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和
(陈思和按:3月17日,广东女作家李兰妮长篇自传体散文《旷野无人———一个抑郁症患者的精神档案》的学术研讨会在深圳举行,我前往参加,中途接受了南方日报记者蒲荔子的采访。这次访谈,涉及到我对90年代以来中国文学发展中许多问题的看法。这是我第一次公开这些看法,我觉得应该是一件慎重、严肃的事情。为了对读者负责,对我所论述的对象负责,也为当代文学负责,在征得记者同意的情况下,我在记者访谈稿的基础上做了一定的修订和补充,以使我的看法更加清晰。现将此修订稿交给南方都市报发表,请读者以此份修订稿为标准。特此声明。)
作家的思维语言仍停留在“文革”时代的暴力语境中
记者:您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近些年来当代文学的争论很多,您是否也关注到这些?比如德国汉学家顾彬说中国当代文学是“二锅头”,是“垃圾”。上海学者朱大可说中国当代文学已经沦为垃圾场。
陈思和:我基本不上网,没有直接读过朱大可先生的观点。但我对顾彬先生很熟悉,交流也很多,他的说法是被媒体绝对化了。他是诗人,对诗歌更了解,对文学的要求就是对诗的要求。以诗歌的标准来要求小说,小说的语言当然显得很粗糙。他说中国现代文学是五粮液,当代文学是二锅头,说的也就是语言的粗糙、小说家的浮躁、媒体和商业的制造等等。但顾彬对二锅头没有贬义,他本人很喜欢喝二锅头,因为便宜嘛。
记者:很多中国作家和评论家回应说,作为一个汉学家,他不可能完全了解中国文学。
陈思和:这是事实,他只能从他自己的角度作出评判;他对中国文学的批评是以德国文学作为参照系的,我请他在复旦大学讲过两个学期的德国文学史,讲到德国诗歌时,他也是说很好,讲到德国小说时,他一样地批评。像伯尔、君特·格拉斯这些作家,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在我们看来是很了不起的作家,可他用汉语评价同样是:语言很差。我觉得他使用“很差”、“垃圾”、“粗制滥造”,是有限的几个批评性的汉语语词。
记者:他对中国小说和德国小说的批评是否基于同样的理由?
陈思和:有一个理由是,他认为这些德国作家都是战后作家,而德国的语言在纳粹时期已经被毒化了。二战后许多优秀作家都不搞创作了,去做翻译,通过翻译法国、英国、意大利的优秀文学,从外语学习中重新唤起人们对以前德国语言的记忆。而伯尔、君特·格拉斯都是思想型的作家,他们的文学语言还是留下了二战时代的痕迹。
他批评中国作家“语言很差”的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此:五四一代作家大部分懂外语,是赖以翻译外国文学而创造了现代汉语,经过“文革”的暴力语言,中国语言之美被毁坏被毒化,就需要像德国作家诗人那样从外语学习来改造改变自己的语言,他批评中国作家不懂外语,就是不能通过对外语的学习来唤起民族语言的记忆,更新被“文革”暴力语言败坏的现代汉语。我觉得他讲得是有些道理的。批评顾彬的人常常说我们也有很多外国文学的翻译借鉴,但中国作家通过翻译成汉语的作品来接触外国文学,与德国作家直接阅读外文来学习语言还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五四一代作家的语言里有欧化现象?欧化现象是他们学习外语、创造新文学的白话语言的必然过程。而我们当代文学中,被人们喜爱的语言仍然是通过夸张“文革”时代的语言来达到反讽或消解其语言的本来意义,像王朔、阎连科、莫言的语言,很多当代作家的文学语言都有这种倾向,与其说反映了这个时代的中国式幽默,不如说是作家的思维语言仍然停留在“文革”时代的暴力语境之中。
记者:说到中国当代文学的语言,王安忆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她说白话文会越来越糟糕,因为我们越来越没有约束,对语言没有敬畏之心,“现在打开一篇小说,到处是空洞的形容词”。
陈思和:当代作家的语言确实很粗糙,与我上面说的情况有关系。李陀曾经提出过“文革”时代甚至50年代以来的暴力语言、权力语言、意识形态化的语言,他曾使用过一个有概括力的概念来概括这类林林总总的语言形象,称之为“毛文体”。当代作家们仍然在大量使用这类文学语言表现时代风气。另一个原因是,整个时代风气的粗鄙化,本来文学语言的粗鄙化是作家个人的修养,但现在变成了时代风气,这样粗制滥造就不可避免。现在心无旁骛潜伏十年精心打磨一部作品的例子太少,但不是没有。
记者:撇开语病这些基本的常识不说,有些作家会认为,粗鄙也是一种风格。
陈思和:这是两个容易混淆的概念。文学可以描写庸俗,语言可以粗鄙,生活化的口语有时更有表现力,但是作家的情操不能粗鄙。比如很多作家写男女情欲,都会流露出男性支配女性的心理,这是情操粗鄙;情操高尚不高尚与具体的语言没关系,与支配语言的人的心灵才有关系。写得肮脏不怕,关键是你有没有力量把这种肮脏化解掉。你说土地肮脏吧,枯枝败叶、动物尸体,大小便,什么都有,甚至人死后也是回归土地,但最后所有的腐烂因素、死亡因素都会转变成生命的因素;万物生长就从土地起,土地就是最有生命力的。这就是藏污纳垢的力量。如果你只看到苍蝇蚊子,拉屎撒尿,那土地就肮脏了。
记者:余华的《兄弟》曾受到过语言粗糙的指责,但《兄弟》又恰恰是余华“十年磨一剑”的作品。您怎么看?
陈思和:这部小说在我看来是非常有价值的,当然这是见仁见智的,中国当代小说没有一部这样直面改革开放三十年,没有一部直截了当地书写10年“文革”和这30年的“兄弟”关系。余华写到了大量的丑陋现象让人受不了,但你却不能不承认这是这个时代的镜像。而且《兄弟》在手法上也尝试了新的因素,作家采用了狂欢的怪诞的民间视角来书写时代,这个审美传统在中国文学中是很缺乏的。当然,小说里也有很多细节上的处理问题,这也是这本书的遗憾。
新世纪以来主流文学非常稳定,新一代根本就不跟你们玩了
记者:您有一个很独到的观点,就是“文革”这样的特殊时期,存在大量的“潜在文学”,很多人写不同于主流的文学。而进入上世纪90年代,有一个新的现象,就是很多先锋作家反而不写了。
陈思和:(上世纪)90年代以来,最可惜的作家就是朱文,他的小说书写是真正有革命性、先锋性的因素。他的小说拒绝抽象概念、退回到生命的本能和生活的原始面目,是少数几个能有力写出当代生活的作家。我曾经把他的《尖锐之秋》拿到美国芝加哥大学做教材,同时选了十来个其他作家的作品。结果美国学生反映最强烈的是朱文的小说,听说后来他们把这部小说翻译成英文出版了。如果朱文坚持写小说写到现在,也许会改变一些主流文学风气。可惜后来他转到了电影领域,当然也是很成功。我是指他的小说创作。
记者:您是否是指他1998年和韩东为首发起的“断裂”运动导致的后果。
陈思和:当年他们发起“断裂”运动,把鲁迅、巴金说得一文不值,当然会受到主流文学的反击,我把“断裂”事件看作是中国五四以来的先锋文学运动的一种姿态,五四新文学运动已经九十多年了。当初鲁迅、巴金都是从断裂的概念走出来的,否则就没有鲁迅的《狂人日记》和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先锋文学以反对自己的传统和自己的前辈为出发点,这是先锋运动的常识。朱文是学工科的,当过很好的工程师,为了写作,他辞了公职,他是把文学看得很重要的。他是那一批作家里写得最好的,很可惜他去拍电影了,后来韩东连续写出了长篇小说,也是很好的作品,但好像布不成阵,文学界对韩东的重视也不够。
记者:那么,你说“他也许会改变一些主流文学的风气”具体指的又是什么?
陈思和:上世纪90年代,朱文韩东的断裂事件以后,中国文坛进入了一个“超稳定”的阶段。没有流派,没有思潮,没有新的突破,文学创作形成了稳定的美学趣味,成熟作品在量的积累上不断增值。我觉得我们今天的社会环境进入了一个拥有巨大包容能力的阶段,任何对社会的批判(只要主流社会可以容忍的)都可以被包容起来,青年人的骚动,反抗,都可能被包容在主流社会机制里面。这样一个机制,朱文的创作就不合时宜了。文学的活力也减弱了。
记者:说起朱文发起的“断裂”运动,会让人想起两年前的“韩(寒)白(烨)之争”。同样是反抗权威,同样是年轻人与老一辈的碰撞,您认为韩寒是否延续了朱文的行动?
陈思和:对于他们的争论,不能看表面的言辞。韩寒和白烨的争论,韩寒的意思是:“文坛算个屁”,没什么了不起,我不跟你们玩了。这是这个时代的现象;韩寒的批评虽然语言比较粗直,还是戳中了今天文坛的要害。我有次在一个会上当面也对白烨先生说过,韩寒的批评有道理,但不是说他对白烨的人身攻击有道理。因为双方立场不一样,你认为重要的,人家不认为重要,双方不是在同一个语境里冲突,所以韩寒的辱骂不会改变白烨的价值,也不必要改变白烨的论断,但白烨也不可能改变韩寒的态度。两方面的价值观不一样。朱文之所以被排斥,是因为他在体制内反抗体制,威胁到一个已经成型的稳定的文学规范。我觉得批评界应该反省90年,韩东朱文的断裂事件、卫慧绵绵的“宝贝”事件,前者大约是60年代出生的居多,后者大约70年代出生居多,因为受到主流批评的排斥而退出文学领域,造成的结果是什么呢?新世纪以来主流文学非常稳定,非常平静,新的一代,像80后一代根本就不跟你们玩了。
打个比方,(上世纪)80年代,意识形态还有力地控制文学,文学审美上也是千篇一律,北京出现了王朔这样的作家,大家肯定很敏感,以为破坏了什么,于是就骂他是痞子,但台湾也出了一个李敖,大陆没有反响。没人关心他———因为离得太远了,完全不搭界,根本没有威胁。但不说明李敖不重要,他在台湾还是重要的。
记者:新世纪以来,没有像朱文这样在美学上真正反叛、真正有创造性的作家?
陈思和:朱文他们是有独立的文学思想、理论和追求,他们的想法有颠覆性,至今值得深思;而现在年轻的80后的作家不是没有声音,他们中也有尖锐的,像韩寒,我注意到他对社会现象的批评是有见地的,很值得我们关注和倾听,我们这一代人达不到这样的程度。但是从一般精神状况来看,80后的一代是游离文学主流的一代人。
记者:那您如何解释这个时代年轻人更愿意也更可能发表意见?尤其是在网络上。
陈思和:网络并不是自由天地,仍然是意识形态的一部分。年轻人的骚动热情被网络和媒体控制或引导,对抗、骚动也就成为时代意识形态的一部分,他们用时尚流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追求,宣泄自己的骚动———但没有对抗。往好处说,这叫做多元共存,说难听点,是集市贸易,市场消磨了一切对抗———所以大家都变得宽容了。你经常会听到有人说,你不爱看,就别看嘛,反正有其他人看。这就是市场,就跟买东西一样。今天这个时代,有强大的包容能力,甚至连反叛、对抗的声音也会被认为是个姿态,证明时代的多元和宽容。
◎陈思和,学者,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