地帮妈妈把塑料袋从篮子里拽出来,她那蓬松而粗糙的头发随意披散在额前,不远的地方一个年老的女人在垃圾堆里挑挑拣拣,她或许就是女孩的祖母。由3个狼狈女性组成的场景在喧嚣的车流中好像凝固了,小女孩在帮妈妈工作的同时成为那个早晨利马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失落”。
还在想着这个小女孩的同时,我的车穿过了一道有持枪保安把守的大铁门,这里是秘鲁教育部,我将会见的是奥斯卡·贝斯拉(OscarBecerra)先生,他是秘鲁教育部负责教育技术的总指导。教育部将在秘鲁展开“每个孩子一台手提电脑”计划(OneLaptopperChild,简称OLPC),在计划中,将有486500台手提电脑被送到秘鲁全境内那些最贫穷、偏僻的村庄学校。如果将秘鲁东南部的法语城市库斯科(Cuzco)也算上,最后计划发送的手提电脑总数可能达到676500台。这将是OLPC在全球范围内最大的执行计划。想到街头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我问贝斯拉,居住在利马贫民窟里的孩子是否有可能获得一台绿色和白色相间的手提电脑,贝斯拉说:“不,他们还不够穷。”一开始听到这话我以为他开了个令人心痛的玩笑,但是随后他解释说,生活在利马的孩子还能享受到电力(理论上),他们能接触到各种城市设施(多半只能看看),甚至还有机会进网吧(只有有钱人的孩子)。OLPC的手提电脑将前往9000个分布在秘鲁最偏远的山村学校,最近的一所学校从利马出发,坐汽车要经过12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最远的位于亚马孙流域的丛林里,从利马出发后换乘不同的交通工具要好几天才能抵达。按照那些偏远地区孩子们的生活标准,我心疼的那个小女孩的生活质量已经堪称“令人嫉妒”。
贝斯拉说的这些印证了世界经济论坛几年前对全球儿童教育情况进行的调查,在参与调查的131个国家中,秘鲁儿童接受的数学和科学教育是倒数第二名,总体教育水准是最后一名。亨利·戴尔兹(HenryDietz)是美国得州奥斯汀大学专门研究秘鲁政治和社会科学的专家,他说:“长期以来秘鲁存在着巨大的社会断层,这种断层将永远存在。”亨利所说的断层是指这个国家悬殊的经济收入和惊人的贫富分化。“只要从利马开车出发前进1个小时左右,你就会进入乡村,”亨利接着说:“这些地方情形非常原始,很多村子没有电力供应,有些情况下接到电脑的学校有电,也有配套计划中准备安装的互联网,但是更多的情况下,这些电脑走进的是纯粹的教育真空地区。”
手提电脑的到来将给孩子们带来全新的教学方法,电脑里储存了115部文学作品,其中有民间寓言,也有经典童话、诗歌和小说,电脑的硬盘也可以携带老师的讲义和各种教育软件,还有翻译器、计算器以及很多益智电子游戏。造价非常低廉的硬件中甚至还包括一个简易摄像头,可以拍摄照片或者录像。所有手提电脑都可以上网,而且还具备了彼此之间无线传输数据的功能。
这些电脑将发送到6年级以上的学生手中,很多情况下这些孩子连教科书都没有,在家里也没有一本课外书,教授他们的老师,按照发达国家的标准也和文盲相差无几。当然,这些电脑并不便宜,为此秘鲁教育部要支付8000万美元,这相当于整个国家教育预算的1/3,当然在以前所有的教育预算只有首都的学校有资格消费,另外教育部还要支付200万美元作为所有教师的相关培训费用。贝斯拉将所有开支看作是秘鲁政府实现教育现代化的额外努力,他清醒地意识到要以书本的形式运送电脑中包含的所有资讯到全部偏远学校,需要的资金是5倍以上。他说:“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秘鲁政府接触到那些最贫穷地区的学校,希望以后有更多的孩子能自己创造人生,而不是像他们的祖祖辈辈那样在农田或者矿山度过一生。”
秘鲁的加入对于OLPC计划非常关键,因为之前这个非营利性组织由于找不到足够的合作国家,没有足够产量无法将手提电脑的制造成本降低到预计水平。“每个孩子一台手提电脑”的计划于2005年在瑞士戴维斯召开的世界经济论坛上首次推出,创始者是美国麻省理工大学的一位信息管理教授。按照最初设想,计划要启动必需500万台到1000万台的最初订单,OLPC设想到2007年的时候拉到700万到1000万台订单,到2008年再增加100万到200万台。计划的执行者列出了一串可能参与的国家,分别是中国、印度、泰国、埃及、尼日利亚、巴西和阿根廷。最初估计每台电脑的制造成本是138美元,但是如果订单扩大,成本还能继续下降。
一开始生产出来的手提电脑质量比设想中还要好,这种电脑被命名为XO,比设计的更加坚固,耗能更少(这对很多发展中国家非常关键),通常情况下XO电脑每小时耗电5到6瓦,最高峰的耗电量不超过9瓦,这是一般手提电脑耗电量的1/10.电池的使用寿命很长,更换成本低同时对环境的污染程度相对也低。但是这样一台电脑的制造成本不是100美元,也不是138美元,而是188美元。对于很多需求量巨大的国家,这样的价格让教育部或者赞助商望而生畏,最不买账的就是印度,印度的教育部部长在2006年说:“我们亟须的是教师和教室,而不是漂亮的玩具。”经过一年的努力争取,OLPC的第一批客户是秘鲁和乌拉圭,另外蒙古国也有少量订单。第一批订量只有50万台,但是不包括秘鲁后来增加的订量。
如果OLPC在秘鲁的计划能成功,这将为很多国家树立榜样,秘鲁现在已经对教师进行了互联网培训,制定了新的教学大纲,和传统的教学手段相比,手提电脑提供了大量的书本、游戏、课程和其他活动,作为多媒体载体,其教学能力很高而相对成本较低,面对手提电脑的孩子更具备主动开发的能力。秘鲁的计划能否成功关系到整个OLPC计划的成败。在今年5月中旬我受邀访问秘鲁期间,手提电脑的发放工作还未全面展开,但是在一个山区试点学校,孩子们在去年夏天就接到了电脑样品,从这里可以看出秘鲁教育部做出的努力。
从利马往郊区走,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中满眼贫穷,之后路上的交通工具越来越少,两边的景观被菜地代替,但是空气越来越清新,随着海拔上到1000米以上就开始看到一些错落的村庄。从其中一个村子转上一条偏僻的石子路,再继续前进一个小时,此时海拔达到了2600米。在环绕的山路周边有一个由铁皮屋顶组成的村子,名叫Arahua,只有742名村民。整个山区现在还保存着很多印加时代的古迹,村子里的教堂还是殖民时期的建筑,圣母像下面堆满了塑料花。Arahuay是个很穷困的村子,但是后来教育部的贝斯拉解释说,这里还不够穷,没有资格获得政府资助的手提电脑。但是这个村子被教育部选中作为实验OLPC机器的地方。一个原因是Arahuay距离利马不算远,每天有两趟班车往返,另一个原因是这里已经有互联网设施,之前秘鲁政府在这里建设了两个卫星。2007年7月,50台手提电脑送到村子里的小学,这所学校共有46名学生,一、二年级8人,三、四年级21人,五、六年级17人。镇上还有一个初中,但是在我们来到的时候还未辍学的学生所剩无几。其他偏远村落的学生都会来这里上学,他们要光着脚长途往返,在星期天晚上从家里出发,星期五下午回家。在上学的期间他们住在由教堂免费提供的宿舍里,饮食也是慈善机构供应。老师们早已知道我们要来,学生们也做好了准备,端坐在简陋但是整洁的课室里。其中一个学生按照老师的指示将学校的校训用文档形式输入电脑里———“不迟到”是第一条,其他学生在电脑上玩电子游戏,也有人用Google搜索自己学校的名字。但是村子里的互联网速度太慢,网页打开需要好几分钟时间。一个名叫Rosario的10岁女孩说自己能利用手提电脑做算术计算,玩游戏,画图,还可以发电子邮件给在利马工作的25岁的姐姐,姐姐的工作是做保姆。
另一个也是10岁的Cecilia说,自己利用电脑上的摄像头为爸爸的一头山羊拍摄画面模糊的录像,她把山羊取名叫Paloma.贝斯拉说:“世界范围内,儿童教育的一个难题就是如何让孩子们理解他们应该学习成人指定他们需要学习的内容,但是一旦孩子们自己拥有手提电脑就能明白为什么,他们意识到他们可以通过学习实现很多实用目的,例如他们要是想给庄稼或者牲口拍摄录像,首先要学习使用摄像头的所有技术,其中包括表达、发声和艺术展示。”当然孩子们也利用电脑完成标准化的教学目标,学校校长说,教学大纲里经常要求孩子们在网络上搜索信息,多半是关于秘鲁本地的动植物。她说:“我高兴地看到孩子们的学习进步了,他们之间的交流也更好、更多了,他们针对网上看到的信息相互讨论。”学生们能接触到的网站多半是教育性的网站,其他网站被秘鲁教育部封锁了,最好的一点是孩子们能在网络上看到众多数字化图书。送到Arahuay的实验性电脑里还没有装载电子书籍,但是之后在秘鲁全国发放的电脑都会有。小学校长说:“我们这里很穷困,基本没有太多书本,所有学生都买不起书。”
我问一个9岁的孩子Nilton是否喜欢自己的电脑,他兴奋地说“是!”每个周末他都把电脑带回家,他的家是用黑色铁皮搭成的,没有电但是没关系,因为可以在回家前在学校充电,每次充电后电脑可以运作4到8个小时。拥挤的厨房里堆满一袋袋土豆,Nilton已经坐在小桌子上玩电脑,我问他回家后都干什么,他说:“先吃饭,然后换衣服,再玩电脑。”他先打开电子游戏玩一轮,打开绘画程序画了一幢房子,有屋顶和门窗,这让我想起小的时候用粉笔在家里墙壁上画的那种房子,然后他打开一本书,是西班牙语的童话,贝斯拉后来说,这本书要老师协助上载到电脑上。Nilton的父亲今年48岁,拥有一个小型农庄,出产土豆和玉米,他用骄傲的目光看着熟练操作电脑的儿子说:“他知道如何操作电脑,他清楚每个部件和功能,这是个知识的仓库。”
我问电脑是否坏过,无论是因为物理损害还是使用不当,倒是没有特别糟糕的情况出现,当然老师和学校的管理部门对挑刺政府之事总是非常谨慎,另外我也面临语言障碍,除了方言,当地人多半说不连续的西班牙语。我的总体印象是:骄傲的父亲、谨慎的老师和创造性地使用电脑的孩子们。我问贝斯拉,秘鲁政府好像对于Nilton这样的孩子寄予什么希望,他说:“政府的希望就是将来这些孩子对人生报有希望,我们给他们一个展望未来的机会,这个未来和父辈的一生或许是一样的,或许是完全不一样的,但他们有了选择的机会。这些孩子原本的命运已经被注定,就是当农民,但是现在他们能设想未来成为工程师、电脑设计师和教师,就像所有地方的孩子一样。向赤贫地区输送技术和知识带来的巨大影响是之前想象不到的。”
如何设计适合OLPC计划的电脑是科研人员面临的一个挑战,哈佛教育学院全球教育中心的总指导费尔南多·瑞米尔(FernandoReimers)回忆说,他曾看到早期将个人电脑引进秘鲁一些先进学校的场景,老师们对于电脑非常紧张,他们相信灰尘对电脑不好,就把电脑锁在一间封闭房间里,天天抹拭,从来不打开门窗透气,还经常用含有石油成分的清洁剂擦地,结果是电脑处在空气混浊、味道刺鼻的状态中,还很少被使用,这对电子设备恰恰是最不利的。瑞米尔说:“我们发现在教育界,如果要进行大规模改革最大障碍就是执行,很多时候具体的执行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灾难。”瑞米尔指出秘鲁面临的一大问题是如何保证手提电脑被送到正确目的地,途中不被偷窃或者损坏,另外就是确保培训数千名教师懂得如何正确、有效地使用电脑,如何利用电脑中的软件和资源。要知道对于大多数乡村教师来说,他们也是第一次接触电脑。
在利马,离教育部25分钟车程的地方有一个大型仓库,这里25000台XO手提电脑整齐堆放,一些年轻的工人将电脑包装拆开,逐一安装电池,贴上条形码;另外一些工人负责将指定内容下载到每台电脑中,最后由专人将电脑重新包装放回盒子里。所有包装箱上贴着目的地的信息,包括具体省份、村庄和学校的名字,为了保证电脑在运输途中不被盗窃,只有学校老师用另外发放的UBS钥匙才能将电脑第一次启动。所有电脑将被送到9000所不同的学校,其中大部分已经有稳定电力供应,个别学校没有,OLPC计划会配备专用的光能发电机为电脑充电。但是90%的学校没有连接互联网,和这些学校最近的网络连接点是省里的教育办公室,一般学校的老师每个月前往一次去领薪水,这样他们要携带移动闪存去下载新的教育内容或者电子图书,并学会回到学校为每个孩子的电脑上载更新的内容。
不难想象在计划实施过程中肯定会有很多故障以及误解出现,但是对整个计划的最终“宣判”要使用电脑的孩子们来作出。到现在为止,大部分穷困地区的孩子对于自身的理解非常有限,对于未来的设想更加有限,因此他们需要时间和实践来填补这种空白。只有将自己看作是孩子,将我们的视野转化成孩子们的视野才能充分理解OLPC计划的意义,当然这并非容易。在相对发达的国家和地区,孩子们看到电视画面时会将其融进自己对生活的理解,但在秘鲁,很多孩子的童年也伴随着电视画面度过,但是在他们看来,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和自己无关。他们有一种极强的“认命”的世界观,这一半源于宗教,一半源于父母强化,他们不会将接受教育和自身进步相联系,仅认为接受教育是一种必需要做的事情,和生存无关。因此OLPC计划最终的成功与否不能以孩子们是否能熟练操作电脑作为标准,也不应该以全球内发放多少电脑、电脑的设计是否经济优良为标准,而应是“电脑是否能改变他们对自身的认识和对未来的预期”。熟练的数学技巧以及更多的阅读经验固然是一种改进,但是孩子们是否将接受教育视为改变未来的途径,是否相信知识能造就不同的人生,是否认为知识能带来更多可能性?
制造廉价的手提电脑在未来将是越来越容易的事情,困难的是如何在教育不发达地区推进相关改革,秘鲁的实践将成为有说服力的例子,我们终于有机会帮助Rosario、Cecilia、Nilton,还有其他486497个孩子,无论这种帮助的程度如何,至少提供了一种机会和可能,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帮助站在利马街头的那个小女孩。
原作:DavidTablot
编译: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