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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记忆
日期:[2009年4月29日]  版次:[RB15]  版名:[大家]  稿源:[南方都市报]   网友评论:
 

  ●景凯旋

  对于许多读者,当代的虚构文类是情人,代表了轻松、快乐和务虚,而非虚构文类则是妻子,代表了沉重、烦恼和务实。虽说妻子人老珠黄,喜欢忆旧,但那却是一段曾经共同拥有的患难经历。近年来悄然兴起的“个人历史”写作,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妻子的回忆,引起了许多过来人以及爱好历史的读者共鸣。人到了一定年龄,往往会更喜欢读史实,而非虚构,原因大概是消遣娱乐的心情减少,希望让过去的真实记事唤起个人记忆,不致使自己的一生一无所有。我读金学种的《墓碑上的民国三十八年孟冬》(载《钟山》2009年第1期),就有这样的感觉。

  这篇长文记录了作者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一段经历,都是作者的耳闻目见,亲身感受,属于某种私人记忆。作者曾长期从事文学编辑,创作的作品既有小说,也有散文。因为散文是他的个人叙事,作者更有意识地使之具有一种民间性和实录性。五十年代是一个大时代,土地改革、镇反、反右运动、大跃进和三年饥荒,都给一个农村孩子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例如,文中记载一位青年教师,因为其父曾是保长,镇反中便与一批土匪、恶霸一块被镇压了。作者的一位表伯,因为在乡里是头面人物,各种政治力量来了,都由他出头露面接待,虽说并无什么劣迹,结果也为了要凑够指标,在镇反运动中遭到镇压。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我虽然其时尚未出生,也不是作者的同乡,却也能间接验证作者的实录。“文革”后,常听母亲讲起,五十年代她刚从学校毕业,被分配下乡参加土改。母亲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向工作团长念当地的地主名单和劣迹,团长躺在院坝里的竹制马扎上闭目养神,当听到某人的名字时手便一挥,这个人的最终命运便被决定了。所以,我相信作者记载的可靠性,也理解作者父亲当时的认识。面对乡村千百年来的纯朴关系遭到毁灭,作者父亲尽管困惑不解,但他毕竟是一位乡村知识分子,常读的书籍是《历代通鉴辑览》,用其话说,就是“一个政权交替世道剧变的特殊时期,也许难免需要使用一点暴力的,非如此不足以起到震慑作用,也难以巩固新政权的统治。”

  作者今天回忆起来,显然已不再相信这种正史的解释。中国历来就有重史的传统,除了官修的正史,还有杂史、别史和传记。从来的官方史书,往往只会记录那些创造历史的人物,而不会记录那些承受历史的人物。杂史一类可以说是一种民间写作,既然是民间,就很少有成王败寇的想法。对于官方刻意掩盖的历史,民间写作代表了一种集体记忆,可以让尘封的事件浮现出来。当年鲁迅不喜《鉴略》一类的史书,而喜欢野史杂说,就因为其中没有钦定的痕迹,没有循环治乱的权术总结,更具历史的真实性,也更能从中读到普通平民的遭遇。近年来西方兴起的“口述历史”,其实也是对正史的补充或反拨,为后世提供了更为可信的原始史料,表明在对“什么是历史”的认知上,人类又更进了一步。

  民间写作或私人记忆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细节的真实。正式的史书由于凡例和行文的原因,对细节往往只能进行通约处理,民间写作恰好弥补了这一缺陷,使得历史在后人眼中更加生动鲜活。作者将自己的写作称为“历”而不是“史”,因为“如果亲‘历’了那些事件,对‘史’的认识就会是另有所感”。这其实也就是自己眼里的历史,让历史与自我发生一种真正的关系。而这种关系的建立,往往来自私人记忆所有的独特细节。

  私人记忆是一种小历史,它的事迹是由细节组成的。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个体农民被编入了军事化的生产队,家家户户都在公社食堂吃饭。大门上写的“食堂处”三个字引起作者哥哥的注意,这位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向人指出其中的语法错误,却被人说成是攻击人民公社。哥哥因此而没有升入中学,并且牵连到父亲。早已成为惊弓之鸟的父亲这时才发现,在其父的墓碑上刻着“民国三十八年孟冬吉旦”字样,也就是公历1949年11月。虽然刻碑的时间是在春天,但此年十月已经改朝换代。放在当时,甚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这种疏忽都可能会定性为重大的政治问题,招致灭顶之灾。

  作者详细叙述了自己父亲和哥哥如何趁着在地里劳动之余,悄悄地将墓碑上的“八”字刻成“六”字,变成了“民国三十六年孟冬吉旦”。未曾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不会明白这其中的恐惧万状,提心吊胆。如果是小说,作者也许会把它写成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伤痕文学中,便常有这种现代文字狱的悲剧,但作者家庭最终的平安无事却更具有一种苦味。也许那个年代大多数普通人的经历就是这样,并非个个都是受难者,只是将生活的意义全耗费在持续的恐惧之中了,“文字狱”发生在心里,并由自己来执行,这才是最可怕的悲剧。从作者的叙述中,我看到的是普通人的心狱。

  也许这种小历史进不了大历史,何况对于一个时代,一个人所能记忆的往往也是韩愈所说的“流落人间者,泰山一毫芒”而已。但正如作者所述,提到大历史,我们往往只记起事件的名称,但亲历的细节却决不会忘记,并以史的面目在我们人生的不同阶段呈现出来。经常听人说,我们这个民族患了失忆症。说实话,我是不太相信这种说法的。所谓失忆,愤激之言而已。在每个闪烁着夜晚灯光的窗户里,一定还有许多互不相识的普通人,在写着他们对时代的了解,挽救尘封的记忆,就像本文的作者一样。众多的分散的私人记忆也能汇成民族记忆,成为巍峨的泰山。

  这样的记忆,自然不是为了记住我们曾阔过,而是为了记住我们曾跪过,甚至不是为了以史为鉴的套话,而是为了冲破重重叠叠的心狱。(题签:吴瑾插图:李亮)

  ◎景凯旋,学者,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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