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齐
倜傥如张国荣,也曾在《胭脂扣》里演过一个小男人十二少,名妓如花与他相约吞鸦片殉情,而他负约苟活;待五十年后如花还魂找到他,他已成了猥琐男,一个灰头土脸的老“咖喱啡”,小便时还哼着:“当年屙尿射过街,今日屙尿滴湿鞋……”
当然,他还演过《霸王别姬》的程蝶衣,在舞台上人戏合一、雌雄不分,最后在批判斗争的世界里,像垓下的虞姬一样,挥剑自吻。
在戏外,张国荣没有做卑微的十二少,而做了决绝的程蝶衣。
———尽管他没有用剑,尽管他什么也没有做,只不过轻轻一跃。
六年之后,当中环文华东方酒店又见鲜花和烛光的时候,王家卫推出了《东邪西毒》的浓妆版,是为了向张国荣致敬呢,还是为了借张国荣造势?
据说,《东邪西毒》里所有莫名其妙的人和装模作样的话,都是在表现“失去”这个深刻主题的;据说它最后一句台词是:如果你失去了一样珍贵的东西,能做的只是更好地记住;据说它的英文片名是AshesofTime,时间的灰烬。是这样的,失去的总要比拥有的可贵,心中的总要比眼前的可贵,死了的总要比活着的可贵,就像《阿飞正传》中死在回程列车上的阿飞,就像《春光乍泄》中不辞而别的何宝荣———就像中日韩师奶们心头的哥哥。因为他陨星般的死,他会比活着的人活得更长,就像阮玲玉,梦露,就像芥川龙之介,三岛由纪夫,海子,顾城。
看看当年跟他在歌坛龙争虎斗的谭校长吧,就算自称年年二十五,可到底没法拉紧脖子上松弛的皮肉,也没法阻止一妻一妾闹得鸡毛鸭血;而张国荣,真像没有脚的鸟,轻轻地飞走了,只在自己的时光里,只在我们的回忆里,把一生定格成不老的传说,真的像年年二十五岁啊。
死,在映像可以无限复制无限翻新的时代,是幸福的,就跟仍然没有死一样……在《东邪西毒终极版》那些绚丽的七宝楼台里,王祖贤已被干干净净地抹掉了,而张国荣仍然丰采如昔。时间的灰烬?不如说,就像时间的一截烟灰吧,虽已燃尽,但依旧保持着烟的姿势。
(本版题签:吴瑾)
◎顾思齐,学者,现居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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