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英年

　　1990年，我在苏联海参崴远东大学执教，忽然收到乌克兰作协邀请到波尔塔瓦参加乌克兰诗人舍甫琴科的纪念活动，我高兴得跳起来。乌克兰作协邀请我出于经济考虑，我忝列中国作协，身在苏联，邀请我比从中国邀请作家费用少得多。我也有自己的算盘：参拜心仪已久的果戈理故居。

　　我少年时代就从果戈理的小说集《狄康卡近乡夜话》知道乌克兰有个狄康卡，在波尔塔瓦附近，而果戈理故居瓦西里耶夫卡又在狄康卡附近，到了波尔塔瓦参拜果戈理故居就容易了。尽管我对舍甫琴科所知甚少，没有读过他的诗，仍欣然接受邀请。

　　5月中旬我飞抵栗树开满白花的基辅市，次日便同独联体各地作家代表和外国作家代表一起乘大客车抵达波尔塔瓦。波尔塔瓦是历史名城，1709年6月27日北方战争期间彼得大帝在这里击败瑞典国王查理十二。这次战役极为重要，用别林斯基的话说，是“决定整个民族命运”的一战，所以在这座城市里名胜古迹很多。最著名的当属为纪念这次战争胜利而建立的光荣纪念碑，另外还有两座为死于波尔塔瓦战役的瑞典士兵树立的纪念碑。一座是俄国人树立的，上面写着：“纪念1709年6月27日战死的英勇的瑞典士兵。”另一座是瑞典人树立的：“纪念1709年战死的瑞典人”，反而少了“英勇的”和“士兵”5个字，可见俄国人的胸襟何等开阔。

　　参加纪念活动的代表，不是乌克兰人便是乌克兰后裔，他们不仅把舍甫琴科视为乌克兰的伟大诗人，还把他视为乌克兰民族的圣人。只有我是为果戈理而来，心里不免有几分惭愧。第三天是活动高潮，在公园举行盛大的文艺晚会。广场的木凳上坐满了人。舞台上数百名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歌舞演员准备表演节目。

　　这时组委会的人走到我跟前对我说：“演出前举行仪式，有三位代表发言，您是第三位。”这可怎么办？组委会为了效应，叫我这代表中唯一的亚洲人发言，怎能推辞，只得赶紧想词应对。第二位发言的是匈牙利诗人，他不会讲俄语或乌语，由人翻译，引不起观众的兴趣，却为我的发言做了铺垫。我上台先用中文说了句：“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好！”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古老的波尔塔瓦上空第一次响起中国人的声音。接着我用俄语说了在这种场合必须说的话：“舍甫琴科是中国人民所喜爱的诗人，也是我所喜爱的诗人。”说完我卖了个关子：“但他在中国却没有另一位作家知名。”台下无数双眼睛瞪着我，看我敢说出哪位作家来？

　　“他就是舍甫琴科的老乡尼古拉·果戈理。”台下爆发出热烈掌声，因为果戈理虽用俄语写作，但乌克兰人一直把他视为乌克兰作家，我说果戈理是舍甫琴科的老乡，他们自然非常高兴。我又说了两句感谢波尔塔瓦人的话，一共不到两分钟便下台了，被热情的乌克兰姑娘亲得满脸口红。

　　第四天代表们分头活动。报名去狄康卡的只有我同爱沙尼亚女诗人和拉脱维亚作家，因为大多数代表都到过狄康卡。我们乘坐的汽车不到一小时便开到为迎接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巡幸狄康卡而修建的凯旋门，停在一片树林前。狄康卡宣传部的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宣传部的女部长同我们握手，指着树林说：“这就是著名的科丘别依树林。”我脑子里浮现出普希金长诗《波尔塔瓦》中的诗句：

　　在狄康卡友人手植下的

　　一排老橡树还枝叶扶苏；

　　他们到如今正对子孙

　　述说着他们被杀害的先祖。

　　普希金所说的先祖，便是这片树林的原所有者维·帕·科丘别依的祖父老科丘别依。老科丘别依是乌克兰统帅马泽帕的大法官。马泽帕在北方战争中屡建奇功，深得彼得大帝的宠信。但马泽帕对彼得大帝战胜查理十二信心不足，暗中同查理勾结，被科丘别依告发。但彼得认为科丘别依出于个人恩怨诬告马泽帕，反而逮捕了科丘别依，并将他交由马泽帕处理。马泽帕将科丘别依推出斩首。1708年查理围攻波尔塔瓦时，马泽帕公然背叛彼得投向查理。这时彼得才明白自己看错了人。传说科丘别依告发马泽帕，是因为他勾引自己的女儿玛丽娅。年过花甲的马泽帕同芳龄16岁的玛丽娅相爱，玛丽娅最终同马泽帕私奔。他们在一棵老橡树下幽会，这棵老橡树如今还活着。这个故事非常有名，除普希金根据故事写的长诗《波尔塔瓦》外，托尔斯泰等许多作家都提到过这个故事，柴可夫斯基还根据长诗《波尔塔瓦》谱写成三幕歌剧《马泽帕》。

　　我浮想联翩的时候，宣传部的同志轻轻拉了我一下，原来大家都上车了，我赶紧上车，汽车直接把我们拉到狄康卡的一家饭店。时间不过上午10点，怎么就吃午饭了呢？宣传部长期做宣传鼓动工作，一开口便告诉我们，卫国战争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喀秋莎”火箭炮便是他们这里生产的。接着介绍狄康卡工业发展情况，有多少工厂，生产什么产品，再下去便是文化教育事业了。她讲得动情，但同我们访古探幽的心情不大吻合。服务员开始上菜，一共上了几道菜我已记不清，只留下极为丰盛的印象。但主人让菜的话听起来耳熟，原来在果戈理作品中读到过，所以记住了。

　　“您尝尝这道凉拌菜，同俄国的可不一样，牙上下一合就烂了。”

　　“您看这牛排，用小牛肉煎的，别看带血，往嘴里一放就化。”

　　“这几块甜菜颜色就同俄国的不同，有专门存放它们的地窖。”

　　我不能喝伏特加，于是主人劝我喝啤酒：“这是用果戈理故乡的水酿造的，果戈理沃牌啤酒，您哪儿也喝不到，一定得多喝几杯。”

　　这时屋里飞进一只苍蝇，主人马上说：“这是春天的苍蝇，决不往菜上落。”苍蝇落在爱沙尼亚女诗人头上，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我也跟她到院子里吸烟。她对我说：“这顿饭起码得吃两小时，他们至今仍然如此。”我们回到餐厅，只见主人们喝得面红耳赤，话题仍不离饭菜，直到12点才结束。我们前往果戈理故居瓦西里耶夫卡参观。

　　汽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抵达瓦西里耶夫卡。果戈理在这里度过童年，离家后只回来过两次。果戈理故居是典型的乌克兰小地主庄园，卫国战争期间被德国人毁坏，现在的故居是战后重建的，所以对于一位十九世纪作家来说房屋新了一点，仙鹤是不敢飞上屋顶的。我们稍等片刻便随一拨参观者进入前厅。

　　墙上正当中挂着莫勒画的著名的果戈理油画像。右侧以列宁画像打头，因为革命领袖在其光辉的著作中引用过果戈理的作品。照此类推，左边自然也应挂过斯大林的画像了，因为斯大林在论述马列主义的著作中不止一次引用过果戈理，后来斯大林的画像摘掉了。大家跟着讲解员向前移动。听了10分钟的讲解我已不耐烦，因为她讲的都是中学课本几十年一成不变的东西。如按照“地主画廊”逐一分析《死魂灵》的地主，简直像给中学生上课。我看看身边的爱沙尼亚女诗人和拉脱维亚作家，他们脸上也显出不耐烦的表情。

　　人不耐烦到顶点的时候便要恶作剧了。我向讲解员问道：“请问小姐，果戈理母亲出嫁时几岁？生果戈理的那年几岁？”讲解员愣了一下，脸涨红了，生气地回答：“我不知道。您这些问题对理解果戈理的创作毫无意义！”我说：“像您那样重复中学课本里的知识同样没有意义，大家在中学早就学过了。”爱沙尼亚女诗人帮我说话：“您讲的我们在中学里早学过，应当讲点新鲜的，大家听起来才有意思。”我说：“您讲《狄康卡近乡夜话》，可以讲讲果戈理如何恳求母亲帮他搜集材料，讲《死魂灵》应重点介绍第二部的内容和主要人物，不少人不知道，不要老讲乞乞科夫，这样讲就新鲜了。”讲解员说她没看过这方面的书。我向她推荐韦列萨耶夫写的《生活中的果戈理》和《果戈理是怎样写作的》，这两本书是1933年出版的，她可能找不到。还向她推荐了《同时代人回忆果戈理》，1952年为纪念果戈理逝世百周年再版过，图书馆里不难找到。

　　我们被参观的人群围起来，大家饶有兴趣地听我们谈话。我的话伤了讲解员的面子，她从未听说过这三本书，赌气把解说棒往我手里一塞：“您来讲！”观众鼓起掌来：“欢迎中国同志讲！”我这时才知道做得太过分了，连忙把解说棒还给她，向她道歉：“我不是说您讲得不好，而是希望您加点新东西。”说完我便同两位朋友赶快离开讲解员，自己参观去了。

　　参观完果戈理故居，拉脱维亚作家提议到附近居民家看看。陪我们来的狄康卡宣传部部长慨然允诺，并让我们分头各找一家，由他们陪同，约好时间在果戈理故居前会合。我有幸由宣传部长陪同。我们走上坑洼不平的街道，我随便指了一家，部长便笑着去敲门。女主人率领一群鹅出来开门，我们在鹅的簇拥下走进院子。我马上联想起果戈理小说集《密尔格拉得》中的名篇《两个伊凡吵架的故事》。胖伊凡管瘦伊凡叫了一声“公鹅”，瘦伊凡认为受了奇耻大辱，同胖伊凡打了十年官司。当年在街上昂首阔步的鹅一定非常多，现在也并不少。院子当中立刻摆上桌子，铺上绣花桌布，我们还未坐定，桌子上像变魔术似的出现各种蜜饯和乳制品。主人给我盛了一盘类似俄国酸奶油的乳制品，我正想如何推托而不却主人盛情的时候，一大盘蜜拌的樱桃馅小饺子又摆在我面前。部长见我面有难色，笑嘻嘻地对我说：“我知道您对果戈理的作品很熟，一定记得彼杜赫如何劝乞乞科夫吃第十三道菜吧？”

　　我自然记得。《死魂灵》第二部里乞乞科夫在地主彼杜赫家做客，吃完第十二道菜实在吃不下去了，“喉咙里实在装不进去，没地方啦。”彼杜赫对他说：“有一次教堂里也没地方了。可市长大人一到———居然挤出地方来啦。您让这道菜权当一下市长吧。”我的胃不是教堂，挤不出空地方，便站起来请主人带我看她的宅边地。推开后门一看，我惊呆了，哪里是宅边地，分明是一大片耕地，起码有十亩，翻过的黑土在阳光下乌亮闪光。拥有如此富庶土地的乌克兰曾是苏联粮仓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几年后食品奇缺，能在国营副食店买到肉食和面包竟成为奇迹。到了会合的时间，我们千恩万谢地挣脱出主人的挽留，乘车返回狄康卡。

　　汽车直接把我们拉到上午用餐的饭店，招待我们的仍是原班人马，让菜时所说的仍是同样的话，可怜的我们无处躲藏，又无力接受主人的盛情。我忽然想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在果戈理小说《旧式地主》里曾见到过。这篇小说写的是一对贪吃的善良的老夫妻。他们从天亮到天黑一共吃了十次。太阳一出来他们便坐在小桌前喝咖啡。喝完咖啡老头儿到窗前轰鸡，同管家聊一会儿又想吃东西了，老太太给他端出猪油饼、樱桃馅包子和腌蘑菇。午饭前老头儿还得吃一次。12点吃午饭，两人总要讲些与饭菜有关的话。“我觉得这粥糊了一点，”老头儿说，“您不觉得吗？”“不会吧，您多加点猪油，”老太太回答，“要不就把香菌汁子和到粥里就没味了。”午饭后老头儿睡一个钟头觉，醒来后老太太端来一个切开的西瓜，说道：“您尝尝这瓜多甜。”老头儿反驳道：“您别以为红瓤的就是好瓜，也有红瓤的并不甜。”西瓜很快吃完，老头儿又吃了几只梨。然后老两口到花园散步。过一会儿老头儿又向老太太要东西吃。老太太叫人拿来果馅饽饽和麦粉羹，两样又吃光。晚饭前老头儿又吃了些东西。9点半吃晚饭，饭后立刻上床睡觉。夜里老头儿肚子疼，老太太说：“也许吃点东西就好了？”老头儿又吃了酸奶油和稀果汁，吃完通常说：“现在肚子里舒服一点了。”

　　我们终于上了开往波尔塔瓦的汽车。坐在汽车上，我心里把这一天接触的乌克兰朋友同果戈理笔下的人物相比，觉得他们太相似了。但果戈理笔下的地主多半是俄国人，而不是乌克兰人，我又想起所接触过的俄国人，他们身上同样找到果戈理人物的影子。

　　有位叫瓦列里的俄国朋友，他曾在远东大学上过课，后被辞退。他写了一本《海参崴旅游手册》，介绍海参崴的名胜古迹及乘车路线。他把《手册》送给我，对我说：“您把它译成中文，能赚大钱。”我翻了一下，一本普通的旅游手册，里面还有许多俄国人歪曲远东历史的东西。我说我不翻译。他听了很惊讶，觉得我放弃了发财的机会，说道：“您知道吗，这本书极受读者欢迎，我在中央广场签名售书的那天，我从下午签到晚上，手都签酸了。”我立刻想起《死魂灵》里罗士特莱夫对乞乞科夫说的话：“就在这块地上，灰兔别提有多少啦，多得简直铺天盖地，连田地都看不见啦；我自己就亲手逮住过一只灰兔的后腿。”我干脆对他说：“您的《手册》没有翻译价值。”他生气地说：“您别小看《旅游手册》，远东的历史都包括尽了。”我挖苦他：“一本旅游手册写尽远东历史，您可算活着的经典作家了。”没想到这位老兄听不出我在挖苦，激动地向隔壁的妻子喊道：“拉利萨，拉利萨，教授称我为经典作家呢。”妻子脸色阴沉地对我说：“您何苦挖苦他呢。”看来妻子对丈夫还是了解的。

　　过了一段时间，他拿出一本《朝鲜半岛概况》给我看。这是为远东大学校长访问韩国首尔大学他与其他几个人临时拼凑出来的，他不懂韩文，从未研究过朝鲜半岛问题。他说书只印了十几册，所以不能送我。接着他问我去过韩国没有，我回答没去过，他说：“那我邀请您访问韩国。”他自己也没去过韩国，校长访问决不会带他，他竟然邀请起我来。我觉得眼前站着的是《钦差大臣》中的赫列斯塔科夫。

　　还有位俄国人伊万也让我想起果戈理笔下的人物。上世纪90年代初是中俄边贸最活跃的时期，主要方式是以货易货。中国七台河市与海参崴俄国公司做贸易，七台河用苹果换俄国的鱼，中国方面按时交付苹果，俄国人却交不了鱼。伊万是俄国公司经理，是我钓鱼的朋友。我同七台河的人去找他。我说：“七台河运来的苹果你们自己吃了，怎么不送鱼呢？”伊瓦亲切地握着我的手说道：“没送鱼是没弄到出口许可证呀。我已经想出一个弥补的好办法。中国现在养宠物，俄国有很多名贵的狗。咱们做狗的生意一定发大财，还上苹果欠款不成问题，您也可以得到好处。”说着递给我一盘俄国名犬录像带。我又想到果戈理笔下的人物，不知他像玛尼洛夫还是乞乞科夫？

　　我们回到波尔塔瓦的时候天已黑了。我坐在旅馆的沙发上，觉得胃里不舒服，想出去走走。这时有人轻轻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爱沙尼亚女诗人和拉脱维亚作家，约我一同到街上散步。街上已无行人，我们在石板路上踏出的脚步声使夜色显得更加幽静。这正是乌克兰的五月之夜，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用俄语背诵果戈理的《五月之夜》：“你们知道乌克兰的夜么？你们不会知道乌克兰的夜的啊！看看这月色吧……”

　　我们渐渐不背诵了，默默地穿过一座座街心公园。我心头涌起一阵悲凉：果戈理塑造的人物是不朽的，所以他是伟大的作家；但人物不朽，一直活到今天，对民族是不是一种悲哀？我身旁的两位朋友也陷入沉思，莫非他们此刻想的与我一样？

　　编者按：本文为蓝英年先生为纪念果戈理（1809～1852）200周年诞辰而作。（题签：吴瑾）

　　◎蓝英年，翻译家，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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