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闪
□专栏作家,成都
V·S·奈保尔(V.S.Naipaul)的书我读得不多。有关他的印象,除了《河湾》,其来源也就是《米格尔大街》。不过我不大喜欢他这一类作家,身份模糊的困惑、去国离乡的悲愁,像道道刻痕遍布于文字当中,往往使得他们的作品显得情感郁结思维执拗。所以当我翻开奈保尔的《作家看人》一书时并未有多少期待。相反,我倒有一个不无刻薄的念头:作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现在的写作,无非是跟这个时代做一次漫长的道别。
然而,读完《作家看人》,我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公平。是的,他在回忆,这本书也的确可以视为作家的告别絮语。但在那些拉杂絮语中散落着不少粗砺得硌人的石头———那是对他所认识、结交以及目光触及的众多人物的评论———与我的刻薄相比,这些评论要剽悍十倍。
譬如,奈保尔是如此评价他和安东尼·鲍威尔(AntonyPowell)的关系的:“友谊能够持续如此之久,也许就是因为我不曾细读过他的作品。”在书中,这个鲍威尔被他描述成一个年岁已老仍自以为成功的二流作家,被圈内人在背地里抱怨,宁愿花钱叫他不要继续写作的人,一只“冬天的狮子”。但同时,奈保尔也坦率地承认,在他穷困潦倒的日子里,正是这个平庸的鲍威尔帮助他渡过了难关。在某种程度上,没有鲍威尔,就没有奈保尔。读到这些章节,我得承认,很少有人会像奈保尔这么干,将自己的朋友置于判若冰炭的评价中。这让我对奈保尔的认识更为复杂。一方面,他似乎比任何人都坦率。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他很势利。因为他在承认自己受惠于朋友的同时,深怕别人误会他们在文学上有任何共同之处。
像这样的评价还有很多。他讥讽格林厄姆·格林是一个天天盯着报纸的庸人,对政治有着难以理解的好奇心。称格林的小说《文静的美国人》是被时人过分推崇的“未卜先知”之作(因为它描述了即将爆发的印度支那战争)。他直截了当地说亨利·詹姆斯的小说词藻优美空洞无物,伊夫林·沃的《军官与绅士》矫揉造作油腔滑调,毛姆的《面纱》对他毫无裨益。这些评价恐难称得上公允,却恰能体现出奈保尔的复杂。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相当有魅力。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奈保尔在描述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Walcott)时,他所流露的罕见的柔情。沃尔科特是圣卢西亚的诗人兼剧作家,199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比奈保尔大几岁。虽然他们很晚才见面,但同为加勒比海地区的作家,少年成名的沃尔科特显然对奈保尔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他一直关注着沃尔科特。就我的理解,他可能将沃尔科特看作自己文学之路上的行人———并非相伴相随,却因走在相同的方向而相互鼓励。同时,因为双方保持了距离,也使得奈保尔对沃尔科特保持着敬意。
从奈保尔对沃尔科特的敬意里也可以看出他的骄傲。他说,在有些人的想象中,每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死后都会带着自己的作品接受“文学圣彼得”的评判,然后灵魂按照作品评判的高低结果过着有名或无名的生活。而实际上他认为,“所谓文学共和国……并不存在”,每种写作都是特定历史与文化洞察力的产物。言下之意,他和沃尔科特所具备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学到的———英美的写作学校正在干着类似的事情。我不得不承认,奈保尔是对的。我甚至看出他在写下这段话时脑海里所浮现出的几个名字:阿兰达蒂·洛伊、裘帕·拉希莉……这个文学之魔,他是对的。
读完《作家看人》,我想继续读到奈保尔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